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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如雪花去 朝如雪花去 ...


  •   有一句话叫养虎为患,她像极那帝王养在宫中青面獠牙的蛇蝎饿虎,养则饲,患则死。
      一乍暖还寒时候
      她最喜雪,可惜盛阳宫的最后一场雪,也要尽了。
      大理石的地面擦得亮极了,郑环匐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摩挲两块中间的缝隙。鼻尖也贴了上去,似乎那不近人情的石头,也叫蒸晕的染了奢靡的香,叫余冬来着?
      余香,温冬。
      那时候,她的陛下,还叫她温温来着。闺阁里的红贴小字,一声声唤来,分明是旁人不能拟的亲近。
      “郑妃娘娘,午时已然三刻。”
      “嘘-----”她竖起食指立在唇前,俨然一副醉了的样,许是她平日积下的恶名太甚,唬的那小太监生生掉下泪来,膝盖一软,竟又跪了。
      “娘娘,您跑吧,奴才定不说出去。”
      “恩?”她皱了皱眉,便又松了。她肘支着地,手托着腮,眼一转就仿佛叫人入了仙境,是那凌霜的梅染了妖气。小李子看的迷了心,又叫窗口灌进的风雪打醒了,便听那磨人的灵再张口。
      “哦,你是那个叫黄全安差点打死的太监。”小李子眼里,她又成了怜悯尘世的神,好容易板直的身子又开始抖。
      “本宫只是,那日不大高兴罢了。”
      是了,三寸。那日便是这酷刑第一回用在人身上。一寸金,一寸白,一寸红。从脚趾开始,一寸寸往上。小李子看的清楚,黄全安的骨和肉在那柄黄金锤起落间便分开,再有冰凉的水一浇,血水沿着石缝散开去。
      郑蛇蝎。
      她慢慢的起了身来,水红的裙,玄色的腰封,袖口裙摆都刺着挑金的牡丹。只她,旁人再也不敢。
      宜光殿的门便开了,银雪纷沓卷来,落到她的发间,又落在她裙底。

      “温温,你快看,今年第一场雪,可真大呀。”小阁里的碳烧的不旺,门上挂的棉帘却厚的不行。宋缇费了好大劲掀起,还未抬腿进来便叫那青袄的女子吓松了手。
      “你可别叫它停了,这便出来。”话儿同人一齐钻过来,撞了宋缇满怀。她却也不恼,只笑着去推人。“也有你这般待客的。”郑环才仰起脸,抬了两臂抱人更紧。“拿自己来迎,你还挑理不成。”雪落了一路,笑也续了一路,无人便高些,有人就底些。
      太好的笑总不圆满的,象是惊到了压枝的雪,兜头便浇在郑环身上。她却笑得更开,一道的融了睫上的冰晶,化开了润在眼里。叫张恒看来,象是此景,美不胜收了。
      “温温,温温。”宋缇先看见那一角龙袍,赶紧拽着人往下跪。
      更引了那人兴致,冰凉的扳指就垫在郑环颚下,他微微倾了身。“温温?人如其名。”那扳指又往下,划过她襟前的盘扣一路在郑环脸上贴出旖旎的红来。“朕心甚悦。”张恒笑起来,手又牵起她的。

      朱门铜环,开一扇,还有另一扇。
      带刀侍卫守在两侧,又三排婢子。她抬起脚一一看去,游园信步般,连扭身的腰也尽是风流仪态,浑不似在看那件件催人性命的冷物件。
      “陛下他,可待我真好呀,连死法儿都叫我自己选。”声一出,小李子便开始哭。旁人却全然不动,树影儿一点点斜过去,没有人显出丝毫着急的样来。
      整整看了一圈,她停在个头戴珠花的婢子前,曲了指贴在那婢儿颚下。
      “丫头,本宫选这杯酒,你高不高兴?”她又翻过掌,拍在那婢子微抖的肩上,忽而就凑近了,唇抵上那婢的耳。“回禀本宫死状时,说的美些,他乐意听的。”
      一阵香风就过了,那带花的婢子还未醒神耳,郑环便饮尽了那酒,纯金的杯叫她随手抛进雪里,余温还烫化了裹在上头的白霜。
      吱嘎一声,第二道门也开了。再非生僻的面,是皇帝身侧的总管太监,还有一抹明黄的卷。
      “圣旨到——”

