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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三) 长安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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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和谢衣到了长安,用逸尘留下的讯符知会了他,就开始四处闲逛。主街上游人如织,灯火如昼。整个长安城处处花灯贯通,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无不费一番心意,为家人子女祈求姻缘幸福。在这一年一次的情夕,不知有多少佳人期待与书生结下良缘,不知有多少男子,等着与心仪之人相约,成全一段佳话。
从东市起一直到运河码头,全都满是游人和花灯。商家门前明丽的灯盏争奇斗妍,起伏相接,不仅招揽了寻常生意,还能卖出些应景的小东西。结伴游玩的多是情侣,也有好友闺蜜。路过的淑女们用扇子掩唇微笑,懵懂的少年货郎不解佳人心意,总也挑不对合适颜色的胭脂。提着花灯的孩童冲过人群,和青梅竹马嬉笑打闹,打赌谁家的小子能骗到囡囡亲一口。
乐无异抱着一袋糖雪球,馋鸡每啄一口,就要酸得抖抖毛,可又忍不住想吃,它只好呆在零食袋子里又蹦又跳。街市人群熙来攘往,灯火绚丽温暖,整个夜色浮动着自每一盏灯芯里燃出的温柔。谢衣宽大衣袖之下牵着乐无异的手,被他拽着的少年东张西望,时不时就又瞧见了模样可爱的灯。
“师父,你看这个马,怎么耳朵那么长?”
谢衣抬眼去看,顿时忍俊不禁:“这画的是张果老倒骑毛驴。”
乐无异笑:“真的吗?”他弯腰转了个侧面,果然还有韩湘子,吕洞宾。
挂灯的老先生点着一管烟,看着他们呵呵笑,面前一个小摊,卖些杂物玩意儿,文玩核桃。乐无异与他打招呼:“老先生,为何情夕要挂八仙?”
那老爷子慢悠悠吐了一口白烟,眯着眼笑看他:“这八仙有男有女,有富有穷,这灯是说,缘分情爱,可不分贫富贵贱。”
乐无异琢磨一会,觉得有理,笑着点头。馋鸡从零食袋里冒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好奇地瞧他们。那老爷子说:“呦。”遂笑呵呵地站起身,手指在馋鸡眼前晃了晃,趁它黑漆漆的眼珠跟着转悠,弹了弹它的脑袋。
“唧唧唧唧!!!”
乐无异赶紧安抚它。老先生乐得合不拢嘴,捡了几个木弹珠:“给,给,送你的小鸟玩。”
乐无异腾不出手拿,谢衣道谢接过来,手指顿了顿,捻住其中一个,轻轻捏动。机括极其细微的响动被掩饰在欢闹的人群中,谢衣连忙停手,对上老人苍老而有神的眼睛,稍微笑了笑,没有多言。
老先生很是讶异,兴致盎然地瞧着他。他丢开烟枪弯腰翻出一件匣子:“来来,这个卖给你。”
谢衣被强行卖了东西,也不着恼,笑着付了价钱。老先生兴致盎然地问:“怎么称呼?”
谢衣道:“过路的旅人,没有称呼。”
老先生伸手把匣子放回去,摆了摆手。谢衣好奇他那匣子,见他又要收回,只得说:“在下谢衣。”
“嘿,我该能想到。”老爷子眯着眼,换了个压在竹箱底儿里的匣子递给他,“老法子,失传了……卖给你了。”
这师徒两个偶得了一只匣子,一本正经地又走了一条街,离开那老先生的视线,立即兴致勃勃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蹲下研究。谢衣拆了足有一刻,才解开外面的封锁。匣子封了两层,第二层换了乐无异来拆,馋鸡蹲在他脑袋上,揪着他的呆毛,免得主人忽然抬头,把它栽下去。
“好了!”乐无异小心翼翼地旋开扭锁,将内层掀了起来。一只木质机关人偶在匣内打坐,面目发丝,栩栩如生。谢衣轻叩它脚边,机关人偶骤然起身,提着牙签粗细的长棍打向地面。乐无异心中一跳,盖上匣子,和师父对视一眼。两人都想到了秦陵中守墓的沉重机关人。乐无异吞了一下口水,有点兴奋,他一直好奇机关术究竟是怎么回事,竟然真的可以研究研究了。这师徒两个志同道合,爱好相似,此时窝在街角,都有些手痒,恨不能立即就把匣子拆个七零八落。谢衣抬眼看着无异,两人都瞧出对方眼神,顿时心领神会,互相笑话。
“不,不要!说好了逛灯会的!”乐无异又瞧了匣子一眼,艰难地把眼神从这个新玩具上拔开。
“小徒儿,有点出息,分明是你更动心。”
他二人互相数落,笑了半天,终于把那匣子扔进桃源居,以后有空再玩。乐无异拖着师父继续逛,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沿途灯火繁华温暖,花灯精致美好,看得人眼花缭乱。
两人路过面摊,要了两碗汤面,香气扑鼻的汤面引人食指大动。馋鸡蹲在乐无异碗边吃面条,它揪住面条,居然不会断,扯起来仰着脑袋发功一吸,可爱的鸟喙就吞掉了一根面。
乐无异时不时顺手给它拽两根,让这毛绒绒的圆鸟能更顺利地把面条整根揪出来。乐无异一边吃面一边和师父闲聊,开心地讨论路上看到的灯。他笑起来爽朗俊俏,他那只会吃面的鸟也十分惹眼。谢衣神情平静,只当不知被人看着,任由小徒儿在各路美人频送秋波的灯会上,只会傻乎乎瞧着自己。好吃的汤面占了太多胃口,小徒儿后来买的零食大多进了馋鸡的肚皮。兴许是吃得太撑,馋鸡困得打盹,乐无异把它收起来睡觉了。两个人悠哉闲逛,细致研究每个造型别致的灯,透过昏黄的灯光,观赏它美丽的外形,揣测内里的木骨构造。
师父功力深厚,几乎能够几秒之内切换眼神。他冷漠而严肃地婉拒了各种邀请以及对小徒儿任何可能的投怀送抱、送回遗落的手绢等情夕典故。可每当毫无所觉的乐无异开心叫他:
“哎,师父你看那边。”
“师父这个是不是能吃?”
