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熙朝旧事》依如初

2、圣心

　　蕙欣怔怔立在那，三公主的话仍回响在耳畔。方才那样不管不顾，毫无畏惧，但现下周遭重落宁静，身体里沸腾的血也渐渐冷却，心里也开始一丝丝漫上惧意。

　　秋日的夜风已是寒凉，直吹到了心里。芳华站起身走到蕙欣边上，蕙欣轻叹：“芳华姐姐，是我连累了你。”

　　芳华摇了摇头道：“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于你同甘共苦。”

　　蕙欣感怀不已，紧紧握住芳华的手，说：“姐姐的心意，我必定铭记于心。”

　　过了不多一会，果然便有太监跑来传皇上召见的旨意。二人相视一眼，心中虽是忐忑忧虑无限，面上却仍是极力自持，颇有相互宽慰之意。

　　二人随传召太监来到乾清宫西暖阁，甫一入内，便闻到一股子香气，顿觉清明舒爽。康熙方于当中榻上闭目而憩，旁边有位阿哥垂首而立。三公主则于几步外面圣而立。蕙欣与芳华疾行几步，于三公主身侧站定，跪地道：“ 皇上圣安。”

　　康熙闻声抬眸，未应声，只是打量着她们。

　　蕙欣心里砰砰跳得厉害，没想到第一次面圣竟是此般景况。

　　康熙看了她们一会，若有所思，道 “ 好好的中秋佳节，你们几个这是唱的哪出啊？” 语声平静，不辩喜怒。

　　蕙欣见三公主没有答话的意思，便深呼了口气，道：“ 是奴才不懂规矩，冒犯了三公主，请皇上恕罪。”

　　康熙抬眼看着她，道：“ 你是郭络罗家的丫头？”

　　蕙欣仍是低头颔首答道：“ 是。”

　　康熙回身倚在软榻的靠垫上，移开目光沉声道：“ 得了恩典入宫，却扰得众人不得安宁。你舅舅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么？”

　　他的质问虽非厉声相向，但一字一句帝威尽显，迫得蕙欣头皮发麻，而话语中的深意更是把她吓得厉害，忙磕了个头颤声道：“ 皇上圣明，今日之事，全是奴才一人之过，皇上要如何惩处，奴才断无怨言，只求皇上莫要迁怒旁人。”

　　康熙闻言道：“你这丫头，年纪轻轻，到有如此气性。”

　　康熙平素本对安王一家有些不悦，今日偏巧这丫头不知好歹在宫里放肆，本想好好警示一番，但此时看到她如此大义凛然镇静不惊的样子，却莫名产生了分赏识与怜惜。遂道：“ 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蕙欣应声缓缓抬头，却不敢与皇帝对视，因而目光平视于前，只看到皇帝秋香色常服上的珠烙。

　　在看到她清丽的容颜时，康熙大为一怔，捏着茶盏的手竟不觉有一丝颤抖，瓷盏相碰，生出几声脆响。

　　他确有一时失神，隔着幽幽二十几年的岁月，曾隔着千山万水，现今隔着生与死，那些陈年旧事，本已被岁月浮尘埋于心底，没想到如今，看到这个眉眼间与她相像丫头，却飘飘然被翻扯了出来。

　　四阿哥含了分疑惑侧脸小心觑着康熙神色，细心地捕捉到了康熙眉心的一点动容，犹自不解。转而看向蕙欣，只看到她低头跪在那，毫无所觉。待到目光回到康熙身上时，他已是神色如常，但他看向那丫头的目光中，到底添了份怜爱。

　　康熙再度启口“ 你们两个起来吧。”

　　蕙欣很是惊诧，难以置信地起身。三公主不满地嗔道：“皇阿玛” 。

　　康熙看了她一眼，拊掌道： “朕的这个三格格，走到哪不是一群人捧着哄着，今儿终于来了个敢和她叫板的。” 话落瞥到三公主不悦的神情，复颔首道：“这样，当着朕的面，你二人给三格格陪个不是，今儿这事便算过去了”

　　蕙欣与芳华本以为此次必定逃不过番惩戒，没想到皇帝竟然给了她们如此大的一个台阶下，顿时欢欣不已，忙谢了恩走到三公主面前，深深一福，道：“今日多有冒犯，请公主见谅。” 三公主昂着脸，轻轻冷哼了一声，未置一词。

　　康熙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这三格格今儿个是连他的面子也不给，真是平日给骄纵坏了。

　　四阿哥瞧着气氛尴尬，便上前一步说：“ 皇阿玛，三姐大度，想必不会和两个姑娘置气了。时辰不早了，儿臣等还是不耽搁皇阿玛休息了。”

　　康熙道：“嗯，是晚了，两个丫头出宫也不方便了。胤禛，你便带她二人去永和宫，在德妃那将就一晚，明早再出宫。”

