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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他说,‘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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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有事想问你。”
回来已经好几天,却还在医院躺着输液,这几天只能喝粥,我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先转到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却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想问你就问啊。”
我张了张口,口腔干热的不行。
“妈,就是,你是不是知道连见在哪?”
“连见?他不也在美国了么?怎么,你们现在都不联系了?”
“不是不是,呃,算了。”
看来我妈是真的没听说他的情况,并没有刻意隐瞒。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一去美国就忘了家,小白眼狼。”我妈明显没去细想我的问题,“人家连见一放假就回来了,这孩子从小就比你省心的多。”
“你看见他回来了!”
我妈惊讶的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对啊,去年年末的时候,我买菜遇到他了,不过他没看见我,正在和女朋友说话呢。”
我妈说着笑了,
“那女孩长得可水灵。我怕他们小年轻尴尬,就没叫他。”
我沉默片刻后打开手机相册,里面还存有毕业饭局时的照片,我指着徐卉问我妈:
“是这个吧?”
谁知道我妈干脆回答:
“不是,比这个漂亮多了。”
我想了想。
“集体照肯定照不好,本人更漂亮,真不是她?”
我妈还是摇头。
“跟你说了不是,你当你妈已经老花眼了。”
说完我妈就顺势开始看我手机上的照片,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躺回床上继续看杂志,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
“唉,是这个。”
我一听这话忙靠过去,看到照片上的人却吃惊不小。
“你确定?”
“你老妈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说完我妈就把手机还给我。
我看着照片上女孩清甜的笑容,心下不知为何却有了几分了然。
隔了几天有人来医院看我。
“今天不用跳芭蕾?”我问她。
“不用。”她淡淡一笑,将带来的花放在一旁自己坐下。
“连你都知道我病了。”
“嗯,露露跟我说的。”
“这样啊。”
说了这么几句后我们同时陷入了沉默,半响后她站起来说:
“那,你好好休息……”
“我有事问你。”我打断她的话,“很重要的事。”
她犹豫一下还是坐了回去。
病房里的挂钟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声音,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她:
“茜茜,周连见在哪?”
“……”
“去年年末有人看到你和他在一起,不要告诉我是别人看错了。”
“……没看错,年末的时候我是见了他,那是最后一次,现在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
她的声音很小,嗡嗡的在我耳边旋转,却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比在酒吧遇见你早一个多月吧。”
“你在哪认识他的。”
“……”
“那我换个问题,他得了什么病?”
茜茜听了这话猛的抬起头,眼中忽然涌出泪水。
“你已经知道了?”
“我猜到的。”我看向窗外,只觉得心下说不出的落寞,“但也仅此为止,有些话他不说,我真的一辈子都不知道,所以你能不能帮帮我呢。”
茜茜也看向窗外,梧桐碧绿的叶子像小手一样挡住白芒的日光。
我也不催她,只是等待,手指的影子落在白色被子上,像被延伸开的晦涩暗云。墙上的钟发出脆弱的咔嚓声,楼下传来小孩子的尖声大叫。
“我爸是外科医生,那天我放学去医院找他,结果看到一个男生魂不守舍从里面走出来,手上的东西掉了一地,半天都没捡起来。我去帮他,结果发现他手抖的厉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一旁的护士长也来帮忙,等他走了之后对我说,这个男孩刚被检查出来有脑肿瘤。”
她缓缓开头口,语气刻板的无一丝起伏。
“我当时听了也没怎么吃惊,毕竟是医院,很常见的事。谁知没几天我又在医院遇到他了,他正等着做什么检查。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有人陪着的,可他没有,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儿看书。旁边有人在嚎啕大哭,还有人一脸疲惫,医院就是那种压抑的氛围,我觉得他有些可怜,就走过去和他聊了几句,他很平和,和上次完全不一样,好像已经接受自己生病这件事了。”
“后来他对我说,打算过几个月再做手术,我听了挺吃惊的。他的肿瘤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只是没发现,后来因为高烧不退来医院检查,这才发现已经开始有恶化迹象,我就劝他这种情况最好不要拖太久,越早手术风险越小。”
茜茜说到这里不由咬了咬嘴唇。
“可连见说,术后即使醒来也很可能有失忆或智力减退之类的后遗症,他只是想维持原来的自己,原来的生活,哪怕多一天也好。
