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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玲珑局·梦死 ...


  •   金风细雨楼红、白、黄、青四楼中,青之楼外,长着一棵树。

      那棵树不高大,不繁茂,不葱茏,不奇丽,就像街边随便一棵小树,枝叶稀疏,根脉杂断。又因为寒冬掉光了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桠,一呼一吸都很艰难。

      然而即使艰难,也是活着,自苏梦枕的父亲开始,一直到苏梦枕继承金风细雨楼,再冷再难的冬天,它都活着过来了。

      苏梦枕坐在轮椅上,青之楼的房间里,炉火烧得很闷,年轻病弱的楼主一下一下敲击着沉香木扶手,漫不经心朝唯一打开的窗户看出去,窗外正对着寒风中瑟瑟摇摆的小树。

      他身边站着杨无邪,刀南神和树大夫,还有利小吉。

      苏梦枕道:“他还是没有回来。”

      这并非问句,而且他说这话的语气微妙,神情微妙,倒不知是希望句子里的‘他’回来还是不回来。

      杨无邪回禀道:“三日前他回了趟楼子,将收取的江南产业所有账簿一应缴齐,然后去了横波渡,直到今日一直宿在头牌辛夷光房中。”

      刀南神忿忿道:“他太不像话了!”

      杨无邪点了点头,也道:“他很反常。”然后又补充道,“十日前他已巡查完江南产业,九日前启程回京,八日前深夜他离开了约两个时辰,回来便没有睡,初初破晓忽然下令加急上路,弟兄们跟不上踏云乌骓脚程,他便留下他们,独自赶路,三日前傍晚出现在开封城门,按时间算,应是星夜兼程。”

      苏梦枕想了想:“可他并没有急着赶路的理由。”

      杨无邪道:“今日原是与他同行的弟兄们回来了,可是没有人能说出那日深夜他去了哪里。”

      苏梦枕把玩着掌中一方雪白的小帕:“所以,我们更要知道,那日黎明发生了什么,令他反常。”

      杨无邪道:“有些人反常或许只是因为想要什么。”

      苏梦枕问:“他想要什么?”

      刀南神突然道:“他想要杀了你!篡你的权,夺你金风细雨楼的位!”

      苏梦枕把玩着小帕,轻缓的笑了笑:“想要篡权夺位,就更不该混迹青楼了。”

      刀南神紧了紧他的刀:“如果他都是装的呢?”

      苏梦枕长叹一声,道:“所以我们都不该动,因为有一个人会去试他的真假。”

      “谁?”

      恰恰此刻,小仆前来禀告,王小石到了。

      王小石心烦意乱,他抓着挽留剑,进来看到苏梦枕,还没说话,便先苦笑:“他恨我。”王小石说,“……他想杀我。”

      苏梦枕叹息一声,“我知道他去了愁石斋,说要不跟你当兄弟了。”

      王小石神思恍惚,“苏大哥,我该怎么做?”

      苏梦枕叹息,“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总会知道的,我只先问你,他要不跟你当兄弟,你怎么说?”

      “不可能!”王小石大声反驳,“一时兄弟,一世兄弟。他是我兄弟,永远都是!说不当便不当吗?我不同意!”

      苏梦枕沉默片刻,“只要不是背叛,兄弟终究是兄弟。”

      他斩钉截铁的说,“我不会背叛我的兄弟,也不会放弃我的兄弟!”

      接着道,“我会去查路上的事,因为他也是我的兄弟,但我不会帮你,你们的事情毕竟要你们自己去解决。”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你,他在横波渡头牌辛夷光辛姑娘的房间,已经三日未曾回来了。”

      王小石转身就走,“我去找他。”

      横波渡难寻,它在开封曲曲折折的幽巷深处,面朝孤山,背靠高墙,但横波渡生意兴隆,因为横波渡什么人都能进,什么客都敢接,贩夫走卒,词人商贾,哪怕浑身溅血的刺客或满身恶臭的乞儿,只要能让姑娘们说个愿字,即使恶贯满盈的淫贼屠夫,也能自香闺之中安眠到天亮。

      正因如此,在横波渡想当红牌很难,头牌更不好做。

      不好做,却有人能做,而且做得稳,她就是横波渡的辛夷光。

      在一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做个令人既爱且恨又敬又畏的头牌需要什么?身段柔媚,容色倾国么?不,辛夷光远没有声名远播的李师师那么美,她甚至没有雷纯的纯,温柔的俏,亦及不上雷媚的妩媚,朱小腰的妖娆,她只是有一双慧眼,挑得出玉叶金枝,识得了藏龙隐凤,她高踞在屏风那边,面纱掩着不屑,一双凌厉的桃花眼,如利剑割开人心的缝隙,看到那隐藏至深的秘密。

      在幸夷光面前,秘密,不再是秘密。

      那女子推门而入,骤见房中多了一位手握兵器的男人,也不太惊讶,自顾自放下朱漆小碟,一一摆好热粥,碗筷,茶壶,然后她歪了歪头,确定的问,“王三楼主。”
      接着讪道,“原来你们这些英雄豪侠客,进门都专走窗户的么,白小飞吓了我一跳,你吓了我第二跳。”

      王小石尴尬,夜闯绣房香闺,对方虽说是青楼女子,但也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作揖道,“我找二哥急了些,还望姑娘雅量海涵。”

      “海涵说不上,我也没什么雅量。”

      身着水碧纱裙的女子罗袖轻扬,施施然步入内室,先仔细放轻了步子,捏着袖角轻轻俯下身,然后再才去探那白色大床上蜷起来的人额头,微微蹙眉,帮他压了压被子,叹息,“况且我也不年轻了,总当得起他一声的姐,我就想知道,听说你们是兄弟,却如何纵着他这般胡来!?”

