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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午阳冈有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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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阳冈有驿站,车夫是个鬓角染霜眼有细纹的汉子,听闻莫家主仆要去往马嵬扶风郡,任是他们开多少价钱都不愿接这单生意。
欲往马嵬,必经长安,等同架着车在杀人不眨眼的狼牙兵边上晃悠。若能一根头发丝不掉地到达目的地,必定用去几辈子的运气。
车夫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运气,拒绝得干净利落。
恶谷中人行事比他还利落三分,白刃锃亮往脖子上一架,铁器寒冷锋利紧贴着皮肉,持刀人尚觉不够,往前又递了递,直划出道血痕。虽未伤及要害,车夫只觉喉管已被人切出个口子,林间冰凉的风灌进肚内,逼出身冷汗。
要搏上性命也许能活着到扶风郡,若不肯拼,恶人谷不嫌多负条血债。
车夫绕开官道,挑着崎岖山路险要地势行进,日程硬是被拉长两倍有余,待莫雨进入长安地界,原本锦绣帝都繁华红尘遭炮火硝烟洗礼,不复当初模样。
起兵造反拼的是胆量,一鼓作气拿下李唐大片山河,见血尝到甜头再怯懦后悔也来不及,于是硬着头皮三军急行,只求速战速决。
车夫用尽心思绕山走水,总算躲开了大部分叛党兵马。
长安驿站破旧,能逃的人都逃光了。
车夫多年行路,看了眼天色便道夜里必定有场大雨,马儿经不住雨里奔行,于是他们商定在此修整,明早出发。
说话间汉子帮着掸了桌椅上的灰尘,自行去喂马。
养家糊口靠的是那匹枣红马,比不得宝马良驹,几日下来已是吃不消。
莫杀外出去买些吃食,莫雨站在驿站那圈篱笆外,看的是长安内城方向。
说书人口中的长安是怎样的?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毛毛听得羡慕,两手交握环出个圈箍着他的脖颈,莫雨哥哥莫雨哥哥叫得又乖又黏。
——莫雨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去长安吧。
——好。
狼牙攻进长安,烧杀抢掠,血流入河染红绕城八水。
残垣断壁,折旗沉戟。
骨肉流离,百姓凄苦。
入目皆是乱世荒年之景。
未燃尽的布条在半空中打着旋,莫雨看得出神,片刻后长出了口气。
天宝十五年。
转眼间,已是十年。
夜色已深,乌云浓重遮星蔽月,透不出半点光芒。
照夜白一瞬警醒,前蹄微尥,打了串响鼻。
熟悉的人抚几下它的颈侧,白马温驯俯首,顺着缰绳扯动走出马厩,铁蹄踩踏间发出沉闷响动。
另一人站在外头等他。
秦三握着半截缰绳随意抡出个圈,又于腰间摸索解下锦囊一并塞进人手中,声音压得低:“少盟主。”
毛毛手里一沉,铜钱互撞发出叮叮轻响,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犹豫着收下,拘谨道:“谢谢。”
面前人顺势握了握他的手,少年将军掌心厚实温热:“我知道你在骗我,你有你的私事要办,我也有。”
他嗓音微堵,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谢盟主肯定舍不得罚你……要我日后有命活着回来,盟主面前为我求个情……当老子没白帮你一回。”
毛毛怔住,沉默片刻回道:“秦大哥,对不起。”
秦三没再多言,反手解下长枪横握掌中,枪尖斜指,往旁退让两步,形似相送。
天边倏忽一道闪电,照得两人面庞惨白似鬼,片刻后雷声震耳,风雨欲来之势。
飞沙走石,风吹草动,呼吸间流动着湿润水汽。
毛毛抬脸看天,皱着眉揣好钱袋,牵马往外走。
马厩旁有砖瓦平房,是店家妻儿住处,有人把窗推开条缝,暧暧地叫他。
小石头点了截蜡烛,烛火映得半张脸发红,他趴跪在桌上,两手扒拉着窗柩,眼里笼着层光,狡黠如猫崽戏耍:“你……你要……要走啦?”
毛毛停下,双手撑膝,伏身凑近,笑道:“嗯,以后有机会,我来看你。”
又是声闷雷乍响,小石头吓得差点栽下去,稳住身子后对天翻了个白眼:“雷……雷云。”
“要……要下雨,你……你等……等会。”
话音未落,人刺溜一下滑出视线,半张脸消失在窗缝里,屋里一阵悉嗦动静。毛毛挨近了去看,窗门被人由里推开,哐一声巨响,宽大木板照脸扇得一个趔趄。
秦三在一旁看得皱眉,红缨一抖枪尖指地,雪亮的光芒刺进小石头眼里。
小孩手里抱着蓑衣斗笠被唬得后退一步,眼珠子转了转去瞪毛毛:“淘……淘气。”
毛毛半蹲着手捂鼻梁,嘶嘶吸气忍疼,正想说什么却有人先他一步。
客栈二楼窗缝透出些微光亮,显然是动静太大把人吵醒了。
藏剑弟子笑斥:“秦三,偷鸡呐!”