遇到这种事害怕也很正常,我鼓励他要对自己有信心。结果他说,他不知道手术结束后自己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怕再也没机会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或者更糟糕的,再也认不出自己喜欢人。我问他喜欢的人长什么样,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拿出手机给我看的却是你的照片,我开始挺吃惊的,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不像是那种人。后来我常在他做检查的时候过去找他,一开始确实有很大成分是因为好奇,他大概也觉得我不过是一个陌生人,所以很放心的跟我说了许多关于你们的事。
可几次聊下来之后,我的心情不知不觉就改变了,也许是因为说起你的时候他的眼神过太温柔了,就像在描述自己做过的最好的梦一样。
有时候我止不住的想,那些话他大概原本是想告诉你的,结果却用自嘲的口气在医院说给我这个陌生人听,一遍又一遍的,我听他说着那些话,心里总止不住的想,真是太可惜了。”
“可他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我喃喃自语。
“了解越多我就越羡慕你,他就连找女朋友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少一些顾忌,你不知道你们之间的疏远对他刺激有多大。那次去酒吧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你了,后来他赶来找你,看见我的时候很吃惊,在你睡着的时候再三叮嘱我不要将生病的事告诉你。事后我问他,齐砚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木然的看着茜茜。
“他说,‘齐砚不会知道的,因为我永远不会告诉他,我已经没办法再等他了。’
最后他只给你发了封邮件,其实他也很不放心,怕你又出去喝酒,我就主动提出去你家看看情况,所以过年那时候才会去找你的。我常常帮他从别人那里不留痕迹的打听你的消息,一直到你出国才作罢。想不到吧,要是那段时间你像以前那样跑出去喝酒,他也许就会忍不住主动去找你了。有时候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连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光线西沉,对面坐着的人已经有一半隐身于黑暗,都说时间走的是快是慢完全由人的心情决定,可这不是真的,时间不过是坐标一样的存在,不论我们是喜是悲,时间都刻板的走着,按照既定的方向徐徐前景,它带来一切的未来,也终将剥夺我们的一切。
我最重要的东西,却不是被时间带走的,是我自己弄丢的,我在时间到达之前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摧毁了,破坏了,时间不过在冷眼旁观。
出院之后我又去了一趟连见原来的家,如今那里出入的都是陌生人,我傻傻的在路灯下盯着他原来房间的窗口灯光,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茜茜走的时候告诉我,连见是去北京寻求更好的治疗,可直到去年年末他也没接受手术,也许是保守治疗有了一定的效果,病情发展奇迹般的缓慢下来,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大的不同,可这些都是说不准的事,也许哪天恶化加快两个月人就没了。
慢慢沿着我们高中时候回家的路往前走,前面有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打电话,我路过时他警惕的看了我一眼,又接着对手机说说笑笑起来。我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那时我偶尔会在很晚的时候打电话给连见,有时候他怕吵到其他人,就会挂了下楼再给我打回来。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吗,穿着校服站在昏黄的灯下,一边警惕打量路过的行人一边用温和的声音让我烦躁内心逐渐安稳下来。类似不要这么晚打给他的话,他一次都没有说过。
我想到彼此距离最近的时候,那年夏天我们去了普陀山,因为体检的误会我那时还心有余悸,连见就对我说,没事的,以前不是有什么捐人消灾么,我刚才拜佛的时候对佛祖说了,以后你的病就移到我身上好了,我来当你的替身。
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呢,我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就像他同样没留意到我当时内心的强烈动摇。我差点就忘记了,连见和我同龄,也不过是个对感情手足无措的年轻人,他的笨拙在于通过无条件的温柔来表达感情。
真是荒谬,我们走到今天,跌跌撞撞经过一个又一个无关紧要的别人,却再也找不到对方,那封邮件里占了半个屏幕的省略号,我终于可以读懂了。
那是没说完的话,却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意思来理解,就连这样晦涩的感情流露,他也要如此的小心翼翼的迁就着我。为什么要如此委曲求全,为什么要令如今的我连回忆都觉得刺心。
他说过不要拿可乐当水喝。
他说早点休息不要熬夜打游戏。
他说又吃泡面了我帮你去买点别的。
他说不要担心,你的病早就好了,一定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他最后对我亲口说的,却是如果在普陀山许愿是灵验的,那就太好了。
我确实从来猜不到连见在想什么,可我真正想要的,他不也是同样不知道吗。
在空无一人的空荡街头我慢慢闭上眼睛。
我才二十四岁,一切看起来像刚刚开始,又像是太迟了。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没有他的明天都在推着我向前,我也许早就不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年,也再也回不去那个夏天。
可我会在我们的前方等着他,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