      郑环倏地将手抽回来。“妾,妾叫郑环。”到底这登徒子的做派,与书里戏里都不同。她有些慌,有些急,有些恼羞成怒。偏生叫雪落到颈子里去,惊得她才怕起来。一双手不知放在何处好了。
      他却丝毫怒意也没有,只抬了抬手,替郑环掸去肩头碎雪。“恩,郑卿。”
      张恒撂下一句话,折身欲走。
      她却委屈至极,撇了撇嘴,放生便哭出来。叫人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终是一笑。曲指给她擦去眼底的泪。“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又春堂的碳,整整红了一冬。门前每落一次雪,还不等扫去,即刻便会被踏平。
      她却只能在给太后请安时,才能见到宋缇的面。上好的香都混在同泰宫里,郑环的鼻子越来越痒,就止不住打了个喷嚏出来。本该舒坦了才是,她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殿里上上下下就连太后那双细长而莫测的眼,都盯在她脸上。
      她手足无措的压平裙上的细褶,终站起来,局促的立了一会又跪下去。其实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跪,象是这大殿里的人都等着她跪,她只能跪了。
      “妾只当这香薰的很好,每每闻了便跟听见梵音入了神境一般。”一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人接过去“连太后娘娘这处的也闻不惯,可显她身娇肉贵呢。”说话间万嫔轻巧的抬手掖了掖鬓发,稍顿一下扬手就打在自个儿脸上。“妾可说错话了,太后娘娘,淑妃娘娘都在呢,还有人胆敢比肩不成。”
      话是这样,可谁又去究她错没错呢。毕竟,这连月来头一份的恩宠,正如羔羊一般跪在地上。郑环看见淑妃皱了一下眉,看见太后抿了口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咳嗽。她像在针毡上跪着,偏偏除了方才的万嫔,再无一人说话了。

      二蛾儿雪柳黄金缕
      的确是圣旨,上头精致的绣纹映着光与雪格外晃眼。郑环脑里嗡嗡作响,看着康德的嘴一开一合,却丝毫没有一点声入耳。
      那侍卫,那婢子,那内监皆退了,有一方檀木的盒承到她眼前。
      郑环笑了起来,她依样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雪落在她眉间,落在她嘴角,落在她颈子里。她的手抖着,似乎拿不住那玉锁,便用尽了力气,攥的指节都白了。
      ——“温温,君子一诺,你想让朕何时履,都行。”
      最好的玉,最好的金,最好的玉雕师傅。最好的时候,不是碎了幺?
      “康德。”她笑过了,将冰凉的手往上抬了抬。那常年伺候金銮的人便弯下腰,接过她的掌搭到自个儿腕上。“娘娘,陛下舍不得您的。”
      她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老态龙钟的样子。没有人上前替她扫去襟前的雪,没有人给她递上滚热的手炉,也没有人嗔怒的斥她穿的少。原来,偌大的宜光殿,连个伺候的婢子也无了。
      “他高兴幺?我终于,孤家寡人了啊。”她眨了眨眼,就有滴泪落下来,也仅仅是一滴,从眼角顺延着划下。话带了哭腔,便是抑制着,也能叫人听出那浓浓的寂寞来。脊骨也不再直,很是疲惫的弯着。一身的风华,仿佛在一瞬就败了。
      “他是主宰,他与人生死。他叫你等我喝下那酒在进吧。”她蜷在榻上,缩到角落去。“他不想叫我死,也不想让我好好活。”很轻的“是不是?那酒,我敢喝第一回,就不敢喝第二回了。”喉里溢出叹息来,泪一行行的打湿锦被。她哽了哽,丝毫不在乎眼前是谁,就又张了嘴。“我怕呀。”
      小李子仍等在门口,手冻得通红,探头探脑的顺着门缝往里瞧。
      康德见眼前的主子笑过,哭过,闹过,却从未听她说过怕。人精堆里打滚了一辈子的人,一时竟找不出句话来慰。
      “我若死了,见着她们该怎么说呢,高欢、周含宣......还有”好一会,康德觉得连人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她的嗓子才模模糊糊的吐出奉均二字,该是怎么绝望的声,象是从齿缝硬生生钻出来,被刮的喑哑不清,又夹着几声低沉的哭。康德就想,这声若是叫陛下听了,大抵她就又是那不可一世的元妃了吧。只一抬眼,他就摇了头,眼前的人,与那元妃,哪有分毫相似。
      “你走吧,宜光偌大,再不需他分毫.....垂怜。”康德看她失神的眼,看她无生气的脸,忽然从心底叹了口气。这世间最大的哀与荣,莫过如此了。

