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王》玄金千岁

2、半世情

　　唔，好刺眼。
　　他尝试着让眼睛接受这刺眼的光，此刻的眩晕感让他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是哪?那个人是谁，他朝我走来了！
　　刚适应了刺眼光芒的他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向自己走来，他尝试着思考，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嗯？你醒了？”那个男人问道。
　　“你从悬崖上摔下去了，可能意识有些混乱。我是你的哥哥，我叫燧焕。来，起来喝点药。”那个人说。
　　“什么？你叫燧焕对吗？你是我的哥哥又是什么意思?”他很迷茫，他似乎自己的过往，但是眼前这个陌生人让他觉得很温暖，使他不自觉的想要依靠。
　　“是的，你是我的弟弟。因为一些原因，你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对了，你给自己取个新名字吧？毕竟劫后余生了一回。”那个他要称之为哥哥的人说。
　　“新名字？”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取新名字？”
　　“我差点忘了，你可能不记得这些了。我们禹兑王族的人每逢一次灾厄就可以给自己改一个名字以求往后平安，你从悬崖上掉了下去，差点死掉，所以要给自己换个名字祈求平安。”燧焕这样解释，他顿了顿又说道：“那些都是过去了，现在想想要给自己换个什么名字吧。”
　　“新名字吗？嗯……烛迷，烛迷好不好？”他想了想，又抬头问站在身边的燧焕。
　　“烛迷啊……好名字。”燧焕点点头，又说：“你以后就叫做烛迷。”
　　清醒过来的烛迷和燧焕住在一座王城里，烛迷住的楼阁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式微阁，虽然他不明白燧焕那样充满光明气息的一个人，为什么给自己的楼阁起这样的名字，但他从来不问——因为燧焕不喜欢。燧焕是禹兑的王，他拥有强大的法术，喜欢创造傀儡。燧焕告诉烛迷，他们曾因为王位之争产生矛盾，因为意外烛迷从悬崖上掉了下去，是燧焕用自己的血液与死神争命，烛迷才活了下来，却也因此失去了记忆。
　　随着时光的流逝，烛迷早已忘记他在这王城里生活了多久，从他苏醒的那刻开始，真正陪伴他的就只有哥哥，燧焕教会烛迷学习许多事，还让他学习战斗等课程。面对繁重的课业，烛迷却从不抱怨，为了哥哥他会尽力学习，他只知道，这个世上只有燧焕待他最好，所以他希望，他也能为燧焕做些什么。
　　想着这些，他推开了燧焕房间的门，灯光下，燧焕正批阅着各位大臣交上来的文书，英俊的脸庞布满忧愁。看着这样的他，烛迷心中满是心疼。这样大的一个国家交给一个人来打理，实在是不容易。而他也知道燧焕在愁什么，“莫华战役”打响，燧焕作为禹兑的王必定发愁，可是他只能默默看着燧焕，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低叹一声，他放下茶水便打算转身离去。
　　“烛迷——”正在思考着的烛迷似乎听到燧焕在叫他，于是他转过身，燧焕焦虑的面容呈现在他面前。
　　“烛迷，愿意为我做件事吗？”燧焕看了看烛迷，似乎有些纠结，他叹了口气问道。
　　“是什么？”烛迷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他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为哥哥做些什么了。
　　“烛迷……莫华战役的战火蔓延过来了，你愿为我出战吗？”燧焕有些犹豫，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弟弟，他们体内流着一样的血，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弟弟一世长安，可莫华战役若非王族，怕是没有人有资格领导。
　　“当然愿意。”自然是愿意的，他学了那么久的战斗，今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更何况能帮到哥哥的事，他都是愿意做的。
　　然而当他一身戎装站在朝堂上时，他又有些怯懦了，他感到大臣们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他忽然觉得自己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自己不过学了学了些兵法，善于策划谋略，可到底还是没有上过战场，像莫华战役这样的战争到底能不能获胜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他的怯懦在燧焕为他们送行时彻底粉碎。
