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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二) 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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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的穹顶雕饰精美,浮雕壁画从容接续,一路延伸,直至城主站立的中央圆顶之下。
城主侧身而立,并没有看他们。而是垂目翻阅一本古籍。谢衣知道这本书。他正是从其中一段记载中查到了唯一有关的线索。
他心中有数,星罗城主已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了。城主命斛於退下,不停召唤不得前来,也不要让闲人打扰。
神殿中只余下三人,城主说:“既然是多年老友,我也懒得客气。我这宝物,你非要不可?”
谢衣并未想到她会这样问,却依然回答:“受人所托,定要达成,应当是非要不可。除非能有更合适的东西用以替代,可惜实在渺茫。”
“受人所托?”城主喃喃地念了一次,“如果我告诉你,想从星罗带走它,过程必定凶险非常呢?你还是定要达成?”
“城主,谢某应允之事,虽非不愿,也实在不是十分想去。”
乐无异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师父受人之托,需要问星罗城主要一样东西,城主觉得这个东西很危险,不太容易拿到。
城主却听了个清楚明白。谢衣一定有重要的把柄捏在委托之人手中,这位大偃师竟然妥协了,愿意替此人效劳。他说‘虽非不愿’,大约是在暗示,这件事无损大义,兴许还是一件好事,可又‘不是十分想去’,说明本身也凶险复杂。
城主轻轻叹息:“既然如此……告诉你也罢。你要的东西,就在我脚下。神农祖神遗落尘世之宝,上古神剑之护鞘。这是连星罗人也知之甚少的秘密。”
谢衣道:“……果然。不知城主所谓凶险非常,是指什么?”
城主静静地看着他:“绒和越,两个花龄少女,父亲死于活祭。她们闯了神殿,向祖神遗宝遗祈公道,被王族秘杀了。她们的怨恨成了这诅咒的开始。此后,这宝物就被镇在了神殿之下。”
她没有提太多,谢衣却几乎能想到,要镇住一件神明遗宝所化的凶物,究竟需要多大的牺牲和代价。
城主道:“你一人前往,活不了的。城主嫡传血脉能吸引诅咒,且能以身为引触动此地法术屏障,在幻境中稍微拖延片刻。乐公子此身同是灵犀所化,兴许能引诱阴灵,为你谋求得手之机。我与乐公子,你选一个同行吧。”
她心中淡然平静,已经看出乐无异不是常人。这少年身上带着清正浩然的灵犀之力,不知是何来头。她已经清楚地告诉谢衣,若带着小徒弟同去,他大概会是引走更多凶险的牺牲品。谢衣果然静默了。他注视着城主的眼睛,这女人却坦然地用眼神告诉他,她说的是真话。
谢衣,就知道你舍不得。城主心中微弱而无奈地笑了。就算失败,为你技艺留下一脉传承,也算稍微对得起良心吧。
“师父。”乐无异从沉默中抬起眼神,看着谢衣。
他此时的神情和巫山地下的温柔神采重叠。他早已告诉师父,他那时所想的是:师父,我没有力气了,能不能陪我埋在这里,永远在一起。
“好。”谢衣于是说,“无异陪为师一起去吧。”
他这回答实在有些出人意料。城主细长优美的眼睛眯起来,竟然笑了笑:“那好吧。你可别后悔。”
星罗之主详细交代了她所知的一切。然后目送两人消失在青绿色的法阵辉光中。她垂下眼帘,看了看放在圆形桌台上的古籍和其中夹着的亲笔手书,然后取下左手腕上砗磲石手链,放在了书上。
她一步一步向着阵心走了过去。终于也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她也许会与那师徒两人相遇,共同历经艰险,回返人间,也或许……再也不能回到此地。
神殿侧壁的天窗爬满藤萝,将阳光梳理成一缕缕金色丝线,洒落在华丽的地毯上。法阵凭空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乐无异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
这也是星罗岩,不知是多久之前,或者是多久之后,或者又是一个别的世界。
脚下的石制广场聚满人群,却静默肃穆,围成一圈又一圈舞蹈,诡异得令人心惊胆战。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祭祀圆柱上高高吊着一个人。
乐无异不停提醒自己,这是幻境,是幻境,可有一种强大的念力在不停暗示他,这是事实,就是现实,就是此时,如果他不做什么,这个人就要死了。
他努力想要忽视不停在脑海中重叠回响的女音,却又头痛欲裂,只能紧紧摁住脑袋,蹲在了地上。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一道尖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闪过,然后又是铺天盖地的暗示和强制。
乐无异头痛欲裂,被逼得几乎发狂,却骤然有一瞬间的清醒,难道只有听之任之,才有可能继续往前走。他于是没有再抵抗,任由眼前的幻象催眠了他。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空洞,然后又仿佛恢复了清醒的神智。
他的身边凭空出现一阵扭曲的涡旋,一个小女孩面容模糊,从燃烧的绿色火焰中现身。她收了手中的幽绿匕首,从乐无异身后走到他面前,又漂浮起来,双手并拢,燃着熊熊黑焰:“你不是星罗人,为什么要来星罗?”