      “不是......”是宋缇,仅仅因这两个字郑环眼眶就红起来,大抵像雪中一炉炭火,“陛下赏了郑姐姐独一份儿的香,郑姐姐闻惯了那个的....”
      不知是谁嗤了一声,而后竟又无人接茬了。
      她垂头跪着,心里冰凉一片,淑妃妥帖给太后换了碗热羹,万嫔讲的戏本儿一折好听过一折,张恒夹着一身风雪进来,不由分说的将郑环扶起来。
      “温温身子弱,与母后行这样大的礼,可见孝诚。”
      那稳坐上位的老者这才看她一眼,眉目且慈。“是孝,也诚。方才还说要留在同泰伺候哀家呢。”那串成色极好的菩提子叫太后一颗一颗的捻过“年纪轻轻的,倒也忍得住燥,要与哀家静心侍佛。”
      一时间,殿里聪明些的人早听明白里头意思,七嘴八舌的又附和起来。
      郑环微微直了直背,再抬头时已然笑眯眯的样子。“能伺候太后娘娘,是嫔妾的福气。”

      七月初时,掖庭六司最盛的名已叫薛长音了,那只听名儿便叫人流连忘返的人。郑环恰给太后煨着补药的炉子煽火,听这话时她不紧不慢的打紫砂壶里倒出半碗药,吹了有一会儿便送自个儿嘴里喝尽了。她弯起眼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倩碧朝里多兑些水。
      彼时,往行宫避暑的名单已定,当然无她。她只在同泰殿里,尽心尽力恨不能割血剜肉哺人的伺候那行将就木却仍将大权攥在手心的人。
      张恒即位的第一场避暑,只短短一个月便因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薛婕妤之死,而尽了。帝王回銮,滔天的怒气却因贤妃有孕而搁置,而那中毒惨死的薛婕妤便顺理成章的不了了之。
      郑环听见消息时一脚踩空在太后的园子里,几番使力也未能爬起来。
      “丫头,你踩了老奴的花。”那是个很老的人,大抵比太后还要老些,口称着老奴却一点卑微的样子也没有。她手拿剪子,就着锋利的尖儿指向郑环“赶紧起开,不然就拿你当入秋的肉肥。”
      “宫里这些个人,谁不是肥,都剁碎了要养谁呢。”她胳膊腿都疼的很,索性侧侧身,挪了个舒服的地儿。
      那老嬷嬷笑一声,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坐在一旁小凳上。“新朝第九个了,你们这帮出头的丫头,谁也跑不了。”
      郑环眨一眨眼便淌了满脸的泪,“跑?”她咬着牙使了浑身的劲儿爬起来,一把抹了眼泪“从今往后,她们见我才该跑。”
      非进则退,不杀即死。

