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龙》风凌远

5、纪（三）、囚龙 花生其实不

　　“沈家有女名珠儿，白日做梦养龙儿。
　　借问龙儿在何处，答不出来笑死个人儿……”

　　“珠儿珠儿真奇怪，别人家养狗你养龙。
　　不吃不喝不造窝，既省钱来又省地儿。
　　养来你就别害羞，牵出来呀遛一遛……”

　　澹台风手里有一把剑，但是他不是侠客，只是一个旅人，他既不杀富济贫，也不拔刀相助，他只是不停地走，把足迹印在江南与塞北，海岛与沙漠，最高的山与最深的谷，繁华的城与宁静的山村。他是流动的风，任谁也不能留下他的痕迹，任谁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就在珠儿九岁那年春天，当季风按时吹进这个北方的小村庄，澹台风出现在了珠儿的视线里。自此以后，不知是有意或无意，每当温暖的季风吹来，澹台风都会穿着一身不染纤尘的青衣，握着从不出鞘的剑守候在村口溪边。对于村里的人来说，澹台风是一个谜：他为村人描述着外面大千世界一切不可思议的风景，却对自己的过往只字不提；他总是很温和的笑着，但是眼神里却有一份淡淡的疏离；他从不用剑，却也从不弃剑；他总是准时到来，却没有人知道他何时离去。这个闭塞的小村庄需要澹台风，却也惧怕他、疏远他，永远不会把他归为“自己人”的行列。或许澹台风注定了只是旅人，是客人，是偶然流过的风，永远无法和谁建立一种被称为“朋友”的联系。
　　然而，珠儿是一个例外。
　　澹台风也不知道自己对于珠儿是怀有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是当他听到村庄里孩子们编排的那些与珠儿有关的歌谣时，他有些生气，还有些担忧，剑隐隐颤动有出鞘的欲望。所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村口等珠儿，而是展开轻功进了村，一提气直接跃进了珠儿家的围墙。
　　当澹台风缓缓从天际落入珠儿家院子的时候，珠儿娘正在喂鸡。珠儿娘就看着澹台衣袂翩然，长风舞袖，不染纤尘，惊为天人。高贵，这是珠儿娘能想到的最文雅而贴切的词儿了，珠儿娘忽然感到一种从不曾有过的情感，她觉得她不配与澹台一起出现在这幅画面里，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觉得手里的鸡草，身边乱叫的鸡，甚至自己都是可有可无的，甚至是不该存在的，她想要深深拜服下去，就像面对世界的王者。珠儿娘不知道，这样的感受有一个名字，叫做“自惭形秽”。
　　“珠儿，我有事找你。”澹台依旧是用他特有的淡而疏离的语气说着，却让人感到一种威仪。
　　“风哥哥！”珠儿从里屋飞奔出来，“我正要去找你呢，你怎么自己来了？！”
　　看着珠儿，澹台的眼神里多了些暖意。
　　珠儿娘仍旧很多余地站在那里，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生养的女儿是这么的美，与澹台这天仙一般的人物站在一起也一点不觉得暗淡。
　　珠儿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美的女儿怕不该生在这样小的村子里。这样的美呵，只怕是祸不是福。
　　澹台抱起珠儿，只轻轻一带，珠儿便觉得自己离开地面飞了起来，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到了村口的溪水岸边。
　　“便是祸害，我也只该受着，只能受着。”珠儿娘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痴痴地念着。

　　澹台将珠儿放下，先在水边坐了下来。
　　“风哥哥，你好厉害啊！原来你会飞啊！”珠儿手舞足蹈地说着，“风哥哥真好，又来看珠儿了，珠儿好想你啊！”
　　澹台只是淡淡笑着，并不着急答话，看着珠儿欢蹦乱跳的样子，澹台的心渐渐宁定下来。
　　珠儿又说又跳地过了好半响，终于是累了，就挨着澹台坐了下来。
　　“珠儿，村里的人，嗯，待你好吗？”澹台选择了一个最含糊的问法。
　　然而珠儿的眼眸还是暗淡下来了：“不好，一点也不好！小青、婶婶、阿三、阿四还有所有人，他们都不相信我。风哥哥，我真的有龙啊，为什么他们都不肯信我呢？”珠儿的眼泪滚落下来，被太阳照亮像珍珠一般。
