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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日小轩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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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乖乖停在他手上。他轻轻抚摩着它的羽毛。手极温柔,但带着力量。鸽子被兵刃之声吓得有点发抖,却不能从他手上飞开。
周围全是黑衣人。涂家的死士。这些死士不保护人。他们依然是沉默而整齐地进攻,但手下全是拼命招数。
他们是来杀人的。
被杀的人围在黑衣核心,核心中全是要命的刀锋,呼喝和呻吟。血,四溅。黑衣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被杀者全身已血迹斑斑。
他们一定活不成。涂家出动了最隐秘的“杀士”,他们今天不死,总有天会死。
其中身形娇小的人已经气喘吁吁,眼见有些筋疲力尽。但她咬着牙。诡异的身形险险躲过大部分致命的招。但她就是薄弱致命之处,相信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所以所有人都招呼她。
她自己也知道。她眼睛里透着凶狠绝望的光。
绝望似乎不是为她自己。因为另一人伤比她更重。那个人挡下所有她没躲过的杀招。
黑衣人中一声呼哨。那人身上又绽开血花。
但是他依旧沉默不语。呼吸不可闻。
她的眼睛发红了。但是没出金针。他们要逼出她的金针,然后再杀她。
轮很吃力。以他的身手本可以应付,凭他的机警早有机会脱身。
但是,她连累了他。
他悠闲摸着鸽子。站在圈外看着,象在看一出还算吸引人的戏码。
但下面的戏却有点出乎意料。趁着轮又挡下一招时,她转过头来冲他叫:“过来帮忙啊!死人眼睛瞎了?!”
枭确定自己没听错。可是,这很荒谬吧?是他找到他们,然后把消息给涂家;撇开这些不说,他好歹也是涂家人,现在袖手旁观是因为一贯不插手追踪以外的事。她叫他帮忙他们?
洛儿猛回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劈下一个正朝她挥刀的人手。后发先至,犹如神助。
他哦了一声。看来胜负还有未知。激怒她似乎有点失策。
洛儿又忙里偷闲掉过头。枭准备夸她几句。
但她的嘴让他的头嗡嗡作响。他以一种从未见过嘴的眼神看着她的嘴。他几乎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的嘴在动。
她说:“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无影的一切!”
她表情空洞,不象一个还在拼杀中的人。说话也是不缓不急。说话间,她的金针从一人头上激射而过,扎在离枭不远的树上。
她最后的一招。再无杀着。
众人,包括轮,愣了愣。鬼魅金针自有它的威慑力。但发愣是不信她就这么没有考虑的,没有铺垫的,发出来了。
洛儿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一时显得高深莫测。
金针甫定。枭电射入人群。
黑衣人又愣一愣。其中一人发语:“涂枭,你想背叛本门?”
枭铜色的脸颊抽动一下。手上抓下二个兵器。开口:“现下,这里,你们不能杀他们。以后,我管不着。”他细长的眼睛中忽精光一闪,变爪为掌,风声全无,一个黑衣人中掌,口喷鲜血,立时倒地。他声音忽高,“若不从我,今日你们必全军覆没。”象应了他的话,轮和洛儿手下又伤二人。
黑衣人见他插手,已无胜算,只恨得牙痒痒。见讨不了好去,一声呼哨,众齐退,转眼走得干干净净,似退潮一般,连尸体一并卷走。
瞬时,场中空旷,只剩风声和鲜血。恍然如梦。
轮轻哼了一声。脸色煞白。洛儿忙上前,往他口中投进药丸。她自己才觉浑身伤口剧痛,脸色也一瞬变白。
枭冷冷道:“你若是骗我……”
洛儿喘息,脸上露出嘲笑:“我不知道无影是谁。但你想知道我师傅的事,我倒可以说给你听。”
枭脸色数变,手指握紧。
轮缓过气,缓缓开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枭冷哼,先走。
破庙。
火光映出两个血人。他们各自包扎,似乎毫不惊慌,习以为常。
枭在一旁坐着。
洛儿的声音时断时续。
----我不知道无影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师傅是谁。我在那个小村庄碰见他时,我正在生气。
我时常生气。生气的时候就会哭。那一次我哭得很惨。我坐在大树背后,双手捂着脸,水就从我的指缝间流出来,满手都是。我没有出声,所以没有人发现,来打搅我。
我哭差不多了,伸袖抹脸的时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坐在不远的地方,手中慢慢削着树枝。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说:小姑娘,什么事这么伤心?有什么能哭成这样呢?
