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大远城

3、第三章

　　说是要生孩儿，其实夜火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实行，含糊的只有一个概念。
　　便是要找一人为他生孩儿。
　　只是，那晚都为周殊展示荧光了，也收到了回礼，他便应该是答应了吧？
　　夜火呆呆看着手上捧着的糕点，嘴角慢慢噙起一抹笑。
　　却不知道自己在这一件事情误会了很多——不仅弄错了性别，还弄错了物种。
　　夏日显得尤为漫长。
　　夜火停在一株花上，捋着自己腿下的须毛，无聊的望着前方。水润润的大眼睛里闪着光芒，像是天幕上点缀的灿烂星光。
　　好久。它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花儿，我找到配偶了。”须臾，夜火焉地开口:”他看了我的光，应该是欢喜的吧？我依稀记着他那天似乎都在笑……只是我忘了一件事了——”谈至此，夜火蹙了蹙眉，眸里的光芒也暗淡了稍许，“我忘了给他起舞，可是他也不见得生气，还送了我回礼，所以，果然还是喜欢我的吧？”
　　花儿并没有回答它。
　　它静静等了一会，又把视线转回波光粼粼的湖面。
　　半响，像是叹息一般:“你也不搭理我。”
　　自从他从土里出来后，那歌声便消失了，连同那温柔的声音也没再出现过。整个世界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远方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小虫的叫唤。
　　可真是难听。
　　夜火抿了抿嘴，突然想念周殊温润清朗的声音了。
　　一日。
　　两日。
　　三日。
　　他无聊的紧，这天却突然下起了雨。
　　夜也来的十分迅猛。
　　夜火狼狈地执起一株宽大的叶子撑在自己头上，缩着身子坐在一棵大树底下，直直的瞅着阒黑的前方。
　　今日是最后的期限了，可是他却还没有回来。
　　雨水下的十分的充沛，顺着树干哗啦啦的往下涌，沾湿了夜火白素的外衣，夜火躲不及，只好任由外衣被打湿了，只是竭力的护着自己的胸膛。
　　低垂下眼眸，他看着自己暗淡的手心，突然有了一种觉悟。
　　他怕是等不到他回来了。
　　在这静谧的夜，施虐的雨水也似乎变得了无生息。
　　太安静了。
　　他终于想起来所有的事情，关于告诫，关于远方的叮嘱，关于他不得不做的事。
　　他才蓦然反应过来——他并没有那么漫长的时间可以等他回来。
　　而他，大概也是忘了跟一只小虫儿的约定。
　　已经是第四日了。
　　夜火紧了紧手，把严严实实裹在胸口上捂着的桂花糕拿了出来。因为放的时间太久的缘故，桂花糕早已失了当日的晶莹剔透，连味道也稍稍变了质。
　　夜火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柔软的糕点，一直不舍得吃，现下再不吃，怕是没有机会了吧？
　　雨还在下着，小森林里不一会就传来了夜火沙哑低沉的歌声。神秘而遥远，庄严如同神袛。
　　……
　　这边周殊刚刚完成了考试，却没料到突然下起了雨。
　　站在窗边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蹙了蹙眉，便想着第二日再过去。
　　谁知睡梦间雨水一直没有停下，噼里啪啦的打在窗上，周殊翻了个身，只觉得烦躁不已，醒醒睡睡，终于坐了起来。
　　雨下的那么大，那少年怕是会淋坏吧？
　　略一思忖，周殊还是起了身，点了只灯笼，打了伞出门。
　　天黑路滑，小森林里的路更是崎岖。周殊既要护着灯火，又要推开横生的枝桠，难免有些狼狈。
　　好在半路雨势小了不少，最后只剩下点点毛毛小雨。周殊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上的乌云散去了不少，依稀可以看出几点星光。
　　看来已逐渐放晴。
　　周殊略顿了顿，绕过湖面，便看到了点点荧光，虚弱，几近于无。
　　而少年撑着一株宽大的叶子，缩在树根上的一角。
　　“夜火，你还好吧？”周殊连忙走了过去，叶子底下的人后背几乎湿透了，垂坠在地上的乌黑的长发也是湿漉漉的一片，“为何不找地方躲雨？”周殊忙掏出一条帕子，替他擦了擦脸。
　　夜火怔怔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点灯了？”
　　“是。路上太黑了，看不清。”周殊应道，把灯笼搁在夜火的身前。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好美的烛火。”夜火探出指尖，轻轻搭在了灯笼上面，带着温热的触觉，十分的舒服。
　　“你怎么了？”
　　“可不可以吹灭了？”夜火抬起头来，笑靥如花，指了指自己，“我不够为你照亮么？”说完，也不等周殊答应，便径自吹灭了烛火。
　　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周殊：“念诗。”
　　当真是任性。
　　“你这小虫儿，还当真爱诗呢。”周殊说着，也席地而坐，从衣服里掏出一块用帕子包裹好的物品，递到了夜火的跟前。
　　“桂花糕？”夜火惊叹地喊了一声，眸里流光辗转。
　　“嗯。那日见你喜欢的紧，出门前便顺手带了出来。”周殊也笑了，“尝尝。”
　　夜火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甜，是真的甜，带着花的清香。
　　“夜火……”周殊蹙了蹙眉，才突然发觉夜火的变化，“你身上的光怎么变淡了？”
　　“……嗯？”夜火抬起眸，突然站了起来，身上的光芒也渐渐的变强，萤光点点，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夜火脸上的表情，萦绕在周边的浅青色光芒虚虚晃晃，竟异样的美丽。
　　周殊不禁看呆了。
　　他说：“我给你跳舞，可好？”
　　周殊怔怔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夜火的舞蹈并不美，动作笨拙，身子僵硬，只能说堪堪的转了几圈，甚至连舞蹈都算不上。
　　可是夜火却十分的高兴，边转边哈哈大笑，好久，才停了下来，看着盘腿坐在地上的人，问道：“喜欢么？”
　　“夜火跳的很好，自是喜欢。”
　　夜火笑的更灿烂了。又大声的喊道：“我美么？”
　　怎能用美来形容一名男子？周殊只当他小孩心性，含笑点了点头。
　　夜火却突然不说话了，静静的瞅着他，眸里的神情模糊不清。
　　好久，才开口道：“我以为我等不到你回来了。”
　　“……我本来是想让你为我生孩儿的。”
　　周殊脸上的笑意也焉地止住了：“生孩儿？”
　　夜火点了点头，身上的光芒渐渐褪去，最后只留下浅浅的光晕。
　　周殊却突然觉得心里一紧，站了起来：“夜火……”
　　“你能抱抱我么？”夜火抬起头，嘴角抿着浅浅的笑，周殊这才发现，他嘴唇苍白的厉害，眼里的光泽也慢慢的散去。
　　夜火张开了双臂，复又渐渐散发出萤光。
　　“你见了我的舞，也应了欢喜的……”
　　“抱抱我罢，我不让你生孩儿了，可好？”
　　周殊怔怔的瞅着他眼里难以掩藏的难过和期待，那飞蛾扑火般的眼神……向前走了一步，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般。
　　是了，他是流萤……怎么就忘了。
　　周殊轻轻把少年纳入了怀里。
　　——
　　睥君一回眸，桂花点点留。
　　萤火只刹那，君归我已灭。
　　抱我，可否？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