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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尔弗雷多(上) 七月的狂风 ...

  •   1937年的七月,狂风吹翻了热狗车的阳伞,在小贩的咒骂中孩子们一哄而散。冷饮店的柜台上,阿尔弗雷多用小勺搅开了夏天的最后一碗圣代。
      没有门铃清脆的响声,店员无聊地擦拭着品脱杯,无线电上过气的歌手发誓会永远爱你。
      巧克力酱融化在粉色的草莓冰淇淋里,阿尔专注地搅和着棕色的浆糊,直到艾格尼丝打了他的手告诉他不要这么恶心。
      他白了艾格尼丝一眼,把浆糊抹在了她的脸上,飞快地跑了出去。
      七月的狂风标志着夏天的结束,穿过寂寞的街巷,阿尔摁住了拍打的衣领。深蓝的旧金山湾上,金门大桥失去了五月的喧闹,三藩市的人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父亲说那是没用的东西。)
      宣传战时债卷的海报变成了电线杆上褪色的花纹,防空警报频繁响起。
      人们说战争快结束了。

      一个孩子出生了。
      几年前阿尔弗雷多就听到亲戚的窃语,像是潜伏在老宅的平静下永不停息的骚动。
      一个孩子出生了,至于他是谁,他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就像他父母逐渐破碎的婚姻,不宜被提起。
      如果一个孩子出生了,那他一定有一个母亲,一个名字。
      1937年的七月,阿尔弗雷多知道了孩子的名字。
      同年的五月,他被告知他的母亲快死了。
      一月的风刮过枯萎的树梢,圣诞装饰烂在了玫瑰丛里,战争还是没有结束,阿尔弗雷多的母亲死在了圣弗朗西斯纪念医院的肺结核病房。
      复活节的巧克力还没吃完,踩着红鞋的女人出现在老宅的门口,出租车扬起的灰尘跟在她身后。我不是康尼岛的舞女,她说,红色指甲油的手掐着阿尔的脸,而你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鬼。女管家将阿尔轰进屋里。
      哦不我不想跟他结婚,她苦笑,手中的女士香烟在空气中画出了一个优雅的圈。她把金发的洋娃娃留在了台阶上。
      让他去养活他的小崽子。
      我要我的六千美金。
      然后被抑制的骚动爆炸了。
      一夜间老宅充满了生机,仿佛多年前死去的某种东西随着孩子的出现而复活。
      父亲从芝加哥赶了回来。他的大衣被雨雪湿透,一腔的怒火像被泼了一桶冷水。
      就像魔法,阿尔心想。
      艾格尼丝在芝加哥的寄宿学校,没人想起给她打电话。金发的洋娃娃被安置在她的房间,摆弄着她的旧积木。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阿尔试探地问。
      洋娃娃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闪烁着自豪。
      “她是康尼岛的舞女。”他说。
      “你叫李尔,”他语气中流露着一个五岁孩子的自信,“我喜欢画画…我知道你是我的哥哥。”

      记忆中永远庄严的老宅渐渐被幼稚的涂鸦点缀。
      对于阿尔弗雷多和艾格尼丝,这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的事。
      他们平生第一次在父亲的眼中看到笑意,听到他说出赞美和关心的话语。仿佛第一次当父亲的喜悦。这让艾格尼丝产生极度的不满,阿尔弗雷多却毫不在意。
      他从未见过李尔这样的孩子。
      他似乎不需要任何朋友或玩具。他只喜欢他的画本和彩笔。
      “怪胎。”艾格尼丝时常取笑,但她的贝雷帽和细烟杆却显得比谁都怪异。
      阿尔弗雷多趴在桌上,看着蜡笔划过父亲的旧文件,“你画的是什么?”
      “伦巴底街的花。”
      “你为什么不画些有意思的东西,像牛仔,或火星人?”
      金发的孩子一脸困惑:“我不会…”
      “有什么不会的,靠自己的想象画,我就这样。”但他环视四周,墙上没有一幅画不是现实中的东西。
      楼下传来争吵声,有什么东西被摔碎。随后是扇耳光的声音,和艾格尼丝的啜泣。
      李尔停下了手中的画笔,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别害怕,”阿尔弗雷多安慰道,“一会儿就过去了。”
      一只温暖的小手把他的手紧紧握住。
      他从未感觉那么好。
      那一刻他确定,李尔多诺万终会成为和他父亲不同的人。

      1945年,战争在焰火和欢呼中结束。
      大洋彼岸的某个城市被夷为平地,十万人丧生。
      旧金山是被黑水围困的孤岛,十年的萧条在人心中播下了罪恶的种子,三年的战争又激起了泄欲的亢奋,□□在腐败的沃土中滋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猖獗。
      如今金门大桥把这座城市的丑陋出口给世界。

      阿尔弗雷多杀了人。
      尸体沉入了旧金山湾,在林肯的尾厢里留下一滩血迹。
      他用同一辆车接李尔放学,消毒水遮住了血腥味,留下了更可疑的味道。李尔却打开了收音机,哼起了弗兰克·辛纳屈的歌。
      “Fools rush in where angels fear to tread.
      And so I come to you my love,
      My heart above my head.”
      艾格尼丝与父亲断绝了关系,她在1943年的一天消失。
      阿尔弗雷多搬出了旧宅,和父亲的矛盾日益恶化。
      父亲只有一个孩子。
      旧宅里堆满了画卷和摊开的图册,它们像废纸一样吃着灰尘,却没有人把它们扔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扔掉那些画,”李尔说,“它们只是临摹。”他的目光扫过一页贸易法。他在准备法律预科的考试。
      “他很爱你。”
      李尔皱了皱眉头,“他不肯告诉我工作的事情。”

      回到此刻,吉恩·奥斯丁唱起了Bye Bye Blackbird,林肯开进旧宅的车道。
      正因为他爱你,他才不愿让你接触他的世界。
      你永远不会在凌晨的码头检查走私的毒品,不会用枪口抵着可怜人的额头威胁他交出地契,不会把僵冷的尸体抛进海里…
      李尔·多诺万。大学生,律师,艺术家。
      多诺万家的第一人。
      他深深地怀疑,父亲从未爱过他和艾格尼丝。父亲只有一个孩子。
      “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读大学。”李尔说,“其实一点也不难。说实话我根本不想去…”
      “我不是那块料…再说我要是去了,谁接手父亲的事业?”
      “什么事业?”李尔笑道,“杀人吗?”但他立刻意识到阿尔弗雷多的不满。
      “No one here can love or understand me,
      Oh what hard luck stories they all hand me…
      Bye Bye, Blackbird…”
      吉恩奥斯丁结束了他的表演。但这一刻,没有人在听。
      “好好学你的法律,毕业后给Caprice Inc.当律师。”阿尔弗雷多说,“至于你的爱好,请你适可而止。你不是卖画为生的穷鬼,你是罗杰多诺万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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