      三渐霜风凄紧
      康德躬一躬身便掩门复命去了,她伸手端了盏凉茶一口饮去大半。
      “吱嘎”一声,殿门夹风裹雪的开了。
      “从前你这夷光殿里三层外三层,可不这么好进的。”那素色衣裳的宮妃随手拽了把椅子,打殿中央坐下。
      三千青丝尽散,郑环靠上软枕笑着,懒怠抬眼的样子“李氏,你最好叫些人进来护着,要等我杀你时,她们腿就慢了。”
      殿里燃着腻香,青烟一缕缕从镂雕瑞兽的缝隙里飘出。李氏不自觉的看了眼殿门,突然很激动的站起来往前走,“毒妇,你怎么能随口便是生杀,你怎么能活的这样好,那些冤魂不曾来找你么,我的皇儿不曾彻夜在你耳边彻夜的哭么?”仅走了两步她便停下来,不甘心的退回去,生怕郑环果真要起来杀了她一般。
      “本宫当你盼着自个儿子能往西方去呢,哦,你整日拜佛求他成厉鬼啊。”绢丝散帐垂下,掩了郑环大半身子,她于是伸出手来,亲自将那落下的半帘挂好,又轻轻叹出口气“本宫说从未害过谁得孩子,你总是不信......又或者,是使了什么手段等着陛下来,听见你套出我的话儿呢。”

      新贵王良人死在初春的锦鲤池中,尸体浮上来时已肿烂不堪,手里紧紧的攥了截杏黄碎布。于是连着死的不明不白的薛婕妤也一起被翻到深闺妇人的舌根上。
      月光正好,山茶花未到盛放的时候,半遮半掩的香气更加撩拨人心。郑环一身素色,肩头领口都绣着云纹,她虔诚的闭着眼,双手合十在胸前,整个人都叫月光与花儿笼住了。
      张恒立掌遣退了侍从,弯腰打身侧折了朵并蒂,“朕每次见你,都要惊为天人。”
      像是叫惊住了,又未曾,郑环打月影朦胧中抬起头,巧好有滴泪顺着眼角滑下,她张一张嘴却未出声。
      “温温,来”帝王向她伸出手,见她不动,亲自走上前去,“怎么每次朕都要惹美人落泪。”那人小心翼翼的替她擦去泪,又将花儿插到她鬓上去,轻声再问一句“受委屈了?”
      郑环微微摇头,露出修长的颈子来,“妾与王良人在这花丛里遇见,际遇相仿,情志相投”她又落下泪来,一边一颗楚楚动人的滚落到颈窝深处“陛下.....妾害怕。”
      张恒仍在失去王氏的憾惋里,又想起当初的郑环如何叫人从盛宠打入佛龛,怜惜更重,“怕什么,朕在呢。”不断失去爱宠的年轻帝王终于皱眉,将郑环打横抱起来“往后,任谁也动不得你。”
      王良人攥的半截碎布是南府供奉的云锦,一共六匹,匹匹不同色,而万嫔便得了其中杏黄。恰与郑环赏月的帝王想起万嫔种种不堪来,甚至连申辩也未听便叫人将其打入冷宫了。

      “你......”李氏皱眉看她,终于又坐回下去。
      帐子已然挂好,郑环笑一笑看她“这遭叫本宫说破,也莫觉得丢人,都是玩剩下的了。皇后啊,不怪叫本宫压这么多年,连个新招都使不出。”她低头平去前襟的细褶,语气忽然惆怅起来。“你们的陛下啊,是不会来的。李氏,本宫大抵要老死这夷光殿了,你高兴么?”
      显然并未料到,李氏好一会也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坐着,“我知道我皇儿并非是你所害,可我又去找谁呢?连个恨的人都没有,我该怎么活。你呢,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怕不怕?”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睡了。”郑环从榻上下来,水红的裙尾拖长在地上,她说“本宫知道,是谁害了你的皇儿。“
      李氏冷哼一声“我会信你?皇后说是你,那是她要我做她的棋,如今你要张口,我又要做你的棋?”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刻薄而冷静,却丝毫也没有丧子之痛了。“我只是,我只是顺着台阶,也给自己.....”李氏忽然昂起头,“你定要在心里看不起我是不是,你与我有什么不同,我好歹只求自保,你呢?陛下每个早死的新宠,都是你下的手吧,拔舌啊,郑妃娘娘,您真是狠啊。”
      郑环总髻上拔下一只钗,“没什么分别,本宫不叫她们死,也有人叫她们死,本宫叫她们死,自也有人叫本宫死。是不是啊,李氏。”她好整以暇的转过身,一步接着一步向李氏走去“皇后招虽旧,总是一招还有一招的。是毒还是刀啊,她总不能叫你勒死本宫吧。”
      雪下的越大,李氏一动不动“我在想,就让你这般活着,也很好。现下是陛下还记着你,过两日呢,过两日将你迫到如此境遇的徐美人就能叫陛下再也想不起你。那时候,你还如此倨傲,如此高高在上么?那时候,大抵连个想杀你的人都没有了吧。”李氏极薄的笑出声来“那时候,那些叫你害过侥幸没死的人就会回来找你,拔了你的舌,挖了你的眼,剥了你那张蛇蝎的脸。”想是泄了愤,李氏的笑虽薄但很是快意。
      “所以,本宫总是说,斩草就要除根。”

