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爱，各有所伤》鱼在在藻有莘其尾

16、夜晚

　　叶扬黎把林音安顿在海边的小矮房里，一室一厅的平房，房间很小也很挤，家具一应俱全很旧但是算得上整洁。林音回想起刚刚路过那排黑黝黝的屋子问他“对面那排房子是着火过吗？”
　　叶扬黎说“十几年前了。”
　　林音说“怎么没有人修一修。”这个环岛路边的房子周遭都被开发成景点，只有这一排矮房子孤零零耸立在角落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叶扬黎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递给她一套衣服说，“卫生间在门口左拐，是公用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用的惯。”
　　林音接过来说“我用的惯。”
　　叶扬黎又拿了些毛巾和洗浴用品给她细细交代她“里面是淋浴，水可能不大，放一会才能热，先别急着进去。”
　　林音说“我知道的，其实我住校的条件也差不多。”
　　叶扬黎点点头看着林音出去，因为锁坏了就站在门口帮林音守着门。
　　林音很快冲完笼着衣服躲进房间里，衣服是叶扬黎的，刚刚好盖过大腿，林音不大敢动弹，紧贴着沙发靠背坐下来。
　　叶扬黎递给她一条毛巾，林音接过来用一只手往头上搓了两下另一只手又拉扯着衣服底下怕把衣服带上去。
　　叶扬黎看着她滑稽的样子合上电脑走过来绕到沙发后面，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细细擦拭头发，林音假装不在意地在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会儿说“听说你小时候住在这儿。”
　　叶扬黎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一瞬又重新手里的动作把发尾上的水滴也一一擦干，轻轻嗯了一声后放稳声音问她“阮恬恬告诉你的？”
　　林音说“很早之前听她说起过。”
　　“我一直到大学都住在这里。”
　　“你爸爸妈……”林音想起他瘫痪在床的妈妈，改口问他“你爸爸呢？”
　　叶扬黎带着沉沉的鼻音“嗯？”了一声说“你对我家人很感兴趣？”
　　林音脸上有些烧，目光四处瞟了瞟转开话题说“我听阮恬恬说你小时候经常缠着她爸爸玩。”
　　叶扬黎说“嗯。”
　　“你和她爸爸很熟吗？”
　　“很熟。”
　　林音哦了一声一时再搭不上话也找不出其他合适的话题来，周遭忽然安静下来，隔着窗能听见外头咕咕的风声。
　　林音尴尬的搓着手指，叶扬黎却缓缓说起旧事“我们家小时候就我和你叶阿姨两个人住，她身子不好做不了重活，阮叔叔又是个热心肠，天天送些菜来两家人也经常一起吃饭。那时候你叶阿姨都不肯平白收人东西，阮叔叔就说，我是拿给扬黎的，你看看扬黎啊，那么瘦营养都跟不上了。他每次这么一说我妈就收下了。我那时候跟阮叔叔比跟谁都亲，还骑在他头上去看过大戏。”
　　叶扬黎想起来又笑了一声，继续说“很小时候我在学校比你还吵，跟班上的所有男孩子都打过架。”
　　林音咦了一声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是女孩子，班上的男生肯定都会让着你一些，我们男孩子小时候打架都是实实在在的拳头，比你高中时候打的要厉害的多。”
　　林音一个兴致勃勃地一个骨碌爬起来，问他说“那你都打得过他们吗？”
　　叶扬黎说“嗯，我打不过他们，经常被打的一身乌青的回来，睡一觉隔天就浑身都疼。”
　　林音听了垮下嘴来“你为什么和他们打架？”
　　“坐好。”叶扬黎吧林音的身子掰回去，林音站在沙发上高出叶扬黎很多，林音一下跳坐在沙发上整个沙发都颤了颤，叶扬黎仍旧边擦边讲，“因为我没有爸爸，大概他们觉得我是个野孩子。”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叶扬黎向下看了她一眼说，“野孩子哪能成天到处跟人说自己是野孩子。”
　　林音微微张嘴，忍不住扭过头去定定看着他。叶扬黎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很少提起小时候更没有像这样自嘲的口气说过什么。
　　“有一次我跟人打架把一个男生打到医院，老师叫家长过来，我没有敢和我妈妈说，阮叔叔替我去开了家长会。再后来他经常开车送我去学校，那时候我才小学，就骗他们说阮叔叔是我爸爸。那个年纪的小男孩都特别崇拜警察也就对我特别好。”
　　“那后来呢？被发现了吗？”
　　“嗯，被拆穿了。”
　　那时候一个男生天天请他吃雪糕，一次开口问他“能不能在你爸爸那给我要一个子弹壳。”
　　叶扬黎问他“你要干什么？”
　　他说“我看上隔壁班一个小姑娘我觉得打枪挺酷的就骗她说经常打着玩儿。她朝我要一个子弹壳。”
　　叶扬黎自然拿不出来，最后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就被住附近的一个小孩戳破了“那是阮恬恬爸爸，叶扬黎那个穷鬼才没有爸爸。”
　　班上一时哗然，那个男生竟然说“阮恬恬长得可好看了，我带你们去看。”
　　班上的孩子一起嘲笑叶扬黎打肿脸充胖子，把他架到阮恬恬面前。当时阮恬恬才一丁点儿大，死死护在他面前看见人就咬住他胳膊“你们不要打扬黎哥哥！”
　　被咬的小胖子有些委屈“叶扬黎要抢你爸爸，我们在帮你教训他！”