      王小石又惊又急,“二哥他怎么了,他做了什么?”

      “他,他干了什么?”辛夷光嘲道,“来我这里,还能干什么?——先是昏沉沉睡死了一日一夜,然后发了一日的呆,喝了一夜的酒,再骂了一日的人,又晕又吐折腾了半夜,现在好容易消停点,你就来逮人。我真真不懂,若说是兄弟,怎不见半分怜惜?”

      “劳三楼主给苏楼主带句话,白愁飞是他义气兄弟,不是臣属手下,命没有卖给他,请别往死里指使人!”

      “王楼主可知道苏杭到开封多远,他又花了几日回来?”辛夷光越说越气,“他是铁打的人!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金风细雨楼的事是大过天了去,昔闻贵妃千金笑,荔枝万里来,跑死的驿马足以堆满北邙的山头,今日才晓得,原来梦枕楼主的一句话,也是能劳死人的。”

      王小石沉默。其实杨无邪并没有急着要那些账簿,江南产业也只是按例巡视,而这些原本代表苏梦枕权势的事交给白愁飞去做,代表的是对他的信任和重用,然而生了岔子,白愁飞深夜外出,不知见了什么人,遇了什么事。昼夜不休的赶回来,带着满身杀意来到愁石斋,断了与他的兄弟情谊,连楼子也不愿意呆了,更是一面也未曾去见苏梦枕。

      “他一路折腾喝了太多酒,还不吃饭,伤了脾胃,又不肯叫个大夫好好看着,这几日一直捂着小腹,我就瞧出来他疼了,偏倔着不说,活该。”

      “……没有。”

      辛夷光喋喋不休的指控还没说完,白愁飞已经一脸烦躁的撑起身体,他睡不好,便带了点不耐,半阖着眼,整个人还是倦的,“没有疼。”

      他看了王小石一眼,便恹恹的收回视线。

      王小石一窒,顿时胸口都闷疼了。

      “哟,醒了,醒了就起来喝点热粥,青彤那丫头亲手熬的,好歹养养胃,莫辜负人家丫头一番心意。”

      “……知道了。”白愁飞情绪有些奇怪,他觉得这女人很烦而且罗嗦,但仍老老实实撑起身穿好鞋袜,去扯挂在床头的外衣。

      他一面不耐,一面极认真的执行喝粥的吩咐。

      辛夷光坐在他的右边,王小石在左边。

      清粥小菜,胜在暖热刚好入口。

      王小石胸中苦闷,没注意白愁飞的眼神其实有些恍惚,那是即使他生病之后温顺听话,也不该出现的神思恍惚。

      餐桌上一人苦闷,一人恍惚,唯有那个水碧纱裙的女子轻轻勾起唇角,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素闻姑娘慧眼识心,若是姑娘愿意,可否赔在下聊聊天?”

      辛夷光诧异的看向王小石,“三楼主何等英雄人物,怎的也信这些无稽之谈?谁能识心?恐怕观音普华也不能的,不过朋友们抬爱,我见的人多了,自然知道得多些,哪里敢言利眼剖心?不过,聊聊天,三楼主知道规矩,若要跟青楼女子谈笑,可是要花银子的。”

      “姑娘何必自轻自贱呢。”王小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白愁飞喝了口粥。

      “我非贵种,如何不能轻贱。”辛夷光取了票子,眼神发光的左右看看,满意的收进怀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我只知道,他心中有网,网中有结,还是死结。”说着,纤指一抬,“而你,你心中有惧,亦是大惧。”

      白愁飞闻言看了王小石一眼,有几分意外的样子。

      “那姑娘可否告知,网何编织,心怎不惧?”

      辛夷光果断摇头:“我非神仙眼如琉璃,看万法如菩提清明。不过,倒是看在你那么多银子的份上,我奉劝二位一句,网缚双翅,心藏真意。不论心网心惧,还是早些挣脱化解为好。”语毕捧杯润喉。

      王小石看着白愁飞:“若那人闭口不言,闭眼不看,不愿挣脱那网怎么办?”

      辛夷光奇怪的扫他一眼:“你有手,可帮他破,你手中有剑,可助他斩。你有相思刀销魂剑,直接挥刀起剑,谁让你要那人同意了,他不同意你便纵着他?反正兄弟没得做了,何妨做仇人?”

      王小石笑了,他依旧看着白愁飞,“可我想知那人心中为何生网,如此才能解,而不是破。破了,结便死了。”

      辛夷光差点翻白眼:“那人也没窥探你心中所惧,你倒步步紧逼要揪他逆鳞暗刺。”她好笑的摇了摇头,“过界了,三楼主可听闻,龙之怒,撄之则死,狼之戾,窥者无生。”

      “可我们是兄弟。”

      辛夷光目光冰冷:“是兄弟,才不该碰人软肋。”

      “有必要么。”白愁飞皱着眉头,他搁了筷,视线仍有些飘,似乎被吵得闹心,“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知道了也不能改变它,何苦平添烦恼。”他脑中巨大的轰鸣仿佛要贯穿耳膜,头痛一阵紧似一阵,无法冷静思考,“我不想提那事,提了你也听不懂。总之一句话,你回愁石斋也好,去金风细雨楼也罢,有多远滚多远。”

      “……我不可能答应的,二哥。”

      王小石苦涩的,执着的说,他的神情那么认真,认真得仿佛是一位将领起誓固守他的城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玲珑局·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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