　　澹台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抹掉珠儿脸上的泪水，那眼泪仿佛是沿着手指渗进了澹台的心里，带来咸咸、凉凉的感觉。澹台伸出手臂，捧着珠儿的双肩，将珠儿带进自己怀里。珠儿哭得更委屈了，鼻涕眼泪都抹在澹台的衣襟上，澹台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动。
　　“他们待珠儿不好，”澹台一字一字地说着，声音里有剑一般冷厉的锋芒，“我就去杀了他们。”
　　“杀了……”珠儿被这个生硬的字眼吓到了，那一刻她觉得一向温柔的风哥哥有点陌生，甚至，可怕。
　　“杀了……是什么意思呢”珠儿从澹台怀里挣出来，有些痴痴地问。
　　“就是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他们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不是的，风哥哥，杀，就是死，就像爸爸一样，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再也不和珠儿说话，不会把珠儿抱起来了。”
　　“我会陪着你，和你说话。”
　　“我心里知道的，”珠儿摇摇头，“风哥哥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就像风一样，然后再也不会回来。”
　　澹台怔了一怔，然后眼神暗淡下来，他看着珠儿，然后慢慢地，用世界上最寂寞的声音说：“我明白了。”
　　“我会守护你的世界，永远。”澹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很轻，却是不变的誓言。
　　守护这世界里的爱与恨，信任与背叛，亲切与疏远，热情与冷漠，真与假，功与罪……而我，始终在这世界之外，澹台在心里默默地说。
　　“风哥哥，你说，如果整个世界——不，整个宇宙都消失了，会怎么样？”
　　“那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暗与永不停息的时间。”
　　“如果连黑暗与时间都消失了呢？”
　　“那么……就是虚无。”
　　“虚无是什么呢？”
　　“珠儿，永远不……”一阵渺远的铃声传来，清而细碎，像女子婀娜的脚步，澹台仍旧背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没有去看，然而全身的神经骤然绷紧了，手中剑嘤嘤震动，“谁？”
　　铃声倏忽停歇，四下安静得仿佛时间停滞。
　　“叮——”
　　“叮——零——”
　　“叮——”
　　铜铃有节奏地响了三声，声音明显地近了。
　　澹台笑了，无奈或是悲凉：“珠儿，说了这么久的话，累了吧？睡一会好吗？”没等珠儿回答，澹台伸出手指在珠儿颈下一点，珠儿便沉沉睡去。澹台将珠儿放平，退下罩衣叠成四方形垫在珠儿头下。
　　然后澹台站了起来，负手长身而立。
　　“长风，我终于找到你了！”远远地，一个男子飞奔过来，身上铜铃零丁乱响，嘴里欢快地喊着。待近了看，却是个与澹台年纪相差不多的男子，穿着金色的长衫，衣角坠了铜铃，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很招摇的公子哥做派，脸圆圆的，大大的眼睛很干净，满脸都是笑意。
　　“澄芗，你还是这个样子。”澹台说着，摇了摇头，却没有什么责怪的语气。
　　“长风，我终于找到你了，想死你了！”澄芗忽闪着两个大眼睛，望着澹台，那表情就像是望着骨头的小狗，似乎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搂住澹台的脖子吧唧亲一口。
　　看着澄芗的表情，澹台的嘴角有些抽搐。澹台正色道：“世界上早已没有公子长风了，我姓澹台，单名一个风字。”
　　澄芗没有答话，已经瞪着大眼睛望着澹台，只不过目光移到了澹台的衣服上。
　　“澄芗？姬——澄——芗！”澹台被看得心里发毛。
　　“哈哈哈哈哈……”澄芗忽然大笑起来，“长风，哈哈哈……你身上这个，莫非是口水？哈哈哈哈哈……”
　　澹台看看衣襟上被珠儿蹭上的成分复杂的液体，颇为无奈：“怕是还有些鼻涕。”
　　“鼻涕？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谁这么大胆，敢在一向爱干净的公子长风身上擦鼻涕？哈哈哈哈……”澄芗越发笑得止不住，站都站不稳了，身上的铜铃胡乱地响着。
