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红桃》东南仙

2、云间前传 被外面

　　被外面热剌剌的声响吵醒时，我正做着一个美梦。我梦到一台描金涂银的大红花轿正向我驶来，那驾着五彩祥云来迎娶我的，正是清凰。花喜鹊吹吹打打，摇头摆尾，甚至一只鹊儿太过卖力，鼓起的腮帮子憋破一个洞，喜调忽然就走了音，一阵刺耳的调儿直冲云霄。
　　我怒气冲冲的惊醒过来，鹿蜀便像一阵风似的刮到我的床边，喷了我一花瓣的唾沫星子。艳红的花瓣仙气氤氲，逐渐闭合，化成了人身。我坐起来，嫌弃的抹了一把桃花脸。
　　“三娘娘，快去看看罢，一群花红柳绿的鸟雀儿乌压压一大片，正向我们朝阳谷冲将来了，看那个势头，好像要把我们的老窝夷为平地！”鹿蜀显然受了不少惊吓，他那条血红的尾巴都被惊了出来，像一条软鞭子似的，一悠一悠。
　　我稳着身子微微打了一个颤，鹿蜀便会意似的问我：“老话常说：好神不和喽啰抖。为了不损咱颜面，要不咱躲躲？”
　　我斜睨了他一眼，道：“难道你娘娘连个雀儿都收拾不了了？”
　　鹿蜀忙堆起笑脸，一脸折子，干笑了两声：“凭借娘娘以前的实力，收拾它们自然不在话下，但都怪那雷劈的青鸾，打假不挑时候。如今娘娘元神受伤，要对付那一群鸟合之众，恐怕，恐怕有一点点风险。”
　　我一甩袍子，道：“这些鸟鹊儿想必是给青鸾来报仇的，这仗关系到本尊神在情场的声望，士可杀不可辱，我们冲出去！”
　　鹿蜀一口气呛住猛咳不停，惊道：“娘……娘……你的声望，不……不是早就没了吗？”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就冲将了出去。鹿蜀大概觉得我这次太神勇，惊呆了一会儿子后，也跟着打啊杀啊的冲了出来。其实本尊神的心思极具复杂。我与鹿蜀躲起来吃桃喝酒嬉耍子未尝不可，但这朝阳谷却躲不过去，若是被这些花花绿绿的鸟儿扑棱的花也凋零，桃也遭殃的话，阿爹和阿娘不敢定会立即回来收拾我，一收拾，便知我与清凰私定终生不算，还与情敌青鸾打了一架，拔光人家的三根花翎险胜一着的结果却是元神大伤，顺带把情郎也赔了进去……这，实在大大丢了爹爹那张俊俏的桃花脸。但我如果在朝阳谷顽强抵抗的话，好歹也能落个誓死为谷的好名声。情场失意倒也罢了，但在保家卫国的战斗中，必不能再犯政治错误。
　　这些心思，哪里是鹿蜀那个小花马可以想到的。我揣着这一肚子花花肠子冲出了桃花洞。虽然在洞内已做好了十足的心里准备，但眼前的阵势还是把我惊的嘴巴险些吞下一个鸟蛋。鹿蜀冲在我后面，冲力太猛，我猛的站住时，他尚来不及刹住步子，一个猛子便将我冲倒并叠在我身上。
　　我们抬起头，看着重重叠叠的鸟雀儿涌进朝阳谷，似一大片五彩缤纷的云朵，刹那间遮住了朝阳谷上蓝的透亮透亮的天。我和鹿蜀都看呆了，直到一只斜眼的黑乌鸦“嘎嘎”从我们头顶飞过并抛下几跎子鸟粪。我淡定的闭了闭眼，吩咐鹿蜀：“寻一只鸟儿来问问，它们是要打哪儿去？”
　　鹿蜀恼怒的拂去头顶的鸟粪，正要飞往空中时，一只突眼珠子的八哥一头撞入鹿蜀的怀中，鹿蜀一把抓住八哥的翅膀，恶声恶气道：“不知道这是花神桃三娘娘的地盘子么，你们这一群鸟合之众就这样冲将来，是不是活的日久了？”
　　八哥奋力的扑棱着翅膀，突兀着眼珠子道：“桃三娘娘饶命，小的们只是借个道儿飞过，并没有其他用心。今日是羽妃娘娘的好日子，听说清凰帝君要与青鸾公主鸾凤和鸣祝寿，这是万万年难见的一次盛天表演。小的们作为飞禽家的小辈儿，自是要去瞻仰瞻仰。还望娘娘行个方便，借个道儿，借个道儿。”
　　“借道儿也不是这样借的，我们朝阳谷去天庭不仅不顺路，还要绕七八十个拐弯子……”说到这里，鹿蜀恍然大悟：“据说昔日都广野的公主与沃野的君上便是舞了一次鸾凤和鸣后成就了大好姻缘，那青鸾是故意叫我们知道的……”
　　鹿蜀话未完，艳红的桃花瓣已在我脚下凝聚，霎时就成一朵红云。我目光一凄，脚底生风，驾着桃花云便向天庭冲去。昔日那场盛演，我并未得见，也不知在那一鸾一凤眉来眼去之间传了多少情愫。但我自小就听阿娘说过，在人间，将郎情妾意比作鸾凤和鸣，可见鸾凤和鸣这个词有多么暧昧。一切爱恋始成于暧昧，比如当初我与清凰，便是从你吃我吃，你说我说的暧昧中情变为你依我依，你侬我侬。
