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理取闹的生活》云起生

6、时光

　　近几年，快到过年的时候，少了小时候的兴奋，多了些从心底泛出的温暖，许是人越长大越眷恋家的温暖。工作之后，没了寒暑假，平时也不在父母身边，只有过年回家才能和他们聚的时间久一点。
　　又最怕看这个时节的电视，连广告都是回家看父母，父母年纪大了，各种感人，各种温馨，看着看着不自觉的鼻子就酸了。去年春晚的一首“时间都去哪了”，更是赚足了眼泪。想到自己一岁一岁的长着，爸妈一岁一岁的老着，心就慌了，免不了的伤心和不知所措。
　　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我明白了爸爸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也是我最爱的人。然而这个明白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心痛和绝望带来的。
　　高四那年我换了所学校，之前的同学大多还在以前的学校。那一年，他们比我早几天放寒假。几个之前要好的同学来找我玩，问我：“你是不是和齐莫分手了？”“啊，没有啊，你听谁说的？”“听齐莫说的。”能想象我那个震惊吗，这是个什么事啊！
　　晚自习的时候，我借了同学的手机准备给他打电话。
　　站在楼道深处的阳台上，拨通早已背熟的电话号码，只觉得慌乱又茫然，像是在梦里，不知道是该期待还是害怕。还在胡思乱想中，忽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曾经让我总觉得温暖心动的声音，听上去却有了陌生。我突然平静了，轻声说了句：“是我”，就说不出话来了。但他也沉默下来，这沉默让我觉得害怕。我忽然觉得理直气壮，质问他怎么回事，来来回回争吵了几句，内容大多都忘了，唯一记得最后他说：“你把我忘了吧。”我的歇斯底里，我的啜泣，等到的是这句话，这几个字打得我一下子懵了，只得缓缓地挂掉了电话。
　　不知道天公作美还是不作美，天空飘着纷纷扰扰的大雪，多么符合我的心境啊。站在楼上，看着外面昏黄的灯光里绕着凄冷的夜不断落下的雪花，心事冻结。站了一会，抹了抹眼泪，走进了教室。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同桌看出了我的低落，安慰我说：“你别伤心了，男的就是一个字，贱！”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立马想到如果女生和男生分手，估计男生的朋友就会安慰他说：“你别伤心了，女的就是一个字，贱！”只觉得好笑。
　　同桌接着给我讲了她的伤心往事，握着她的手，我很感动，她想安慰我。我努力张开耳朵去听，但感觉到心和脑子都在无力的关着门，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就这样迷迷糊糊的上完了晚自习。
　　回去的路上，小西拉着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给你唱首歌吧。爱像一阵风，吹完它就走，这样的节奏，谁都无可奈何，没有你以后……”
　　我就那样静静的靠着她，听她唱，默默地掉着眼泪，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
　　那时候，妈妈在校外租了房子陪我，回到房间，和妈妈打了招呼，就静静的洗洗睡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在夜里醒来，只觉彻彻底底的痛，哪里痛，心痛，原来心真的会痛，而心痛带来的感觉是绝望。我却只能无声的哭泣，无能为力这绝望的心痛。
　　第二天放寒假，一早起来和妈妈收拾收拾就回家了。我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只不过话很少而已，也许在旁人看来却是强颜欢笑。坐在车上，我把脸扭向窗外，不时的偷偷抹去眼泪。
　　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的。深冬的景象，触目皆是荒凉，更何况我的心境，就算外面是繁花似锦，也只会觉得吵闹。
　　他们说这是场五十年不遇的大雪，你看，多么浪漫啊，五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雪埋葬了我的初恋。
　　回到家中，打起精神，和爸妈玩笑了几句，就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一抬头猛然看见门上挂着他送的风铃，来不及多想，眼泪已然落下。
　　物是人非，何必再挂它，我抬手取下来，心中总归不忍丢弃，还是小心的装了起来，放到柜子最里面。尽管不扔，但还是不要看见的好，免得睹物伤情。其实当时即使不睹物，也还是伤情。
　　中饭后，妈妈出去打牌了。我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没一会，爸爸就进来了，他若无其事的问我：“你怎么了？”
　　我诧异的说：“我没怎么了呀！”
　　“那你妈说你情绪不对，一直在哭，你到底怎么了？”
　　“啊，我妈跟你说的？”
　　“对啊，她说她自己性子急，不敢问你，怕自己忍不住发火，就让我问你。”
　　听了这话，我哪还能忍住不哭啊。
　　我爸看我哭了，更急了，说道：“你怎么了，说给我听听，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哭成这样。爸妈永远都是爱你的，你到底怎么了？谈恋爱的事吗？”
　　他当时应该是正准备修什么东西，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锤子，着急的一直拿锤子敲墙。
