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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四) 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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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终于又见到谢衣的时候,却和他隔着一道平滑如镜的无形壁障。师父站在神殿的穹顶之下,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光影。这段光影并不是幻象……是乐无异脑海深处真实发生过的记忆。这是流月城那一战的最后终局,是在逐渐坍塌的流月城中,他们四人与大祭司沈夜的对话。
此时此刻,在师父眼前,记忆之中的他,正在对记忆之中的沈夜说,经此一战,多少能明白他的苦衷。他们两人如同朋友而非敌人,进行了唯一一次心平气和的谈话,他告诉沈夜,若真如他所说,能有一日成为通天彻地的大偃师,希望能让人们不必再下地劳作,不必为了一点小事一步步走完漫漫长路,节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唱歌跳舞,看河边萤火。那个时代,多么的好。
而沈夜说,你果然很像他,然后让他带走师父留在城中的所有图谱。
那时的情形正如夷则所说,沈夜若是不死,各门派不可能容得下流月城中之人,只会造成更多的牺牲,然而后来的很久他都在想,倘若当初他并不是带着修真门派前往流月,而是和这位大祭司合谋击杀心魔,那么沈夜……是否也不用和流月一起灰飞烟灭。
记忆中的沈夜说,乐无异,他的偃术,你要好好传承下去。而当年的自己回答,好。
乐无异站在谢衣身后,扶着墙壁。他心中的明月对着幻象所在的方向轻轻叹息,然后行了一个礼。
我师父——他是个异常出色的人。就如这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乐无异在心中默默地回忆着那天静水湖的夜色,回忆当时师父的神情。他难过地想:师父,你终于还是看到了。
师父……你让我寻找昭明,我找到了……似乎你的族人也终于无恙。可是沈夜……你心中的高天孤月,你一心回护的这个人,殉了这座城。我不杀伯仁,伯仁多少因我而死———师父。师父。师父。
他捂着伤口,靠着墙壁,缓缓地坐了下去,意识开始模糊。
谢衣看完了幻象,却不明白到底有何机关,他静立神殿穹顶之下,忽然心中生出剧烈的痛楚。他觉得乐无异在找他。他的小徒弟在不停地呼唤他,他却不知他身在何处。
他终于回头看向回廊时,乐无异闭上了眼睛。
有人轻抚他的脸颊,乐无异于是醒了。谢衣站在他的面前。乐无异喃喃地说:“师父。”
“我师尊,他死了吗?”谢衣轻声问。
乐无异艰难地点头,他努力张开眼,想再看看师父,眼前却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冰冷的长剑指住了乐无异的颈项,带来些微的刺痛。乐无异于是顺从地阖眼。
师父。仇怨只如云烟……你是我心中明月……杀了我,然后原谅我没能达成你的心愿……你说过陪我到最后,永不相负,你还记得吗?师父,我永远相信你。无异等你……为我提一盏灯。
“住手。你该杀的是我。”一道清冷的女声缓缓地说。她手中握着一柄剑鞘,然后在‘谢衣’错愕的眼神中,忽然冲向了乐无异。她耗尽全身力量,激发了神殿的回复屏障,一道辉煌的金色壁垒流动着上古符文,骤然张开。幻境溃散动荡,乐无异下意识地握住被塞在他手中的东西,然后被狠狠地推了出去。两段光影蓦然重叠,他耳边响着城主极速的大喊:“走!找你师父!念祷告!”
乐无异错愕地张开眼,他依旧身在神殿的回廊。面前却空无一物,不远处的穹顶下谢衣被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步步紧逼。它捂着与自己同样的伤口出剑,却将不愿还手的谢衣逼在了绝境。
“无异……”师父的声音悲伤而温柔。
乐无异心中瞬间灵透,终于明了这可怕的幻境杀局,它一步一步,引着他与师父一再错认,然后让他们不再反抗,轻而易举地迈向既定的死路。他捂着伤口,拼命喘息,然后撑着墙壁站起来,向着穹顶冲了过去。他在假的乐无异惊讶的眼神里,猛地推倒了同样惊愕的谢衣。他将剑鞘的另外一端靠近他,大喊了一句城主所教的古星罗语。
这句话写满了神殿的墙壁,是神农大神所赐祝福,它以无数种语言记录流传,庇护所有信奉上古神明的部族……如果译成中原文字,大意是——安康。
生父生母曾为他和狼王哥哥祈祷,愿他们吉祥安康,富贵绵长。也许很多年前的捐毒,每一位父母都曾向神农大神祷告,请他护佑孩子们一生安康,这是神明的祝福,也是最珍贵的愿望。
扭曲的阴灵发出尖锐的嘶叫,恐怖的怨鬼之音无尽拉长,整个幻境蓦然崩塌。
乐无异张大眼睛,竭尽全力看着师父。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丝血痕从嘴角滑落。他按住伤口的手逐渐松开了,不停渗出鲜红的血液。谢衣不停叫他的名字,在幻境神殿崩毁的瞬间,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音,紧紧抱着乐无异,将他锁在怀中。他们和幻境碎片一同下坠,落进了无边的黑暗中。师父的怀抱温暖如昔,乐无异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