　　阮恬恬说“扬黎哥哥是恬恬的哥哥，我爸爸就是扬黎哥哥的爸爸！”……
　　那天的场景叶扬黎直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阮恬恬用那么瘦弱的身子为他挡过风雨，他至今觉得很温暖很感激。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毛巾把林音的头发打了个结包好绑在头顶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林音捂住头上的毛巾，心里莫名泛上一点醋意说“你擦头发很熟练。”
　　叶扬黎听出点大概来，笑了笑说“我以前经常给阮恬恬擦。”
　　林音低着头神色黯了黯。
　　叶扬黎声音低低地，“她家就住对面的屋子里，以前阮恬恬经常洗完澡不擦干头发就乱跑，她身子不好，一感冒都能病小半个月，阮叔叔在的时候到处逮着她擦，阮叔叔走了以后……”
　　叶扬黎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停了好一会儿。
　　阮叔叔走了以后阮恬恬成天呆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像是失了魂的样子。
　　第二天下了大雨，叶扬黎回家看见阮恬恬还是呆呆坐在泥水里也不打伞也不躲雨。他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说“怎么不知道带把伞。”
　　阮恬恬看着小巷的尽头说“我不带伞待会儿爸爸就会给我送伞了。”
　　他把伞又递过去一些，自己淋湿了半个身子“阮叔叔来不了，今天换我给你送伞。”
　　“他会来的，他最心疼我了我知道的。”
　　“你再不进去阮叔叔呆会儿回来看见要心疼了。”叶扬黎皱了皱眉，把伞放在阮恬恬手里。
　　阮恬恬虚弱地笑了笑说“没有关系的，扬黎哥哥你回去吧，我爸爸就快下班了，他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家的东西。”
　　叶扬黎一把拉她起来“跟我回家。”
　　阮恬恬固执地挣扎了几下，狠狠甩开叶扬黎的手“我不回去我要在门口等爸爸回来。我进去他就找不着我了！”
　　“他不会回来了！”
　　阮恬恬一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疲软地瘫倒下来，捂着脸低低哭起来“他会回来的，我上个星期六还和他赖学校门口那个芝士蛋糕，他说了今天要带我们一起去吃的。还有我的贝壳，我的贝壳都集了两百多个了，爸爸说了等我捡的多了要给我做一条项链，洞都打好了他都还没有给我串……前天爸爸还给我编了个草帽，他还说今年抽出来的新藤条编的……我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把它挂在门后面了……扬黎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回来……什么都不见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轻轻搂住她，任她紧抓着他衣服下摆哭得瑟瑟发抖，“我带恬恬再去找贝壳好不好，原来的都熏黑了，我帮恬恬串个更漂亮的。草帽我也会编……”
　　阮恬恬哭着轻声打断他“我再也没有爸爸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叶扬黎也站在雨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你还有我，以后我陪恬恬去公园去吃芝士蛋糕送恬恬去上学……”
　　……
　　“阮叔叔走了之后就换我每天给阮恬恬擦头发，直到她妈妈来把她接走。”
　　“你不用这样的，她有他的亲人，他们都不管她为什么要你来管。”林音有些闷闷的。
　　“可是阮叔叔他只有一个女儿，我当然要帮着照看一些。”叶扬黎低头看着林音抿唇笑了笑，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也很少解释什么，林音知道她没资格过问什么或者干涉什么，但是他肯跟林音解释为什么对阮恬恬好林音觉得很开心。她也知道再指责什么实在得寸进尺，可她不甘心自己当时只是输在了她爸爸身上，大声质问他“她爸爸的离开又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让你负责！”
　　声音急急的把叶扬黎惊得怔了怔转头看着她，很久才缓过神喃喃地“或许真的是我的错呢。”
　　“所以你以前才对阮恬恬那么好吗？”
　　叶扬黎说“现在也是。”
　　林音抬头看着他，眼角都湿了“所以我以前让你不要走的时候你还是带着阮恬恬走了。”
　　“我现在回来了。”
　　林音垂下头低声说“可是阮恬恬也回来了不是吗？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阮恬恬回来你才回来的……就像我不知道你以前对我好是不是只是因为我能帮阮恬恬出头能在学校里照顾她所以你替我换她那一份人情……我有时候想如果能不能有一次只要有一次你做的一些决定能先考虑我而不是阮恬恬，我想我就会很满足了。”
　　叶扬黎像是没有听见什么，拉过电脑噼噼啪啪地开始打字，过来一会儿才说“去睡觉吧，明天一早要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