　　他听到高台之上的兄长对他说：“烛迷，孤令汝为帅，予汝及泱泱三军以厚望，望尔等早日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他知道再没有比他更适合领兵参战的人了。所以他愿意怀抱着兄长的期望去战斗，凭借自己的智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这场战斗的胜利添转加瓦。
　　战争很快就打响了，战争很艰难，但烛迷带领他的军队在各场战斗中均现佳绩，终不负燧焕所望得胜归来。
　　燧焕对烛迷说：“烛迷，你不愧是我的弟弟。”
　　“那当然啦。”环顾四周的蔷薇他骄傲的说道。他不知道此刻蓝色花海里的自己在陷入沉思中的燧焕眼里是那样熟悉而又陌生。
　　这算是对胜利的奖励吧，式微阁北端有间清雅的小屋，屋外种满了蓝色蔷薇，燧焕从不让任何人进去，无论烛迷怎样哀求也不行，不过今天，他却自己将烛迷带进来了。
　　“哥哥？”忽然发现燧焕沉默了许久，烛迷转身唤道。
　　“嗯？”燧焕被他从沉思中惊醒。
　　“嘿嘿，哥哥是在看我吗？”烛迷笑问。
　　燧焕笑了笑道：“是啊，烛迷真的很漂亮呢。”
　　“哈哈。”烛迷笑了笑有些害羞地说：“长得漂亮没什么大不了的，要长得像哥哥那样英俊才好呢。”
　　那时的烛迷在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快乐就好了，但他却不知道一个巨大的风暴在远处悄然形成。
　　时光总在不经意间悄然而逝，又是一个适宜打猎的晴朗之日，燧焕与烛迷说好要带他去打猎。
　　烛迷十分喜欢打猎，因为每当打猎时燧焕的目光就会聚集在他身上，他喜欢被燧焕关注的感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燧焕总是不让烛迷离开他的城堡，甚至不让他见王城外的人，莫华战役结束后除了燧焕身边的人他就没见过其他人
　　“烛迷，那儿，一只鹿！”燧焕的提示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嗖—”烛迷手中的箭离弦，鹿也应声倒下。
　　“嘿！又射中一只。”烛迷十分开心。
　　“嘿嘿，打了半天猎，我可收获了不少猎物呢。”又猎取了不少猎物的烛迷对不远处正在烧烤的哥哥说道。
　　“嘭——”燧焕的烤肉忽然掉到地上了。
　　烛迷连忙跑过去一看，原来是燧焕睡着了。
　　哇！哥哥的睡相真好看。他忍不住凑上前对着燧焕的脸仔细看了起来。好长的睫毛啊，但是哥哥为什么总是蹙着眉头？
　　“唔——”似乎感到什么，燧焕动了动，然后睁开双眼，眼神迷离。
　　“哥哥？哥哥被我吵醒了吗？”烛迷问道。
　　“式微？式微！是你回来了吗，你回来了吗？”燧焕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紧张的叫起来。
　　“式微？”烛迷很疑惑，他并不知道燧焕口中的式微是什么人，而可以肯定的是燧焕把自己当成了他。
　　“式微，你回来啦！回来真好。真好……”或许是因为没有完全清醒，燧焕再次睡去。
　　式微吗，他是谁呢，哥哥的朋友？大臣？还有，哥哥为什么会拉着我的手喊他的名字？
　　莫明的心痛，看着燧焕那美好的睡颜烛迷忽然感到深深的恐惧。他忽然有种直觉，终有一天他相依为命的哥哥将弃他于不顾。
　　“烛迷？”燧焕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烛迷你怎么了？最近总是呆呆的。精神不好吗？”
　　王城地下暗室里，燧焕正忙忙碌碌于那些瓶瓶罐罐间。
　　“啊，没什么。哥哥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我一个人好孤单。”烛迷有些委屈，或许是曾经差点死掉的原因，他有些害怕孤单，总是无比贪恋在哥哥身边的那种温暖的感觉。
　　“哈哈”燧焕笑道：“哥哥要努力啊，到时候就可以打造出最完美的身体，这样就可以复活曾死去的人了。”
　　燧焕的眼里充满了光芒，好像看到了什么美好的景象，让人不忍打破。
　　“哥哥要复活什么人吗？”烛迷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啊，如果他复活了，我们就可以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了。”燧焕笑道，那笑里洋溢着一种说不清的幸福。
　　“可是哥哥都不来找我了，我好无聊，只能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烛迷开始装可怜，希望这样哥哥就能多关注他一些。自他苏醒后，他的生活就一直很简单，或许是习惯了与哥哥在一起的时光，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他就觉得很幸福。