　　家里面，其实性子最温柔，最不爱着急发火的就是爸爸了，看到他为我着急的样子，听到他说的话，我忽然好恨自己，只想到了自己，没想到爸妈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的心情。
　　我哭着跟爸爸解释了，最后说：“我没事的，我就伤心几天就没事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个几天到底是几天。
　　我很感激对这家事情我爸妈的做法。他们知道这种事情别人都无法替你，给了我足够的空间，不再问我，好像是忘了有这件事一样。后来我们再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们虽然也没再说过永远爱我的话，但我已经牢牢地记在心里。
　　人生总会出现几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我相信这件事就是我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虽然没有说性情大变，总归还是慢慢变化了不少。
　　那时候，坐在房间里写字，在本子上写下“你把我忘了吧。”这句话。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忘就是心亡。心死去，才能忘记你。所以我怎么能做到忘了你。
　　这段失恋，我花了很久才完完全全走出来。最初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怕睡觉，因为寂静的夜，一闭眼就是往事重演，过往全都是我的过错，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
　　我以前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性格是懦弱的，可以这么无能的。不愿意有安静的时候，爱动又浮躁。这件事后，我却慢慢安静下来。可以安静的坐下来练字，更是忽然之间读懂了诗词间暗藏的情愫。
　　也许影响之大是谁都始料未及的。
　　然而，体会现在择偶之难，才明白那个时候的感情是最纯真的，没有外界的因素考虑进去，只有两个人，两颗心。
　　所以也是庆幸的，有过那一段过往。虽然结局不那么美好，但青葱岁月的懵懂和心动却是什么都换不来的。更何况即使当时未完，未必就真的会天长地久。
　　后来他借朋友的口来问我恨不恨他，我怎么会恨他。虽然打击不小，受挫不少，不再想信任别人，走在路上，总觉得看到的都是他，我又怎么会恨他。
　　哪里会没有对与错，当然是有的，只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对与错即使明晰了，又能怎样。
　　做别的事我总是会犹豫，让我做决定是最纠结的。可是，这种事上，我却明白世上没有回头的路，错过就错过了，破碎的心就算粘结起来，也还是伤痕累累。
　　我不恨他，连怨他都不愿。是我自己把这一切想的太美好。人们总说一句：“当初是我太傻太天真。”那既然是自己太傻太天真，也怨不着别人，说不定别人也是又傻又天真的，只是傻和天真的方式和我们不同而已。
　　怕他伤心，转学都没有告诉他。到了新城市，才让别人转告他。当时只想着都要好好考大学，上了大学之后，两个人才能够幸福的在一起。我不想辜负父母，不想辜负自己，却辜负了他。他要给我写信，我不让，要给我打电话，我也不让，我怕爸妈知道。
　　这份感情里有我太多的自私，所以最后的最后，我不怨他，更不恨他。
　　到了新学校，马上买了本有密码的日记本，打算每天给他写日记，一年后见面给他，还暗自想他肯定会很感动的。每天晚上打开灯写日记的时候，只觉得甜蜜。然而世事难料，那时候的我又怎么能猜到日记本里还没有记满，已是永远不能再给他了。
　　我的一厢情愿，以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偏执的相信着曾经看到过的一句话：真正的思念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是，三秋不见，如隔一日。我以为即使天天不见面，心里面想着念着，忍过这一段，再见面时不依旧是浓情蜜意。谁知再见面时却已是风轻云淡。
　　真正放下后，才明白缘分是真实存在的，缘浅缘深自有定，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对之，珍惜缘分，不论深浅。
　　坦然对之，并不代表没有伤心，没有悔恨，没有想念。人有情就不能绝念。
　　去年，别人介绍相亲对象。聊了几天，我和朋友说他对我的感觉就像当时齐莫一样，所以我对他很有好感。朋友笑我这么多年都没忘了齐莫，难道还想着他不成。我笑着说：“人家都当爹了，我想他干什么。不是想起他，是想起那时候的感觉，觉得温暖。”
　　那时候，即使再伤心，也没动过回头的念头。还是那句话，有了裂痕，大家都很难回去了。虽然没有曼桢和世均那样沧海桑田般的变故，但都还是回不去的。也没有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想法，那些分手后还没做朋友的人，估计是没有做情人的缘，却有做朋友的分吧。
　　在最伤痛的时候，碰巧看过一句话，就把它认认真真的抄下来：这世上的人们遇到什么难事都把它推给时间。当时的我也寄希望于时间。事实上，时间也确实很能干，它不仅修复了伤痛，也把我从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小孩变成了现在的我，坚强，七八分的善良，一些聪明，不爱较真，知足常乐，只是依旧的好吃懒做。
　　行走在人生路上，总会听到别人问这些年，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这些年，我们都失去了时光，也得到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