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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七) 比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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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按着手上划开的伤口,靠在墙边。他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所料不错,小徒儿所在的那一边,应当并无危险。方才的跌落中,他想方设法地躲闪逃避,勉强不被机关所伤,体力消耗巨大,只得稍作恢复,再行打算。
空旷之中不断有液体滴落,当这声响终于停止,谢衣却不由得苦笑。一缕火苗从角落里窜了起来,几乎在一瞬之间,明亮的火焰就照亮了广阔的空间。翻转的上层地面成为此时天顶,两只镇墓兽亘古沉默,睥睨着来生和往世。
满布视野,轮转不息碾压来去的楞刺齿轮终于停止了动作,遍地尖锐的利刃也终于不再狰狞。四起的火光烧断了引动它们的机关,将埋藏千年的石制巨阵化为朽木飞灰。
得尽快……离开这里。他不断提醒自己,心中却清醒万分。已然探过的墙面没有任何可以触动的关窍,只怕唯一留给活人的生路,只在小徒儿身后。
就在此时,他满心挂念的小徒儿出现在视野里。乐无异平静从容,身手利落,一柄长剑裹挟着劲风,将石制底座中燃烧的火焰劈裂两边。他眼神明亮,微微抿着嘴角。即使栗色长发都有些被火烤焦,一身衣着更满是狼狈,他却分毫不见动摇,只分开一道又一道的火焰,忍耐着炙热灼痛,向他走来。
谢衣抬起手指,给了他一道咒诀。乐无异仗着这道寒冰所化的圆环,不顾一切飞奔前行,终于在冰雪崩裂的一瞬间冲到了师父面前。碎裂的冰雪之屑融化在他们的眉间眼前,火光映亮了彼此的脸颊和眼睛。谢衣靠在墙边,神色温柔,似乎并不意外会看到他。
乐无异弯腰跪下,撑在师父面前。他在师父眼中浅浅寻觅,终于如愿看到自己的倒影。乐无异琥珀色眼瞳轻轻波动,仿佛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小徒弟将一个亲吻落在师父嘴角,喃喃地说:“师父,刚才很着急。安慰我……”
“傻徒儿……”师父任由他缠住,加深了这个亲吻。视野之内,火光漫天。在广阔石室的渺小一角,这师徒二人,却唇舌缠绵。过往已然失落,来生未有前路,唯有此时光阴,在荒芜孤寂之中绽出温柔,将所有离别之苦终结弥补。
“师父……你有没有伤了哪里?”
“背上,只是小伤。”
“……疼不疼。”
“不。”
“如果火熄灭了,是不是我们就会死了。”
“大概。无异怕吗。”
乐无异伏在了他怀里。他心里温柔而满足,轻轻摇头:“师父……鬼界和死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
谢衣回答:“没什么不一样。”
乐无异闭着眼笑了笑:“不,我要自己去玩一会,师父……别等我。你要比我年长,才能还是我师父。我会去找你的。”
他的嗓音柔软而充满期待,仿佛已然看到了它年草长莺飞时,两人在绿意盎然的春光中重逢。他会一如此时年少,而他的师父,会穿着偃师长袍,等在桃花盛开的街角,将他拥入怀抱。
“……”
谢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闭上眼睛,心中一片锐痛。……小徒儿,在向他告别。无异大约已然知晓一切,知他自己灵犀之身,承载魂魄浮游世间,若亡于此地,多半如烟消散。可他却依然这样说,就如同偶尔任性的孩子要短暂离开师父的视线,为使他安心,而温柔许诺来生再见。
无异……多谢……只可惜为师已然习惯了将小徒儿抱在怀里,捆在身边。前路无你,不必再续。
世间光阴如春江月夜,百年流转,永不停歇,却能有几人看得破得到又失去。
谢衣轻轻阖眼,怀抱着他最为珍贵的宝物,淡淡笑了笑,尝试哄他开心:“将师父关了起来,有何感想?”
乐无异由着心意说:“师父是我的了。”
谢衣道:“原本不是?”
乐无异撇嘴,带着微笑:“我怎么知道……师父这么好。”
谢衣道:“师父只是你的,可好?”
乐无异点头,凑在他颊边,柔软地蹭了蹭:“反正也出不去了,师父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谢衣微笑:“你猜逸尘在做什么?”
乐无异呆呆地想了想,困扰地说:“抱着山鬼?”
谢衣道:“你以为都像我这么背?唉,为师的运气……大概都用来遇到无异了。”
“那,那,他在做什么?”
谢衣抚摸他的发顶,平静地笑着说:“他在来救你的路上,顺带赶来借我点运气。”
“咦……真的吗?”
“来时那两条路,大约一是帝王来路,一是他身边生者的退路。他们逆着退路前进,必定困难重重,可到了此时,也差不多该到附近了……你看我身后的壁画……”
乐无异懒得去瞧什么壁画,安心靠在师父肩上:“是什么……师父告诉我。”
“十殿阎罗。最左边的是秦广王蒋……不过画的一点也不像。最右边是平等王陆和轮转王薛……你猜这位‘止戈为武’的秦王,修建陵墓的时候,是想祈求哪一位阎罗的原谅?”
“不知道……不认识。”乐无异喃喃地说。
谢衣微笑:“你是懒得想。师父告诉你?”