　　“是吗？”燧焕一脸笑意道：“难道烛迷在吃醋？因为哥哥的忙碌而忽视了烛迷？”
　　“我才没有！”他如此笑言，但他的心却在收紧，他知道往后有一段时间哥哥都不能像原来那样陪着他了。
　　而燧焕也说对了一件事，烛迷的确在吃醋，但他吃醋的原因不是燧焕的忙碌，而是让燧焕忙碌的那个人，那个燧焕要复活的人。在他心中燧焕很难得的除了朝政之外，这样认真的做一件事。何况，复活一个人是要从死神手上夺命的，而这样的行为是逆天的，他要复活的，大概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吧？
　　或许是因为燧焕是他苏醒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或许是贪恋与燧焕在一起时的温暖，烛迷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时至今日，他甚至不敢相信燧焕在骗他。可是那天那个散仙的到来，让他无法不相信这个事实。
　　那位被世人唤做解王的散仙忽然出现在了烛迷的面前，他的脸上带着一张蓝底金面的面具，一袭白衣显出几分仙风道骨，却不超脱世俗。仙人缓缓向他走去，然后递给他一面镜子，那是一面十分漂亮的银镜，他下意识的看了眼那面镜子，却在看清镜面的那刻昏了过去。
　　待他清醒，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野，面前一条清澈的小溪将草地一分为二。溪岸那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哥哥！他试图跑过去，但一股力量拦住了他。
　　“烛迷，看着吧，这是你哥哥心中最深沉、最痛苦的秘密。”仙人清冷的声音响起。
　　“最深沉、最痛苦的秘密……”他无意识的呢喃，不知所措。
　　他看着溪岸那边，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个白色背影，一头黑色长发在风中舞动。他迫切的想看到那个人的脸，像配合他一般，那个人转过身来。刹那，烛迷那小小的世界开始坍塌——那是……自己？
　　“式微，你终于来了！要是你再不来，我就要闷死了。”眼前的燧焕如此说道。
　　场景忽然开始变换，眼前的少年们渐渐缩小，那是谁，那个女人？
　　“孩子们，你们渐渐长大。今天你们可以根据禹兑族的规矩为自己取名了，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那个女人说道。
　　“名字啊……我叫式微吧。”小小的少年道。
　　“式微吗？夜幕降临，很好的名字呢。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那个女人这样问道。
　　“保密！到哥哥了，哥哥要取什么名字呢？”少年道。
　　“我叫燧焕吧！母亲，这个名字好吗？”另一个少年道。
　　“很好啊，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呢？”那个女人问道。
　　“因为啊……我要像光明一样，无处不在，时刻在式微身边保护他啊。”少年道。
　　场景再一次改变，悬崖下，燧焕紧紧抱着那个死去的少年喃喃道：“式微……式微，我的式微不会死的。不！不！我一定会复活你的，我的式微不会死的。”
　　燧焕的身边不断有人在说着什么，燧焕听不清，烛迷也听不清。仙人的话在他心中回荡：“这是你哥哥心中最深沉、最痛苦的秘密。”
　　他忽然想到式微阁，想到那次狩猎，想到哥哥有时会看着自己发呆，如今想来，哥哥大概是在透过自己看那个已经死掉的人吧？原来，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式微……式微才是燧焕心中最重要的人吧？还有什么比一个无知的傀儡付出了自己的感情后得知这一切都是假的更伤人呢？
　　一道亮光闪过，仙人又一次出现在烛迷眼前。
　　烛迷冷笑道：“你有什么目的？”
　　“很简单，‘自由之战’即将打响，你不能出战。”仙人答道。
　　“为什么？”烛迷苦笑一声。
　　“你原是燧焕炼出的一具傀儡，此法逆天，而燧焕也受到了天罚，我本无意再追究，然而他却将你派上了战场，逆了天命。须知世间因果循环，若无人终结，祸至天下。”仙人如此说道。
　　“好”烛迷言罢，决然离去。
　　那天晚上，燧焕送给烛迷一个漂亮的水晶球，烛迷知道这种带有能量的水晶球在禹兑族是十分珍贵的宝物，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燧焕能将这样的宝物送给自己，或许不只是将自己当成一具傀儡，或许，在燧焕心里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亲人的。