很久没有人这么和我说话了。他看上去很关心我,很包容,好象可以和他说任何事;但是又让我觉得我很小题大做。
于是我和他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话。说以前我一直想而没有说的,一直在发脾气后积累的,一直迷惑不解的。比如我为什么会生在这里,我有用吗,我到底该做什么,我为什么不快乐。
他没有笑了。他很认真地听。他好象想起了什么心事,眉头微皱。
我以为他没有在听,就停了下来。
结果他认真看着我,认真地说:这些事我不能给你解答。
然后他认真给我提了个建议。
他说:从现在开始,你去找,找你要的一切答案。为了找到这些答案,你可以试着尝试一些东西。如果你愿意,我先教你些东西。也许答案就在你尝试的过程中。
他教给我竹舞,和怎么去学习。
他没有教我杀人。但我还是发现了,他是杀手。
枭冷哼一声:“当然他肯定是无影。他真的死了?我不信。他现在在哪里?”
洛儿视而不见他蠢蠢欲动的杀机,依然缓缓地说——他没有给过我任何限制,即使发现我对他的职业很有兴趣而他又很不愿我这么做。他教我一切我想知道的东西,但是他不教我杀人,不杀人给我看,也不许我在他面前使杀手。
他说:你让我想起我儿子。我抛弃了他出来,因为我发觉他象我。我不想他变得跟我一样,也不想伤害他,所以我走了。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了一个你。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会伤害你的儿子呢?
他笑,很淡:两只野兽在一起,伤害是无形的。
我知道他是说我也是野兽,但我没生气。反而有点高兴。他也是野兽,我可以成为他一样的人,真棒。
但是我现在才发现,他一直没有帮我成为象他一样的人。
他的姓名来历我一概不知。但是终于有一次我知道一点他过去的事。是在他失踪的前一天。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并不是失踪,他是去死了。我敢肯定。
那天早上他接到一张纸条,呆呆看了很久,也不理我。我偷看了一眼,写的是一句话:妾往寻君。然后,他就失踪了。
枭皱眉:“就这样?”洛儿没理他。枭用手慢慢摸着自己的膝盖:“那张字条,也许是他的女人来找他。”
洛儿摇摇头:“他没有别的女人。只有一个妻子。但他说过,他决心不再见他们。除非死。”
枭眉头皱得更紧了。
洛儿托着下巴,在回忆里轻轻说:“最奇妙的是,字条是一只鸟送来的。我不知道鸽子以外的鸟也会送信呢。那种鸟我从来没见过,好漂亮啊!小小的,满身是五彩的羽毛,就象彩虹一样。”
枭脸色大变。
他脸上有一种怪异的笑容,苍白,扭曲,嘴角轻轻抽动着。
枭问:“五彩的鸟?”
洛儿说:“是的。”
枭问:“六色的羽毛,金色的眼睛?”
洛儿说:“是。”
枭问:“纸条用红丝线绑在左脚上。”
洛儿不说话。她和轮都看着枭。
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啊——————!!”枭突然狂叫起来,猛跳起身冲出庙门。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夜色里传来枭夜枭般的狂呼声。
*** *** *** ***
作为涂家的女儿,我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大家都宠着我,管着我,我从没为什么事真正操心过。直到17岁,我没有出过家门一步。我以为这一生都会过着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没有比较,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那个凉爽的夏日,我照例在太湖别院避暑。那段时间家里人似乎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人管我,我乐得到处散步。但是隔着高高的围墙看着天空,有时会感到一些茫然。我记得那天我为了不再茫然,唱了只歌:“花是何处都在开的,水是何处都在流的,云是何处都在飘的,你是何处都寻不到的……”
才唱了几句,一个人突然从墙头跳下来。
我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好象有点意外。他左手提着一柄剑,穿着很普通,长得很俊。他温和地冲我笑笑,眼神有些漂移,好象在找什么东西。
我便问他:“你是谁?你来偷东西的么?”
他笑了,看看周围,坐在围墙边的大石头上:“你可以叫人来抓我。”
我摇摇头:“既然我看见你了,你就走吧。”我看他并不象很坏的人,说不定是一念之差。
他笑着:“既然我看见了你,我就不走了。”
我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这个人说的话虽然不是什么好话,但他的神情显的很诚恳,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我就这样脸红红的看着他,没有想到转身离开。
他招手让我也坐,说:“刚才听你唱小曲,很好听。再唱给我听好不好?”
于是那天我高高兴兴唱了一上午小曲。
临走时他说以后会常常来陪我玩,听我唱歌。
我说我会回家,你怎么找得到我家呢?
他笑,说:“我会找到的。顺便告诉你,我是你家的敌人。如果你告诉你家人,他们就可以抓到我了。”
当然我没有告诉别人。家里人从来不让我插手他们的事,而他是我的朋友,又不会害我,我为什么要找人抓他呢?
后来他果然常来陪我。他还带我偷溜出去玩。他什么都不瞒我,告诉了我很多事。原来他是杀手,是涂家——我家,的夙敌。最近他染指我家的一个主顾,正被我家追着跑;那天他到别院来是为了打探一下风声,结果遇见我。我就问他——你老是来找我玩,不怕出事么?
