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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白色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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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黑色的汇聚地,歌舞伎町。流浪的猫,恋上这条街上的鸢尾,蓝色的蝴蝶穿梭在花间,伸出粉色的掌心想要抓住那蝴蝶,却不小心,误伤妖娆鸢尾。
第一次见王兴政是在五岁的时候,但那个时候他还并不是王兴政。
温江说要带我去看一只会说话的猫,我记得那是在我来到日本之后的第一次笑。穿过种满蓝色鸢尾的庭院,隔着这条街不远的就是一栋十分气派的房子,我的第一只会说话的猫,就住在那座房子里面。
“ようこそお出でくださいました。こちらです、どうぞ。”(衷心欢迎您的到来,请往这边走。)
“お邪魔します!”(打扰了!)
穿着丧葬上一样服装的人带着我和温江走了,五月的天气,却不知道那个院中的小孩从哪里弄来了白色的樱花插在桌上的花瓶中。
“遅いよ、温江。”(温江你来晚了。)
面露愠色却并不是真的在生气,只是,放在脸上的表情不能是自己真的的心情,明明还是这样小的年纪。那一定是孤独吧,不能说,却什么都要去背负的孤独。
“ごめん、ごめん。”(不好意思啦)
温江笑着,冲着他做了个鬼脸。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江,没有了往日的束缚,笑容也不再是为了温柔而出现,只是像个孩子那样笑着,天真,单纯。
“へえ、誰これ?妹?”(诶?这是谁?你的妹妹?)
在歌舞伎町的时候,一次有几个同样浓妆艳抹的艺伎来找日和,我和温江走过和室前的时候,我记得其中一个艺伎自言自语了一句:あら!二つ温江!(诶呀!两个温江!)
“ええ。そうですよ!”(嗯,就是我的妹妹哦。)
我看向温江,却只看得见她在笑,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问话和回答,而且只要是温江喜欢,我是谁都无所谓,我只求,温江不能离开我的身边,我不要一个人活的孤独。
“嘘つき!江崎は男だ、その目と温江のは全然違うだから。”(说谎!江崎是男生,那双眼睛和你的根本不一样。)
我只是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他是至今为止,第一个只一眼就能知道的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甚至是和温江也不一样,对我来说,他也许会是个特别的存在。
“游戏结束,好吧,这是温江崎,和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温江收住了先前无忧无虑的天真笑容,脸上一闪而过的是那个年纪难以察觉的哀伤和落寞。没有人告诉她我和她的父亲是同一个人,但是,温江却对我说过,世界上没有这样无端的巧合,江崎宗一只是不愿意承认,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无法弥补的愧疚。
温江说,我和她的存在,如果光是看脸的相似还不够,其实我和她在性情上,本来也是十分相似的,只是,她必须是学会隐忍的一方,她是不自由的存在。
温江说,如果可以,她只想从一开始就和我在同一母体被孕育,然后,从生命的最初开始,就和我在一起,自由地,无忧地,只像个普普通通的人。
但我何尝无忧呢?我又何从自由呢?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意味着不自由,不是命运的作弄,是人自身孕育的孽果,带着欲望出生,最后带着欲望死去。
那个时候的我,五岁的我,却还没有看到过这些东西,即便不愿意笑,不愿意哭。但现在的我,如果可以,就是不聋不哑,也要不闻不问。
“樱野政,喜欢白色樱花。”
他向我伸出了手,院子里进了风,瓶子里放的白色樱花瓣沿着透明的玻璃瓶缓缓飘落,一缕芳香,静静地,睡在了泥土上。
“温江崎,喜欢的东西…没有。”
我没有伸出手,真正喜欢的东西,往往等到失去了才会懂,我虽已经失去了太多,但是,心中,却没有感受过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看了一眼庭院外的蓝色鸢尾,盛放的鸢尾,风中摇曳。
“我以为你和温江是一样的。”
由孤独喂养长大的人,内心深处,都是一样的。只是有人会偶尔表现出来,而有的人,却宁愿孤独死去也不会说。樱野政把那支白色樱花从花瓶上取出,望着不远处的一座山,眼里飘满了落寞的神色。
“小政,樱花,从哪里来的?”
温江问着话,她也只是好奇,每个人都会对不知道的东西好奇,她还小,好奇心的暴露会比大人们都要明显。
“我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白樱。我以为,只要是我喜欢的,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好,只要得到就好了,但是,现在,就算我可以得到不合时宜的白樱,费尽手段也只能一个人看。”
樱野政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是和我一样,注满无数的空虚,仅仅是在那个年纪,就已经开始,毫无办法收住出闸的孤寂洪水,完完全全地,能把人从身体到心理上,摧毁干净,初生于这世界的期待,得到了毫无痕迹的完美死法。
一天里和樱野政在一起的时间并不算长,因为当温江练习结束的时候,我会更想要回到她的旁边。不过,值得我自己注意的是,因为樱野政的关系,我自己,开始也会觉得时间终于是短暂的了。
樱野政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宁愿养猫而不是狗,我说,只是因为家门前游荡不肯去的正好是只猫。樱野政又问我,如果那只猫想要陪我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可不可以,我说,猫的寿命太短而我的时间太长。最后,樱野政说,如果不能够用一辈子,那他也要最长的期限来陪。
因为他曾说过这样的话,我以为我的世界终于有了除了空白之外的东西存在,但是,后来的一切都证明,一切终归空。
十四岁,樱野政突然在奈良消失,没有征兆,没有痕迹,完完全全,消失。
樱野政突然不见的那天,温江第一次主动丢下我离开了歌舞伎町,我知道,温江真正喜欢的东西不是鸢尾,而是白樱。
樱野政离开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在蠕动,后悔我把这种感觉归结为恨了。我恨这个人,恨他九年来从来关心过温江的想法,恨他说话从来不会说明白,更恨他,走的时候,没有一句道别。
而我的猫,在那一年也死掉了,温江又给我重新养了一只猫。不是门前的流浪猫,是离家很远、很远的一处拾荒地的流浪猫。至此,我已经在日本生活了十一年,到第十二年,我十五岁,在日本生活的最后一年。
一个位置空了,会有人来把空位补上,只要能够忘掉了第一个坐在那里的人是谁。
温江的表演已经十分出色了,而我对她的依赖,也随着樱野政的离开愈来愈深。温江演出时候,我因为不喜欢和台下众多的观众处在一起,我只会在后台抱着猫发呆,我以为这样漫长的日子会持续到我死去。
第二年四月,奈良的白樱开的正好,温江在演出后带着我登上高楼说要赏樱。我原本是不在意赏与不赏的,因为,心里几近空白,不知道美丽在什么样的地方。那天,经常来看歌舞伎表演的客人说,有两个温江去高楼上赏樱了。我想,樱野政走后,我又和温江走在了同样的世界里。
即使被囚禁的生命,既然被赋予了存在的意义,本来应该是不管怎样,都不能否定活着的事实,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厌恶活着的事实,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温江说,她已经累了,如果能从一开始就和我在同一个母体里被孕育,一定现在什么都会不一样了。
温江希望由我来替她结束,由一个几乎同一个模具出产却有着不同道路的我来替她结束一切。
从此樱花落鸢尾凋,我活下去的每一秒钟,都要连同着温江的份。
因为是我亲手把温江从楼上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