      四青青章台柳
      逆我者亡这话,郑环用的犹如天成,仅三年,她将掖庭酷刑用个通透。照她自己的话说,“得叫她们都怕极了我,怕的一想到本宫便心悦诚服的跪倒,如此她们才不敢起丝毫害本宫之心。”
      她只是常常做噩梦,梦里张恒永远背对着她,即使她跑到人面前,看见的仍是背影。有时候她手里会捧着一只装满血的碗,张恒告诉她只要喝完碗里的血,他便转过身来,然而就在她喝了手上的一碗时,地上却摆了无数承着血的碗。
      广勋四年夏至,郑环产下皇二子,刚及百日便定下了字,奉均,黄天在上厚土在旁,字眼词意里皆是滔天的宠爱。因父亲军功刚刚封妃的宋缇自然来贺,衣裳玩具锁佩珍馐,恨不是将当世珍宝一齐搬来。
      便是此时,张恒赐郑环封号为元的圣旨传下,宋缇跟着跪下,丝绢掩面,并不能看分明是喜是怒。一殿的主仆欢欢喜喜的接了旨,宋缇掐着帕子亲昵的给小皇子擦去口水。似是郑环已然圆满。
      然而太好的圆满总不能持久,集万千宠爱与祝祷的皇二子百日才过一天便中毒而亡。
      郑环赤脚散发,守了幼子尸身五日,整个殿宇都绕着腐臭,直到寒冰不继,直到张恒派人来抢,直到阖宫都说元娘娘失心疯了。直到这场盛极终成哀荣,她匐在地上,一寸一寸的摩挲两块中间的缝隙,鼻尖也贴了上去,仿佛贴的越近她便越近地底的灵,便能与她的儿更加近些。“皇儿,你等着,等着母亲给你报仇。”
      冷宫的万嫔留书自尽了,将如何怨恨元妃如何毒害皇二子等等交代的天衣无缝。
      彼时的夷光殿燃了重香,张恒向郑环递过手来“温温莫过度悲伤,养好身子,皇儿会有的。”咫尺间的距离,她却觉得那人是隔着天际与她讲话,恍惚又不真切。
      “那宋缇呢?陛下,她......”
      “良妃很是惦记你,宋将军刚从甘肃回来,给她带了许多珍奇,都给你送来了,来缓你失子之痛。”
      是了,盖世功臣之女,当初父亲不也是因此才叫她与宋缇交好么,她还能说什么呢?
      “贺陛下平定西北。”
      有一方檀木盒子承到她眼前,纯香软锦,里头搁着宝玉精雕的锁片,“本预备着给皇儿的,如今给你,朕允你一诺,让朕何时履都行。”
      郑环将暖玉攥在手心,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几次张口也未曾言语。