　　澹台早已看惯了他这副一笑就停不下来的德行，也不去理他，只静静地等着他笑够了，停下来。
　　“就是这个小丫头吗？”澄芗终于停了下来，一只手揉着笑痛了的肚子，一只手指着熟睡的珠儿，“先君为你找了那么多门亲事，长风你一个都不要，原来长风你萝莉控啊！哈哈哈哈……不行了，长风你帮我一下，我要笑死了。”
　　澹台一掌劈向澄芗右肩，由于“萝莉控”三个字着实有点惹恼了澹台，所以他下手重了一些。
　　“啊哟！”澄芗果然是笑不出来了，“长风，让你帮我一下，你也不用下手这么重吧，胳膊都要脱臼了！”
　　“这样才管用。”澹台吐出这几个字，无视了澄芗的呲牙咧嘴。
　　“长风啊……”
　　“我说过了，世界上早已没有公子长风，只有澹台风。”
　　“只有澹台风？不见得吧。这世上还有华国千万百姓，还有我，你的亲亲好表弟姬澄芗。只要有我们在一天，你覃长风就还是华国的公子长风，永远不可能只是什么子虚乌有的澹台风。”
　　“永远……都只能是覃长风吗？”澹台低下头，忽然竟像个无助的孩子，就如同那年，眼睁睁看着邢右扑到身后，箭刺穿他的身体，他缓缓地倒下去，死不瞑目，“那么，”他又抬起眼眉来，灼灼的目光直视着澄芗，“当初，你为什么又要帮我逃离那一切，为什么给了我希望？”
　　“那时……我们都还太小。”澄芗的脸上满是歉然。
　　“太小？哈哈！”澹台嘲讽的一笑，接着又重重叹息。
　　“好啦，”澹台又恢复的坦然的神态，只是眼底那抹温柔消失无踪，“你悬系铜铃而来，就是华国信使，让我们停下那些无聊的叙旧，说些正事吧。”
　　“……是。”澄芗答了，又收拾起情绪，将脸上的悲哀、歉疚都换成了臣子对于君主所应有的疏离与严肃，这郑重的表情挂在他那一张娃娃脸上略有些不协调。此时的澄芗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臣姬澄芗拜见储君，恭迎储君归国即位。”澄江一撩衣襟，单膝跪下去，穿着长衫，行的确是军礼。
　　“大将军请起，某早已离开华国，受不起这一拜。”澹台说着，却并没有扶起澄芗的意思，两个刚刚还在以名相称的表兄弟，此刻已经生分地如同路人。
　　“恭迎储君归国即位。”澄芗没有起身。
　　“大将军何来此说？华国储君乃是长公子秋阳，早已行过立储之典，何以称某为储君，岂非大不敬，大将军要慎言啊。况华国君主之位以空悬三年，太子秋阳早当即位，何以今日方要立君呢？”
　　“回禀储君，先太子已没，而今丧期已过，华国上下，唯有储君您有资格继承大统，望储君为华国苍生着想，速速归国即位。”
　　“大哥他竟然……”澹台的心蓦地一紧，往日种种纷沓而来，悲伤盈满了全身。澹台紧紧地攥住剑，指尖泛白。
　　“公子秋阳尚未至而立之年，何以……”深深的无力感再次袭来，然而澹台仍竭力保持着语调的镇定，大哥已经死了，华国于他已无甚可担忧留恋，他要演完这一场戏，然后，他要他的自由。
　　“长风！”澄芗猛地站起来，截断了澹台冠冕堂皇的台词，“秋阳已经走了！当日一起对酒当歌，策马斜阳的三兄弟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你还要这样吗？一定要我们两个也形同陌路，你才会甘心？！”
　　“三兄弟？哈哈哈哈，笑话！姬澄芗你别忘了，我和秋阳才是真正的亲兄弟，你算什么？你不过是外戚，是姬家谋权篡位的棋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澹台的心像是被人握住一样的痛，这些年澄芗为他们兄弟二人做过多少，他不是不知道。然而大哥与大嫂的死，到底也与外戚脱不了关系，父皇去世三载，华国帝位空悬，民心动荡，风雨飘摇。是的，这一切与澄芗无关，澹台能够理解，但，却无法不怨恨，因为澄芗也是外戚，是皇后娘娘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拥立的新君。伤人的话竟然就这样脱口而出，澹台惊讶于自己的冷酷与怨毒：“秋阳为什么会死？！是你们逼死了他！是你！皇后不是想要你做国君吗？那么你还假惺惺地来找我做什么？”既然话已至此，不若就说绝了吧，倘若二十年情谊一朝断绝，便可以换来半生的自由，倘若这样便可以永远逃离华国血流成河的战场与阴森冷漠的朝堂，倘若割舍掉与澄芗的手足之情，便可以杀了公子长风，换回一个活着的澹台风，那么，就算自私，澹台也在所不惜：“你们杀了秋阳还不够？你还要杀了我才甘心吗？你回去只管谋权篡位做了华国国君就是了，这位置，我覃长风不稀罕！我哥哥覃秋阳也不稀罕！滚！”