“师父那个挂很高的灯拖了这么一长串下来真好看!”
……谢衣看向他,就又是温和的样子:“的确。这大约也是长安独有的,此地还盛行穿成一串的风筝。无异未曾见到过?”
“师父,那边卖的提灯是莲花形状的……师父?”
乐无异顺着谢衣目光看过去,见到游人如织的道路边,有个小女孩坐在角落里哭泣。乐无异走过去,蹲在女孩面前,看到一盏花灯躺在地上。
谢衣叹气:“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哭了。”
乐无异稍微一怔,心里忽然有些慌乱。他迅速地拿起花灯检查,方才玩笑间看过的骨架贴片在脑海里走马灯似地过,手指只转了几个方向,就摸到三处塌陷的木骨。
小女孩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对着忽然来了的师徒两个,呆呆不说话。
谢衣心中一软,微微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孩子,你的灯怎么了?”
小女孩啜泣着说:“这不是我的……这是小黑哥哥阿娘做的,做了好几天,要卖给小姐少爷们换家用。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撞了一下,它就坏了……”
“于是你就坐在这里哭?”乐无异神情轻快,“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帮你…”
他还没说完,小姑娘眼泪扑朔朔掉得一塌糊涂,伤心极了。她一边抽气一边噎住打嗝:“我,我娘给我的……花灯陪给他,我……不敢回家……娘好辛苦……”
乐无异手足无措,想帮她擦眼泪。他抬起手指又收回去,心里一下又一下,跳得飞快。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担心这小女孩的心情占了上风,却偏偏间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直到他告诉自己:师父是我的。这才用微凉的手指摸到工具,从容地切开贴纸边衬,将断折的灯骨加固弥合,又重新将灯面封住。
谢衣并不知蹲在地上的小徒儿心中经历了怎样一番惊涛骇浪又重归平静。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用低沉嗓音安抚了小孩儿,笑着告诉她,旁边的大哥哥能只用一会,就修好她的灯。
小姑娘将信将疑,止了泪水,眼巴巴地看着乐无异。
谢衣也转了视线,却无意中发现无异的手指有些僵硬,不若平日柔软。外人大约根本瞧不出有何不同,他是无异师父,却能精确地觉察哪怕分毫的差别。
“无异?”
“嗯。”乐无异说,“马上,马上的。”
谢衣道:“吃醋了?”
乐无异愣愣地抬头。他手指停得仓促,顿了一下,差点划到手。谢衣连忙蹲下,拿过花灯,握住他手指查看,小徒儿连忙说:“没,没事。”
他一副被戳破了心事的惊吓样子让谢衣心里有些冒火。他捏着乐无异手指,半晌没有说话,心里一口气堵了许久,这才缓过劲来。
乐无异若和美貌女子吃醋,他大约是好笑多过气闷。可这小东西此时分明是心惊胆战,怕他又对谁家的小孩上了心。更可气的是,竟然担心得手指冰凉,还什么也不说。只怕他真的开口要收徒弟,乐无异也不会向他争辩一句,只会一个人的时候再难过,说不定还会做噩梦。
谢衣沉默了太久,乐无异隐约知道他一定生气了。
“师父……我怎么可能和……”他比了比小姑娘的身高,想要辩解,却完全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
谢衣终于放开了他的手指。小女孩傻傻地瞧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衣看着他的眼睛,神光深不可测,倒映着繁华借市里点点移动的灯火。他缓缓地说:“无异。这小姑娘甚为灵动,为师想指点一二。”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痴迷神色。他缓慢地点头,一个微弱的‘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他稍微吐气,脑海之中乱七八糟,怔怔地看着师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狂念头终于占走了他的理智,他低声说:
“师父不要收徒弟。”
他微弱的抗议得到了师父的答复。
“为何?”谢衣心情稍微恢复,却微妙地没有松口。
乐无异难过地想,没有为何,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想永远独占‘师父’这个称呼。
他气息急促,却不说话。低头紧紧地闭着眼睛。
“没有为何?”
乐无异被他逼到绝境,终于喃喃地说:“师父是我的。”他看起来很委屈,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哪里还有半分飞扬神采,只剩下点点温柔倔强的波光。他的仰慕、崇敬,以及长大之后不知多少年的温柔心事全都给了眼前这个人,‘为何’两字轻而又轻,却又怎么会有别的答案。
谢衣道:“原来你知道。”
乐无异抬头看师父,谢衣神情无奈又温柔,将手中花灯塞给他:
“快修好。为师只差没有写着:不收徒弟,只要无异。既然你知道……那就好生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