　　当我闯入长乐殿的时候，那一场鸾凤和鸣刚刚上演。一丈来高的凤凰舞动着水晶般的白羽，熠熠生辉，万里莹光。一只鸾鸟围绕在他周围，飞舞斑斓的羽毛，翩翩起落，鸣声相合。整个长乐殿笼罩在一片霞光之中。四周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眼前的斑斓使我有些眩晕，心底忽然生出一些挫败。我呆愣在浩渺的云海之上，忘记了来这里的初衷。
　　随着仙乐的结束，清凰与青鸾的原身缓缓落了下来，化作人形。羽妃抚掌对天帝娇笑道：“想臣妾上一次看到鸾凤和鸣的盛舞，还是做姑娘时，哥哥为了求娶嫂嫂，博美人一笑，在重重渺渺的云海之上独舞，嫂嫂答应了哥哥的请求，与哥哥当场鸾凤和鸣，被传为一段佳话呢。”
　　天帝笑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难怪羽妃今日心心念念要看这一场鸾凤和鸣，也算是遂了心愿。若本君没有记错，你嫂嫂可是都广野的公主？”
　　羽妃红着眼圈道：“天帝好记性，臣妾的嫂嫂正是都广野的公主，可惜哥嫂早早仙逝，臣妾虽时常想念却奈何不得。幸好看到清凰帝君与青鸾公主，便犹如见了哥嫂当年的风姿，天帝说，他们看着可是不是一对璧人？”
　　长乐殿中的众仙们霎时禁了声，竖起耳朵，万没想到盛演之后还有这么一出好看的八卦。羽妃此次对天帝的询问，显然是在求天帝为清凰与青鸾赐婚。
　　都广野与沃野世代交好，自上古便开始通婚。羽妃的哥哥是沃野上一任帝君，娶的便是清凰的姑姑，也就是都广野的公主，婚后生了一男一女，这女便是如今的青鸾公主，所以清凰与青鸾有一层表兄妹的关系在里头。羽妃对天帝的请求合情合理，等着天帝点头该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我傻傻的站在虚无缥缈的云海上，看向清凰，他一脸惯有的风轻云淡，看不出任何喜乐。
　　我忽然悲哀的想：是了，这就是清凰，我永远都捉摸不透的清凰，对于一场赐婚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纠结还是心动，我都看不出，我究竟用什么玲珑的心思与这个男人共度一生？想到这里，便觉有些伤怀。伤怀从身心散发出，逐渐凝聚成浅粉的桃花瓣，飘飘落落一层一层的落满玉清宫，也落在清凰身上。显然，我只能在他身旁落，却不能随他翩翩舞。清凰终于看到了云海之上的我。
　　我正思谋该给他个什么表情时，青鸾已如风般飘过来，一个趔趄跪在我面前，扯着我的裙摆哭诉道：“桃三娘娘，上次是我不知趣得罪了您，您便抬抬手，不要予我计较了罢，也免了清凰哥哥左右为难。”那三根灼灼夺目的花翎插在她如云的发上，不难辨出，清凰将他原本的九根花翎扯了三根出来，植到了青鸾发中。
　　这一趟风驰电掣的赶路，头本有些晕晕乎乎，青鸾这一番话，更让我脑筋打结。身上的伤也开始隐隐作疼。我闭了闭眼，有些站立不稳。就在这时，一条漆黑的大虫忽然自云海中窜出，摇头摆尾，吹胡子瞪眼，我尚来不及看清楚这是个什么东西，扯着我裙摆的青鸾在那条乌黑黑的长尾巴盖过来时，一把便将我扯下云头。清凰如闪电般扑来一声破碎的“小桃”尚在风中，“轰轰”的天雷便声声翻腾在云海中。
　　猛然惊觉，我承继桃花正神的天劫来了！世上最悲催的事莫过于此，元神千疮，桃心百孔之时，天劫就这么轻飘飘的来了。一道闪电亮彻云海，只觉看到清凰一张焦灼的脸隐闪在眼前。难道真的大限已到，都出现了幻觉？正惶恐间，一道滚雷“轰”的一声直直击中我，我甚至都来不及躲避，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忽然就碎了。我一抹浅笑同时碎裂在电闪雷鸣中，所有的情绪都如同清凰的一张脸，云淡风轻了。
　　这样，也妙。省了多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