　　“长风，你……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澄芗竟就这么哭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像个糖果被人抢走的小孩子，看着正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泪而浑然不觉得澄芗，澹台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珠儿，澹台没有把袖子抢回来，他的心软了，也乱了，手足无措。
　　“长风，我承认，我是想过的，在你、秋阳和我之间，最合适做国君的其实是我，秋阳仁弱，你又是那样如风一般不愿被束缚。可是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们，我希望你们都可以平安，可以快乐，无论你们谁成为君主，我都会尽心辅佐，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会是这样。长风，我没有害秋阳啊，只是储妃病逝，秋阳又爱她至深，才随她而去。我秘不发丧，只是不想华国内乱，我是想交给你一个平平静静的华国啊。如果你可以回去，做华国的国君，如果你恨我，我可以走，也可以死，我……”
　　“澄芗，不要说了。对不起。我，不会回去。”
　　“长风——”
　　“不要再说了。我从十一岁那年开始跨上战马，为国争战，那些年，你始终在我身侧，你帮了我多少，我都知道。然而这十年的战场厮杀，为了寸土江山，我的剑已经饱尝鲜血，那华国的方圆土地，于我而言，处处都是血染的战场，每每梦回故园，都是一片修罗地狱。澄芗，我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了，再也不要。”
　　“可是，长风，华国的百姓——”
　　“澄芗！澄芗，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的理想、抱负还有才华，你说的没有错，无论是我，还是哥哥，都不是做国君的材料，澄芗，能够给华国带来幸福的不是覃秋阳，更不是覃长风。澄芗，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实现你的梦想，给华国带来应有的荣光。”
　　“长风，可是我，我会——”想你，澄芗不会说出这两个字，这已不是双十年华的华国上将军所可以说出的情感。
　　澹台点点头，他亦懂得，这是男人之间的默契：“澄芗，世界上已没有了秋阳，也不会再有长风，我只是澹台风而已。这是长风的剑，你拿去吧，之后的事情，你比我更会处理。记得，我要你做一个光明正大的华国君主。”
　　澹台举起剑。
　　过了许久，澄芗亦伸出手，握住剑身。
　　这一次，澄芗不曾跪下，也不曾以双手接剑来表达对于一个储君的尊重。他只是站着，握住剑，交握的双手印证着：他们最终都只是兄弟，不是君臣。
　　“澄芗！”看着澄芗远去的背影，澹台嘱咐这，“不管你是真的还是装的，以后别这么幼稚、孩子气了，要有个君主的样子啊。”
　　“哈哈，哈哈哈。”澄芗没有回头，只是笑着，“知道啦。对你们，当然是真的，对别人……不会有啦。”澄芗的声音渐渐远了，澹台当然也不会看到，那双背对着他的眼睛，藏着深沉的寂寞。
　　旷古中，只有铜铃还欢快地响着。
　　澹台坐下来，看着还在熟睡的珠儿，自说自话：“珠儿，你说的对，我终是要走的，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切来的这么快。澄芗已经知道你的存在，自古权位最能改变人心，以后他会怎样，我也……
　　“我终究是不属于你的世界的，不属于任何一块地方，我获得了自由，却失去了皈依。也罢，就这样吧，如风自在。”
　　澹台看看衣襟和袖口上两块污渍，哑然失笑，得赶紧进城买件衣服换了，这成什么样子，澹台想。
　　“刚刚也忘记让澄芗把钱留下，真是……”澹台想用自嘲来打发突然袭来的空虚，然后他觉得袖子比平时沉了些——澄芗是抹了多少眼泪在上头啊！
　　澹台一抹，袖里竟有一把沉甸甸的花生，捏开壳，里面是纯金的“花生豆”。
　　“这个澄芗，真是……”澹台垫着那几颗金豆豆，笑了。他又感到了快乐，仿佛回到了与秋阳、澄芗一起胡闹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