乐无异点头,轻轻闭上眼睛。
程羽此时形容有些狼狈,逸尘和山鬼也好不到何处去。
庄重而低调的小路越走越宽,途经数次莫名的陷阱机关,终于行到一半,前路却豁然洞开,直达此地。他们刚一踏入石室,来路却又骤然封闭。
逸尘不语,心中却不由得去想,究竟那对师徒是成功了,还是已然……这才使得他们忽然一路顺畅,又莫名地止步此地。
山鬼站在道路尽头的壁画前,抬头仰视着十殿阎罗像。她用纤细指尖贴着墙面摸索,终于寻到了些许缝隙。
程羽和逸尘站在她的身后,静默凝视壁画。
“殿下。谢先生方才说,廊下石板谜题,他猜过‘止戈为武’。”
逸尘点头,拦住山鬼的手,改用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摸索出机关的轮廓。
竟然……只有一个机关。
秦广王蒋男子形貌,手持镰刃,冷漠而睥睨地注视他们。
论生死,掌功过。
“征伐天下,血流成河,然一统六国,难断功过……”逸尘低声念出这一段评价。程羽似乎有所领悟:“难道他……是想说,愿来生止戈为武,肯请秦广王相抵功过?”
逸尘道:“也许。或者他……只是想骗过阎罗,进入幽冥,再行夺位幽冥之主的大业。”
他没有再犹豫,推动了壁画上所嵌机关。
轻微水声从远处传来,而后汇聚脚下。石壁两侧豁然洞开,机关下陷,从壁画两侧向倾斜而下的石门后注入水流。
一缕几不可察的烟火气弥散开来,逸尘心中忽然透彻,几乎是立即说:“下水,去找他们。”
乐无异低声咳嗽,呼吸困难。烟熏火燎之下,他终于再难维持安静,几近昏迷,却又十分痛苦。
谢衣心中十分难过,他将一记轻吻印在徒儿眉心。他心知乐无异一旦昏过去,也许不会再醒,却依然准备在穴位注入灵力,让他安然睡去。
此时烟雾似乎更浓烈了,带着滚滚的阴沉黑烟。身后的墙壁突然开始震动。
谢衣连忙抱着乐无异起身,避开依然耸立的尖刺,寻找晃动稍缓的位置。方才所在的壁画之下,地面机关开启,露出向下的石阶。
乐无异在他怀里,神情有些清醒,咳得更厉害。谢衣撑出舜华之胄,勉强维持清净的空间,此时情势忽然出现转机,他自会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将小徒儿带出去。
“师父……我头好疼……不,不要下去……”乐无异艰难地抬手按着额际。谢衣隐约知道了为何活蹦乱跳的小徒弟越来越虚弱,也许是被深埋地下的不知何物影响。
此时大火缓慢熄灭,地面水流被高大石槽阻拦,没有继续前进。楼梯下传来微弱的光线,却似乎对乐无异存在威胁。谢衣一时间进退两难。
“谢衣哥哥!咳,咳……”
“谢先生!乐兄!是否在此!咳……”
“糟糕,火绒都湿透了……那边好像有光……”
谢衣听闻他三人声音,竟然如同隔世再会。他开言回答,三人立即冲了过来,见他无事,心中稍定,都借着微弱光线,去查看乐无异情形。
逸尘浑身湿透,却把大麾给了山鬼,只着外衫,形容实在狼狈,山鬼裹着他的大麾,也是长发尽湿,只有程羽稍微好些,软甲加身,看不出差别。
他们隔着舜华之胄,都有些焦虑。谢衣将这咒术又张开些,将最近的山鬼容了进来:“劳烦稍微照看小徒,我们三人下去看看。无异被此地影响,十分虚弱,不尽快毁去作祟之物,我怕他撑不到出去。”
逸尘并指放在唇边,先天养命之阵落地化生柔波,光辉旋转。他向山鬼点头,这就和谢衣、程羽一起,去看下层状况。
三人沿着石阶向下,视野所见令人震惊。下层比上层更为广阔,竟用水银悬浮雕琢星河日月,模拟出一片地下人间。
数之不尽的宝物堆积交叠,纯金熔铸的山川,纯银堆积的河流,玉石宝石饰做草木繁花,难以估量价值。大秦帝国盛极一时的财富竟然埋葬与此,长伴始皇帝灵柩,无怪秦陵之外尽是疑冢,秦陵之内满布机关,这样庞大的宝藏,足以令天下疯狂。
谢衣的注意力却在偏角落的大阵上。这阵就在上层壁画正下方,阵北是如冰玉石所制棺椁,阵南放着一只小匣。外圆内方,四兽镇守,召引星辰之力,为漂泊幽魂指明方向。可此阵法却远比他所知的招魂之阵妖邪万倍,淌露的阴森煞气令人毛骨悚然,不知用了何等邪法。
程羽和逸尘回过神,跟着他一起走了过去。
“……”
谢衣以手指轻轻抓向棺椁上方,指尖燃烧起透明的火焰,果然那妖邪再也藏不住,狂笑着现了形。
它浑身上下长满了人脸,痴嗔怨念恶毒张狂占个齐全,滚滚恶心的黑气从中冒出,程羽吃了一惊,摆出迎战的姿态,逸尘佩剑一划,就地起了阵法:“你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