      郑环猛地推开大殿的门,风雪一齐裹进,“你看这雪,多好呀,”
      “是贤妃。”李氏突兀的道,“宠妃宠子,她皆能忍,唯独奉均两个字,挡了她儿子。”
      她仰起头,迎风笑起来“你知道,封后那一夜,我将咳出半盂血来。宋缇.....我以如此,你何苦再为她开脱。”郑环气息奄奄的靠在门框上,丝毫要与人分辨的意思也无了。
      李氏又刻薄的笑起来,“开脱?郑娘娘,臣妾好心告诉你实情呢。皇后本是要下手的,抹在手绢上的毒都选好了。巧不巧,正好知道贤妃要动手,你这儿子,真是招人恨。”并不预备着听郑环说话,李氏提裙便要走了。方出大门儿却绕了回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郑环抬扫她一目便落下眼来,那食盒跟着落到她眼前。李氏将手从盒上抽回去笑说,“你与这东西熟,六眼沙,我便不迫你了,自己看着用。”人离了。
      日暮西陲,风雪渐停。

      五地白风色寒
      “废物,下给昭阳殿的毒都叫你喝了不成。”
      那婢子扑通一声就跪下去“娘娘饶命,奴婢亲手下的药,绝无半点差池啊,那良妃.....”说到后来,郑环已懒得再听,“拉下去,沉井吧。”
      近一年的日夜,郑环无时不在想法儿害死宋缇,可惜投出去的毒皆石沉大海,那厢连些许动静也没有。
      然而,盛夏的吉日里,良妃封后的圣旨响彻六宫了。
      郑环独自坐在偌大的夷光殿里突然笑开,“陛下,陛下.......”她一声声唤这二字,直到呕出血来,再唤一声,却是她心腹的婢子了,“琉璧啊,陛下是不是也许了你一颗真心啊。”她埋起头自顾笑起来,扯下那块不离身的玉锁,“还是,也给了你这天子一诺?”
      是了,除去郑环自己,只琉璧知晓所有的计划,什么毒,下在何处,派何人动手。此刻她想起,琉璧穿戴贵重,却多数都不是自己赏的。
      “我该感激涕零才是,他知我所有恶毒心思却仍旧留我?”
      如此日子,张恒自然在昭阳殿,红绡暖帐跟未行册封的皇后。如此日子,郑环的闯入,便是要多不合时宜就有多不合时宜。帝王难得的与她黑了脸,不耐的叫人架她回去。
      “陛下心知是谁害我皇儿,如何庇护这贱人至今,还要封她为后么?”天又不合时宜的下起雨来,郑环狼狈的跪在地上,将玉锁高高奉起,“陛下一诺,臣妾求您.....”夏雷咣当一声劈下,张恒手上的瓷盅同时砸在她头上,玉锁落地,霎时便碎了。
      宋缇挂着端正的妆容走到廊下,温声开口,“陛下,臣妾念在元妃伴君多年的份上,容她数次,连.......”她垂下眼,也提裙跪下“如今这样一闹,是臣妾无德为后了。”
      “元妃?她何处配这声元字,朕处处纵她,处处纵她......”宽袖一扫,张恒已然转身了“来人,送郑妃回宫,省得她作,将里头伺候的都扯了,一个不留。”
      又一个雷劈下,郑环才醒过神,伸手抹了头上的血,猛地往下叩首,“既如此,妾求一死,您成全。”

      “皇后并未动手,贤妃娘娘叫你做的干净些,后面都安排好了。去吧,别叫人认出来”
      大殿的烛火叫风压的极低,郑环匐在地上,愣愣的看着那雕花的食盒。小李子方溜进来,将藏在袖口的白绫抽出,悄悄的凑到郑环身后。
      “雪停了么?”怕人未听清,她又问上一遍“雪停了么?”转身看见人脸,她才顿了顿,“怎么,是你呀,我以为这小半辈子,我终于.......”
      小李子吓的不知所措,生怕人下一刻便要喊起来,下了狠劲儿一把将白绫缠上她脖子,郑环还未曾道出最后一句话便再不能喘气儿......
      刚将白绫从郑环脖子上扯下来,小李子就已出一身汗了,忽然觉得手腕上疼的很,低头一看,那只褐色的蜘蛛正冷眼瞧着他。小李子尖叫出声,连滚带怕的往出跑,才跑了几步便倒下再未起来了。
      夹道的冷风呜咽刮过,豆星儿一样的烛火瞬间变灭了,远处凤鸾春恩车八角铃叮叮当当的响起。
      雪已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朝如雪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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