　　皇帝如此体恤，真是莫大的殊荣，蕙欣与芳华忙道不敢。康熙只是摆摆手说不必推辞。四阿哥会意，恭谨道：“儿臣一定妥善安置好两位格格，请皇阿玛放心。” 康熙点头道：“你们跪安吧，朕同三公主再说几句话。”

　　蕙欣芳华如蒙大赦，依礼跪安退出殿外。

　　------------------

　　夜色中四阿哥的身形被拉得颀长，他仍回想着皇帝方才怔忡的神色，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蕙欣也满心地纳闷，皇帝先前还那般严肃，怎么突然便放过她们了，末了还对她们这么好。

　　芳华只是怔怔看着四阿哥出神。

　　蕙欣与芳华落后四阿哥半步，三人便这样各自沉浸所思，走到了永和宫，一路无话。

　　多年以后，芳华仍然无比清晰地记得这个晚上。惊惧忐忑尚未除尽，可夜色中四阿哥清俊的侧颜，却无端地让她感到安定。

　　进了永和宫，守夜的大丫头秋墨迎上来说德妃已然就寝了。四阿哥讶然道：“额娘今儿歇息得这样早。” 秋墨说：“娘娘于宴席上多喝了两杯，酒气上头，便早早安寝了。” 四阿哥点点头，“有劳姑娘给两位格格拾掇个地方出来，将就一晚。” 秋墨知道四阿哥素日稳重处事得当，便并不多问，只应了是便去打点了。不多一会，便引了三人去后殿暖阁。四阿哥待二人都安置妥当后方离去。

　　是夜，蕙欣望着屋顶彩绘，想着今日的种种境遇，久久难以入睡。

　　次日晨起，蕙欣与芳华早早梳洗停当，来到前殿拜谢德妃。

　　德妃方于榻上歪坐吃茶，见她们进来请安，抬手指了榻边方凳，和颜悦色道：“ 坐吧。”

　　瞧着她们虽依言坐了，却拘谨得很，德妃啜了口茶，便放下茶盏，说：“昨个睡得可还好？底下人没失了礼数吧？”

　　芳华见德妃眉眼间尽是慈祥端和，十分容易亲近的样子，便说：“ 娘娘这里一切都好。”

　　蕙欣眨着眼睛道：“宫里自是比王府好，恢弘大气，开阔敞亮，住了一晚，都不想走了呢。”

　　德妃掩唇笑言：“ 那还不好办？改明本宫去求了皇上，把你指给哪个阿哥，叫你这辈子都是紫禁城的人。”

　　虽然知道德妃在打趣她，蕙欣还是不免红了脸，绞着帕子，柔声说：“娘娘这样取笑蕙儿。”

　　芳华在一旁对德妃笑言：“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蕙格格也有娇羞的时候。还是德妃娘娘厉害，叫她现了原形。”

　　蕙欣嘟着嘴睨了芳华一眼，说：“蕙儿这顽劣性子哪里适合皇宫？还是芳华姐姐大方得体，日后必得佳婿。”

　　德妃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小儿女情态你来我往地谈笑，拨弄着手上的金护甲，收起了方才的玩笑之意，道：“你们两个也不必互相谦辞，天家毕竟不是人人都进得来的，可这里面的滋味，却也只有里面的人知道。”

　　看着德妃颇有感怀之意，芳华忙乖巧上前道：“平素自当多学学娘娘的气度仪态，方能上得了台面。”

　　德妃抬眼看着芳华，眼中多是赞许之色。并非因为这几句受用的恭维之话，而是念其小小年纪，便能如此进退得宜，言谈举止间，尽是大家气度风范。

　　她看着芳华说，“你们这两个丫头，我真是打心眼里喜欢。以后得空，也便多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她二人也双双欢喜应是。

　　德妃并未多留她们，不多时便遣人送她二人出宫。

　　走到永和门外，正巧遇上前来请安的四阿哥。

　　蕙欣芳华福身道：“请四阿哥安。”

　　四阿哥抬眼道，“起来吧。” 目光扫过二人容颜，和颜道：“昨个休息的可好？”

　　未待蕙欣开口，芳华抬眸笑言，“一切都好，谢四爷关照。”

　　晴好天色下，四阿哥声音清和如煦，芳华笑颜粲然，蕙欣一时有些迷离。

　　四阿哥点头道：“那就好，如此便不耽搁你们出宫回府了。”

　　二人复又福身，四阿哥提步进了永和门。

　　蕙欣扯了扯芳华的袖子：“ 走啦，姐姐。”

　　芳华转过神，撞上蕙欣满是笑意的眼眸，像是被戳破了心事，忙向前走了两步遮掩。所幸蕙欣并无调笑追问之意。二人自是由东华门出宫，上了自家马车回府。

　　那时候的她们并不知道，这一次的暗流涌动的家宴，只是她们与紫禁城千丝万缕纠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