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雨齐人

57、十五·（1） 但是，我没

　　清潭洞111号,三楼。
　　办公室厚重的窗帘全部被拉下，间隙透出的一线光散漫的射到被点燃的雪茄上，一点点猩红的小火苗。
　　“还要茶吗？”顺势将合同摆放在桌上，“2021年你的合约就要到期了，再续的话，这些是条件。还有特别注明的，你仔细看一下。”语气平缓的很。
　　扫都没扫那合约，双手交叠在一起，下意识的摩擦。“关于恋情和婚礼的吗？”
　　陶瓷茶杯稳稳的放在了桌面上，大概是因为早起的缘故，韩胜浩的嗓音听上去喑哑低沉，“只要续约，这些我不再会干涉你。”
　　“啊……”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躯壳，勉强的用手撑起来，“代表，这次我能相信您了吗？”
　　“为什么不相信我？容和……唔……这个可是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的！”
　　“对啊，当年的东西也是有法律效力的，所以我的所有歌的版权都没有了，还有那个孩子也不见了，这样的法律效力好像不能保护我啊？”
　　新煮的绿茶上方还滞留着蒸汽，浇在旧瓷杯上，有轻微的撞击声，恍恍惚惚中韩胜浩的脸从清晰到模糊，再从模糊到清晰。“看来容和你还是适合美式冰咖啡。”不为所动，毫无波澜。
　　“代表，您不知道，五年，我把这个癖好差不多戒了。”

　　“这件事我倒是第一次听。”生意场上混迹多年，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对啊，五年前的那件代表精心策划的事，也是我前几天第一次听。”
　　没有直接兵刃相接，而是利用迂回战术护探对方的底。
　　“你觉得怎么样？”甚至还能展现笑容，的确是耗费心力的一个策划啊。以绝后患，并且如虎添翼。
　　“少女时代为此元气大伤，AOA抓住机会爬上女团顶端。只要几张照片，既能捆住我以后的发展，又能直接把我的爱情葬送，简直是一举两得。代表，您费心了。”右手将合约卷成一筒，手指的力度不自知地加大，直到陷进掌心里，竟也毫无觉察。
　　“不用感谢我……”绿茶上方的蒸汽迟迟未散，茶水澄清，漂浮在上翠绿的新芽与这个冬季的白色格格不入。 “举手之劳而已。”
　　“您的举手之劳，让那个孩子直接滚出了韩国。这样的‘举手之劳’，我可承受不起！所以，现在的‘成人之美’，我也不敢接受！”

　　又粗又短的手指，在桌面上若有似无的敲打着节奏，试图去掩盖时钟的摇摆声。“所以……郑容和，你……”
　　“所以，当年您敢动我底线，那么现在您也可以。拿着我跟闵瑞书的偷拍，还有那个孩子的，今年，不用费尽心思等着徐玄的可乘之机了，直接发布她插足我跟闵瑞书的政治联姻就可以了。代表，这样，您叫我如何签约？”
　　呡了一口，温润的茶水席卷了整个喉头，刚才燃起的怒火好像被浇灭了不少。即使东窗事发，对于韩胜浩来说也只不过是个小的意外事件。“郑容和，你越来越会在公司里韬光养晦了。”
　　“韩社长，您越来越心狠手辣了。”
　　话落，整个办公室一片破碎声。所有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全部被倾覆。
　　“来不及叫他们弄地毯了。”字，一个一个的从韩胜浩嘴巴里蹦出来，两片嘴唇的每一次相逢都会带来难以忽视的痛楚。“郑容和，你是在指责我吗？郑容和，我难道没在出道时提醒过你，如果想要爬上顶峰，那么在这个圈子里，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爱上任何人，我记得我分明说过的。当时，如果当时承认的话，那么你就不用混了，不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没了粉丝，郑容和你还能做音乐吗？而没那个女人，郑容和你可以干你想干的任何事。”
　　“但是，我没有心了……”
　　一个不稳，几乎要跌向那废墟之中。额头上大颗的虚汗提醒着他，近些天身体的超负荷运作。胸中的火焰愈烧愈旺，几乎要将他整个活吞。“我能爬到顶端的代价，就是那个孩子在大雪天被我的唯饭殴打到失去知觉……这样的荣耀，我宁可不要。都说了，任何苦，我受，任何责任，我负，我就想在这么一个恶心到死的世界里守护一下最纯洁的东西，都不可以吗？都是犯罪的吗？”
　　“对啊，是犯罪了啊，作为流水线上的产品怎么能够有心呢？郑容和，原来你自我认识那么的不清晰。你现在是理事了，别忘记你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嘴巴不可思议的长大，撇过头去直视韩胜浩布满皱褶的脸，那残留着的微笑，让郑容和背后一阵凉意。“十三年，老师，今日我才完全清楚您为什么能坐稳这三大的位子。老师，您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老师了。”
　　“只要结局是成功的，过程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今日我恐怕再也做不了您的学生了。”
　　手中的合约如同雪花般瞬间飘散，覆盖在刚才的废墟之上，尖锐的棱角戳破了纸片，一划，断成两半。
　　“其他三位的合约，我不会干涉。但是乐队，还有那个孩子，我绝对会守护，竭尽全力。”
　　纸，还在这个昏暗的毫无光线的空间里自由飞翔。韩胜浩保持着一贯的姿势，双手抱胸，没有喜形于色。眼睛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前那个男人做着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被他一帧一帧的刻进脑子里。
　　茶的沁香在这空气并不是很畅通的环境里蒸发。空调开得很高，紧握在椅柄上的手迟迟未松开。“容和……”两个单音节字，从嗓子里发出来却要历经多少的艰难险阻。
　　秘书敲门，要不是训练有素，面对这一片的狼藉早就叫出了声。
　　“社长……”腿，其实都在抖。
　　“……”
　　慢动作般的抬起头，那眼底的红色隐藏不住。
　　“容和……留不住了……”
　　留不住了，韩胜浩的一个棋子，一个产品。却也是他最悉心，最费力，最努力，最欣赏培养的后辈。

　　真佩服自己在摊牌后依旧能够正常的行驶牧马人到 Blue Cowchild。推开后门，拿起车钥匙从地下音乐室到达主餐厅。
　　侍者早就做好了红薯拿铁。
　　没有品尝过一口，就被一阵铃声打断。
　　“您好……”
　　顾不上打翻的拿铁灼热了皮肤，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决定。迈出的大腿受到了门槛的阻拦，一个趔趄，与大地相拥。双手撑起了如一滩泥一般的身子，随即向前奔去。跑出了一大截路，才意识到这样根本就到不了釜山。
　　是什么时候，釜山与首尔的路程变得那么遥不可及。
　　是什么时候，郑容和将任何东西都给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