　　可是他不能骗自己，无情的傀儡在拥有情感后会比所有人都要珍惜，也比所有人都容不得瑕疵。他渴望爱，但不能接受不属于自己的爱。
　　“是他的吗？”烛迷问道，然后绝望的在燧焕迷离的眼里看到那式微的身影。
　　燧焕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原来你已经知道了。是的。”他停下自己的解释，似乎在追忆什么，然后又看了一眼烛迷接着说下去：“式微……他是我的弟弟，我们是亲兄弟，但我们却注定分离。那时，我们正面临着王储间的决斗。其实我们根本无意争抢，只是……力挺我的一位大臣无意间的言语伤害了他。他为保护我决然离去，却不慎坠落悬崖，然后我失去了他……所以我用傀儡术制作了你。呵，现在他又是我的了。你说呢？”
　　“是的，哥哥。”烛迷笑了笑，眸光闪动。
　　那天晚上，燧焕将他和式微的故事都告诉了烛迷。他的眼框蒙了一层水雾，烛迷知道他想哭，可是他没有哭出来，他只是微笑道：“烛迷，我只剩下你了，别离开我好么。”
　　烛迷哭了，点点头道：“好。”
　　哥哥你不是说没关系吗，那你眼角的泪说明了什么？你其实是很爱很爱式微的吧？
　　那天烛迷打破了他房间内所有可以照出自己容貌的物品，独自一人向藏书阁走去。
　　藏书阁内，一阵奇异的光芒闪耀着，很明显是法阵，而烛迷就躺在魔法阵里。
　　一本书从他手上落下。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沦陷，所以他清楚的记得那本书上有着这样一段文字：
　　生命置换：以血肉之躯为容器，以鲜血召唤灵魂，发动后，就此订下生命契约，以一个灵魂交换另一个灵魂。
　　他知道一旦使用这种契约，他的生命或许就会在此终结。因为他的行为是逆天的，所以既不能像式微那样接受复活，也不能步入轮回，如果没有特殊的机遇，他将以灵魂的形式永远留在“永寂之地”，永远不能离开。
　　法阵里，他微笑着，无怨无悔。
　　哥哥，你其实是非常伤心的吧？无论多久，你一如既往的爱着你弟弟，所以你一直想要复活的人也是他吧？哥哥，其实在我知道真相的那刻我就明白了：我只是个替代品，但纵然我与他有着一样的面容，一样的性格，但我却没有那一样的曾经，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他，更不可能替代他，不然，你就不会让我为自己再取一个名字却不告诉我他曾经的名字。我总看见你在笑，却没有一个笑像幻境中那样发自内心。所以，我要将他还给你，希望你不会忘记曾经有我这样一个傀儡，一个叫烛迷的傀儡，还有就是这个傀儡曾经很爱你。
　　“烛迷——”燧焕的声音打破了藏书阁的安静，可是躺在法阵中的烛迷听不到了。
　　烛迷，晚安了。但愿你的长眠能为哥哥带回快乐。
　　意识开始模糊，烛迷闭上双眼，脑中浮现的都是哥哥温暖的笑。如果烛迷离开，式微回来，哥哥才会真正快乐，那么，式微，我把我的生命给你，请你帮我照顾好哥哥，请你让他快乐。
　　当王城的秋天又一次来临，式微阁北端那间清雅小屋的窗前站了一个人，他的身后一个少年拿着一件披风欲言又止。
　　“哥哥，天冷了。把披风披上我们回去吧。”像是下定了决心，少年走上前说道。
　　“嗯。”燧焕应道，但他没有移动分毫。
　　式微知道他在思念着谁——那个叫烛迷的傀儡，那个单纯懵懂的小少年。
　　窗外，苍蓝色的蔷薇覆盖着他看得见的地方。
　　——烛迷，摇曳的烛火将人迷惑，便看不清一切……也看不清我的自私。
　　——式微的原意是天要黑。天黑了，你便看不清我的自私。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其实，在他们为自己取名的那刻，他们的愿望就展露无疑了。他们同样生活在孤独中同样希望能够守在燧焕身旁，从燧焕身上得到那些微的温暖。同样为了让哥哥快乐，失去生命。
　　而在最后烛迷将生命给了式微，希望换得燧焕的快乐，然而他不知道无论式微多努力都不能填补上燧焕心中那个思念的深渊。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替代品也能获得别人的感情，所以他不知道燧焕也曾真心把他当做弟弟，真心爱过他。
　　终于，燧焕收回看向蔷薇花海的目光。他知道，如果再给烛迷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的选择仍不会改变，因为他知道烛迷总是最在乎自己的感情。
　　因为害怕受伤所以不愿接受任何瑕疵，然而当自己真的伤害到他后，他又为自己牺牲的如此义无反顾。何其有幸，今生有这样两个愿为自己抛却性命的兄弟。
　　晚安，烛迷。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能够从一开始便能在一起，无所谓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