她的模样天真而无邪。乐无异全然不知自己刚刚逃了一命,没有因顽强抵抗而直接死在此地。他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依旧注视着下方的广场:“我是偃师乐无异,来找一样东西。那里是怎么了?他犯了什么罪?杀人放火吗。”
小女孩嬉笑着说:“他没有犯罪呀。就是要被献给神了。”
乐无异震惊地说:“献给神?!为什么要把活人献给神,星罗供奉的是神农啊!”
小女孩无所谓地玩着头发:“死了就死了呗。每年都有人被献给神,祭司说,什么时候神满意了,就会回来了,星罗的王族就有救了呀。”
乐无异开始沿着台阶往下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可惜漫长的石阶曲曲折折,他怎么也下不到头。
“王族怎么了?要死了?还是疯了?用人献祭!”
小女孩轻盈地跟着他跑,咯咯笑着说:“也没有。他们只是寿命越来越短。没了神的眷顾,大概过不了多久,王族就和普通人一样,只能活几十年啦。”
乐无异停住脚步。被幻境催眠的他完全无法觉察小女孩的诡异,就好像她本该如此,本来就会一直跟着他,和他说话。
“他们本来能活多久?”
“几千年呀。王族能活很久的。”
乐无异轻声说:“的确很残忍。漫长的光阴忽然被收走了,是我也会很恐慌……” 他双手撑着腿,弯腰平息一会,又继续沿着走不到头的石阶狂奔。
“星罗真奇怪,不能用法术……不然我可以传过去。”乐无异喃喃地说。
小女孩依旧跟着他:“你下去干什么?陪我说话不好吗。祭司们不让我过去呢。有个外头来的大巫师说,只有最好的祭礼,才能打动神明呢。”
“他说的对。曾经也有一个神明……和我说,要延续生命这种愿望,确实要用命来抵的。可是,他很好的,好像白送了我一些时间……可恶,怎么还不到。”
小女孩诧异地问:“既然你觉得没错,你去干什么?参加祭典吗?”她手指尖幽绿的光芒聚拢,嘴角扬起快乐的弧度,“那你就去吧。”
乐无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呼……怎么可能。”他咳嗽了一阵:“杀人来延续自己的性命,真是有病。”
“有病?我也觉得。”小女孩先是惊讶,然后哈哈大笑,就像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事情,她尖锐地说:“那你能怎么样?你能救他吗?你去呀!”
乐无异眼前一花,已然站在了举行祭祀的广场上。跳舞的人群停了下来,全都看着他。
“无异,你为何在这里?”手持祭司法杖的男人停止了祷告,惊异地看着他。
“老……老爹?你在干什么?”乐无异惊骇莫名。被绑在柱子顶端的人已经没了挣扎,乐绍成似乎正准备用手中的火炬点燃草堆,却被他打断了。
“无异,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扰乱祭祀。”手持银色长枪的戎装女子走上前来,将手中之枪猛地贯在地上,发出一声震慑的闷响。
“闻人……你……”乐无异实在不可置信,“这不是战场,你却在杀人!你知道吗!”
身穿银灰色衣衫的夏夷则走到了他的面前,沉声说:“不得胡闹,还不赶紧退下。”温婉美丽的阿阮回转过身,惊讶地说:“能为王族祈福,是他的福气呀。大家都在跳舞,你在做什么?不要打扰祭祀了,快点结束了我们才能去玩呀。”
乐无异动了动嘴角,却只是张大眼睛,什么也说不出。站在面前的,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们都认为他在胡闹,扰乱了祭祀。
闻人有些生气了:“无异,你怎么还不动,要和我动手吗?你怎么搞的,老是不在状况。”
“你们,你们都疯了吗!闻人,你忘了吗!生命至为珍贵,永不重来,怎么能用活人祭祀啊!”
闻人惊讶地说:“可是,神农大人不回来,你也会死啊。难道你们乐家的生命,就不珍贵了吗?难道夫人和定国公大人的生命,就不珍贵吗?”她抬起了长枪,摆出迎敌的姿态。
“也许你说的对,可是我不认同……”乐无异难过地说,“闻人,这个无辜的人,他不是活该去死的啊……他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 ,有他自己想陪着的人。”他隐约觉得这个念头很熟悉,却不知是何时有过,站在对面的闻人明明应该与他想法一致,此时却兵刃相向。
“既然如此,拔剑。”
乐无异抽出佩剑接住她第一招,然而闻人全然不留手,乐无异束手束脚,过不了多久就左支右拙。闻人的招数很熟悉,灵力却全然感知不到,飘忽不定。
乐无异眼见乐绍成转过身去重新祷告,很快就要点燃草丛。他心中焦虑而愤怒,强行接了闻人一下,从下而上地架住,然后在拼劲道的一瞬间忽然撤手,翻身躲开,推出一剑刺在了闻人手腕上。
闻人长枪脱手,乐无异冲过去推开了乐绍成,一剑劈裂了捆着人的粗壮木头。他头也不回地踩着缓慢倒下的巨木冲过去,一身轻功用得出神入化,竭尽全力扑到尽头斩断绳索,在木头轰然落地之前死死拽着被献祭之人跃了起来。
他们落在地上,乐无异剧烈喘气,被他所救之人奄奄一息地张开眼睛。然后乐无异愕然地发现,这个女人他认识,这是,这是星罗的城主啊……
一阵疯狂的疼痛袭来,乐无异死死抱住脑袋,倒在地上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