小石头脸一鼓吹灭了蜡烛,溜圆的眼看向被指名的那个,莫名亢奋。
秦三眼一眯,高声应道:“用你管老子?”
藏剑弟子笑着又说了句什么,模模糊糊听不清晰,三息后烛光一灭重归寂静。
一大一小捂着口鼻谨慎看他,模样肖似,秦三哭笑不得,憋半天的火气反而降下去了,半晌只说句“麻烦”,便转身径自走了。
纵然夜里轮到他守夜,余下的人已被惊醒,不定是否会来查看,他前去牵绊,至少多争取些时间。
小石头等人走远,手里行头劈头盖脸对着毛毛丢过去:“我……我爹的,你……你快……走……走吧。”
毛毛不由心头一暖,探手摸了小孩鬓发,道:“你和莫雨哥哥一样对我好。”
小孩两手托腮,嘿嘿地笑:“那……那你……也管管我叫……叫哥?”
且不说穆玄英这身体,就算按毛毛的岁数去算,也轮不到管一个七岁稚儿叫哥。
毛毛当然不理他,披蓑戴笠,手扶鞍鞯翻身上马,衣袂翩扬,动作行云流水,竟娴熟无比。
小石头眼里有惊艳神色,脸憋得通红,握拳轻嚷:“帅!”
青年手扯缰绳,尚在发愣,闻言挠了挠头,半是疑惑半是羞赧:“挺简单……”
身体自有意识催动胯下骏马。
蓝衣软甲,乌蓑青笠。
双目熠熠同长空日月,行动挥洒兼清风流云。
他清喝一声:“走了!”
天边万道雷霆应声而起,白虹如出鞘长剑,聚力万顷劈开厚重云幕、茫茫暗夜,一时间大雨瓢泼,惊雷阵阵似熊咆龙吟。
照夜白鬃毛湿垂,引颈长嘶,四蹄生风,往长安方向绝尘而去。
秦三长枪一横,以拦挡之势站在一人身前。
唐门弟子侧耳,在风雨中辨析什么声音。
千机匣两翼收阖,被他反手别于腰后,银面具上浮纹狰狞,覆盖大半张脸。
他漠然道:“是我看管不力。”
秦三听懂了话中意思,愕然看他,嘴唇蠕动想说什么,被人扬手打断。
男人视线在他脸上那处淤青盘桓片刻:“明早启程回禀,负荆请罪。”
八百里之外,西京长安内,暴雨滂沱,落地淹平洼地,流淌而出延伸四面八方,白茫茫一片,荡去数日来硝烟血腥。
粗野大汉在草檐子下躲雨,雨水珠帘一般倾泻。他两指间拈着片薄纸,上面寥寥数语,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千儿八百遍。
揣着它像揣着烫手山芋,又丢不得。
紫红外衫、女子妆扮的男人,眼形狭长,瞳色浅淡,看人好比冰针入骨,三伏天里起一身冷汗。
烟。
十恶相互之间看不顺眼,恶人谷中有眼睛没眼睛的人都晓得。
莫杀自王谷主吩咐伺候莫雨,满打满算跟了他十年。私下与烟有纠缠牵扯,是为背主,一万次都不够他死。
烟见他警惕,难得笑了笑,道:
——疯魔换了个人,你看不出来?
——到时候他不杀你,我杀。
烟从前当然不敢动莫雨的人。
但也只是从前。
莫杀捻动那纸条,不多时化为齑粉连同雨水和进脚下泥泞。
他活动了手脚,准备回屋,刚侧过半个身子,便僵在当场。
七尺身长的黑影,静默而立。
电光一晃而逝,映亮男子半边侧脸。
棱角分明的面,锐利如鹰的眼。
目光沉沉、目光冷冷。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莫雨不知何时来的。
也许雨声潺潺遮掩脚步,也许他心神不宁致
使无所觉察。
多日相处下来,说没看出莫雨的不对劲,莫杀自己都不信,所以才瞒下烟的试探,只恐那份试探最终被证实。
——他不得不顾惜自己的命!
顾惜七秀坊码头,至今枯守的盈荷的命!
现今,这个眼神,莫杀见过。
十五岁初见,面黄肌瘦的毛头小子从谷主身后走出,站在他面前,眼色阴霾。
谁敢说他不是莫雨!
青年周身杀气四溢,却又被一丝一毫强行收敛,终于出声,问他:“王遗风让你,监视我?”
莫杀听闻这句称呼不由悚然,双膝一屈直直跪下,重物击水发出噼啪响声,说了实话:“是……是烟!”
听见这个名字莫雨诡异地沉默起来,片刻后才转身,竟不准备有其他动作。
泥水浸湿武斗长裤,莫杀哆嗦着嘴唇,心下惊疑不定。
青年话语打断他的思绪。
“不去马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