他笑笑,盯牢我,叹口气。
后来我就明白了。
我矛盾过,不知道瞒着爹爹妈妈和一个他们的敌人在一起是好还是不好。也巧,那段时间他隔了好久都没来瞧我,我就一个人坐房里发呆,想心事。直到爹爹来给我说,他们要张罗着给我说亲了。这样也好,我想爹爹妈妈必定不会让我嫁给一个不好的人,我也无须为此事操心。我还想过让他帮我去偷偷瞧瞧我未来的相公,说不定他们也可以成为好朋友。我想下次看到他时,就这么和他说。
那天半夜我从梦中醒来,猛然发觉他就坐在我的床前。我好开心,叫着:“你来了!”
他只是笑着看我,静静的没说话。黑暗里我只看得见他淡淡的影子,几丝光幽幽映在他脸上,竟显得有些痛苦。我便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被子坐着。外面很快嘈杂起来。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站起身,盯我半晌,右手按在自己嘴唇上,再按按我的嘴。我愣愣看着他,他低声说:“我说过来见你,就会来。”然后转身跳出窗外。他的手上有血腥味。那一夜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听着外面的打杀声。第二天我发现被子上有几片血迹,在他坐过的地方。
我才发现,我好喜欢他。我不想嫁给别人。
爹爹妈妈逼着问我,我只是哭,他们便不知拿我怎么办好。最后他们觉得应该把我关起来,就把我送到最西边的蜀地。他们还不知道他是谁,他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会找不到我呢?我一直这么深信。果然,没多久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我房里。
那一次,我就和他好了。
我不后悔,从来没有。他对我极好,为了让我开心,他甚至驯养了一只彩虹鸟。那是我从没见过的鸟儿,漂亮极了。他说只有蜀地的深山里才有,而且野性极强,几乎是不能驯养的。但是为了我,他什么都做得到。
后来我有了他的骨肉。他高兴得快疯了。我跟着他逃出蜀地,逃到大漠。
在我生产前后的日子,我们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我在毡房里织布做饭,他出外牧马牧羊。我最喜欢在晚上裹在他的皮袄里,看星星,听羊马嘶叫,想着自己和他的骨肉是什么样子。
我生了个儿子,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和他的眉眼一模一样。
他一直对我很好,除了有时会突然不见几天。我从不过问他的事。但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里有越来越多的不安,连我都察觉了。
儿子满月的那天他终于说了,我最不想听的话,我最担心的事。
他要离开我。
他说我家里找我都要找疯了。他说他不能给我一个安稳的家。他说为了我和儿子,他要离开我。他说他不能让儿子变的和他一样。他说这才是真正对我好。
我一辈子都想不通他的话。但是我一辈子都会听他的话。
所以那几个晚上我们哄了儿子睡觉,就在烛下说话。他说一句,我背一句。句句是我后半生日日都在重复的谎言。有好几次,我哭得接不下去,昏在他怀里。
他也哭过,瞒着我,在马背上。以为我不知道,却被路过的牧民看见。
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是初夏。就跟我们相遇的那天一样,凉爽的初夏。他把我交在牧民的手里,还有他的彩虹鸟。他说:“如果实在想见我,让它给我带信。我会来。”
他最后一次亲我和儿子,然后送我们上马。一直到走过草场走到树林,我还可以从树枝的缝隙里看见他的身影。挺拔的,帅气的,一辈子印在我心里。
那天之后,孩子的“父亲”成了一个“正统但可怜的人”,他成了我孩子“父亲”的“结拜兄弟”,一个和我毫不相关的人。我把一切罪过推到那个“死去的父亲”和他身上,换取家人对我和孩子的接纳:那个人遇见我,我们相爱,他为我们穿针引线,最后为了任务杀了那个人。等等等等。
从此我们天各一方毫不相干,家人为了我的“丧夫之辱”一直追杀他。当我听见他们提起他如何狡猾地和他们周旋时,那种激动和自豪只能我自己知道。他是我的爱人,是我孩子的父亲,只能我自己知道。我多么想他多么痛苦,也只能自己知道。后来我还知道,我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个晚上,他是在一天又一天的尝试之后,放倒了所有潜伏在我房外的人才进来的。爹爹妈妈早就起了疑心,所以一边给我说亲,一边让人监视我。我说的谎他们也许压根就不信,只是想我在家里也许就能牵制他。但是我还是得说,一直说下去,说得自己都深信不疑,为了他,为了儿子。
所以我在看到儿子成人不再需要依靠时,我终于可以去找他了。我终于可以抛开一切,去寻他。
我整整一生就写了那么一句话。因为我整整一生只有一只彩虹鸟。他忘了吧,彩虹鸟认主,要它飞向另一个主人,只能是现任主人的死亡。
妾往寻君。
然后让彩虹鸟带我的灵魂去见他——我用了整整一生去爱,整整一生在谎言中憎恨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