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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神剑碎片 ...

  •   乐无异睫毛动了动,张开眼睛,然后他迷糊地发现,这次居然并没有比师父醒得晚。谢衣睡颜近在眼前,平日里动人的狭长眼睛此时轻轻阖着,睫毛在眼下映出温柔的阴影。
      师父真好看。乐无异眨了眨眼,蹭得靠近些,一边偷看师父,一边犯迷糊。嗯,身上有点黏黏的……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到师父说,抱歉,有点累,先不收拾了……
      咦……?原来之前,之前,师父他都……怪不得醒来的时候都很清爽舒服。
      师父应该是这几日来真的太累了,所以才会睡得比他还久。乐无异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师父大概和他一样,是因为千柱之阵损耗了太多灵力……千柱之阵,乐无异发现自己反应慢半拍——为何都到了那种地步,自己都晕过去了,现在还能和师父好好地呆在一起,实在想不出后来发生了什么。
      现在这个屋子,也完全不熟悉,好像用的都是很了不起的木材……
      他脑袋里转着念头,却忽然被谢衣抬手揽了一下,拽进怀里。脑后乌发被没太用力的手指顺了顺,师父向来温厚磁性的嗓音带着些将醒未醒的低沉含糊:
      “再睡一会。”
      乐无异被他如此这般的声音拂在耳边,心中一动,昨夜全然没了力气的地方立即有些醒了。小徒弟在师父怀里脸红地闭上眼,心里抓狂地想,啊啊怎么会这样!
      师父似乎觉察到了,终于还是张开了眼睛。他很困地笑了笑,然后没脾气地撑着被衾坐了起来。
      乐无异赶紧在被窝里装睡,脑袋上呆毛动也不动地贴着枕头。他竖着耳朵听,一阵簌簌的衣物响动后,又没声音了。小徒弟悄悄张开眼,正对上师父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我……那个……”乐无异试图解释,又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是真的对师父完全没有一星半点的抵抗力。
      师父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乐无异张大眼睛瞧着他,却被掀开被子,一把抱起来。
      “哎呀!”乐无异吓了一跳,他完全不适合被公主抱,可是这样什么也没穿的状态实在没法挣扎,“师、师父快放我下来!”
      谢衣当然没有理会:“别闹,去洗澡了。”
      且不说这师徒二人自去‘沐浴梳洗’,之前与他们并肩奋战的剑修逸尘,从昨日至今,过得十分之纠结。
      彼时他和山鬼一起传送,眼前视野一换,令他吃了一惊,却听到山鬼说:“好累哦……睡觉了。”
      逸尘于是被迫参观了此地山神的石洞闺房:“……”
      “我好困,有事问阿狸。”山鬼不理他,侧身在石床上睡了。赤豹和文狸坐在床前地毯上,无辜地看着他。
      逸尘弯腰提起狸猫,绕过位置奇怪的屏风,转身出门。
      石洞之外另有一番视野。石洞依山临湖,左侧是空旷广袤的荒芜田地,右侧湖水一片静谧,温柔无波荷叶亭亭。岸边有圆木所制廊桥通向湖中,并无江南景致的细腻柔情,反而开阔质朴,野趣盎然。湖水岸边大约已然得了此间主人些许心思,曾动手劳作,加以修饰,能见些石头小路,远处花木遮蔽之间水雾弥漫,隐约可见纯白石阶,也许是有热泉。
      对比湖水附近的风景,逸尘对着西边一片广袤空白干燥平坦的荒地,不沉默也不大可能。被他提着颈后软肉的狸猫扭动腰身,似乎很不乐意。
      逸尘曾有幸见过师门幻境以及师祖一辈修行的洞天,大约知道此地是山鬼所有,若非她告知出路,自己也无从出去。他尚未修炼出前往女子闺房叫醒姑娘的本领,又并不觉得应该在此地乱撞,因此只得叹息,将狸猫放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它。
      “你主人何时能放在下出去?”
      狸猫摇头,歪着脑袋抬起两爪,比了一个‘睡觉’,然后吱吱地咧着牙笑。
      “睡……醒?”
      狸猫点头。
      逸尘扶着额,别提有多头疼。
      第三天中午,山鬼睡到和乐无异差不多同时醒。她伸着懒腰,拽来乐无异画的图,对着想了一身适合心情的衣服换上,开始考虑“灵力好像恢复了点”,“还没和阿宵道谢”“阿狸哪去了”“小叶子醒了没”“谢衣哥哥吃什么”等等一系列问题。然后她忽然记起来,昨天顺路把帮忙的剑修带回家了……山鬼跳起来,连忙问脚边假寐的豹子:“那个帮忙的人呢?那天怕外面危险,把他捉回来了。”
      豹子懒洋洋地抬头,蹭了蹭主人的小腿,然后站起来向外走。
      于是山鬼出门,看到年轻的剑修面无表情,长衫下摆别在腰间,拿着许久没人用过的工具在在荒地里种花。阿狸抱着一个和它一样高的壶,跟着他浇水。
      山鬼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好想把这个剑修据为己有。嗯,和小叶子一样帅,和谢衣哥哥一样有气质,打架的招式很好看,会种花!还能指挥动阿狸!
      她心里转了个念头的时间,逸尘放下了工具,轻理衣着,站起来对她抱拳为礼。“在下太华山逸尘,叨扰仙家洞府,多有得罪。”
      山鬼惊奇地问:“咦?这里用灵力长花没反应,好烦的。你这么好,都帮我种花了,为什么还得罪?”
      逸尘和阿狸看向一旁的火堆灰烬、鱼刺、果核。山鬼于是说:“哎……?没,没关系,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捉到的?我总是想吃,总也逮不住的呀。”
      “……”
      这边洞府逸尘给山鬼抓鱼吃,期间瑶山府君前来探望,称赞了他没有盐也能烤鱼。隔壁洞府乐无异和师父在热泉梳洗了一中午……也兴许不是在梳洗……总之终于收拾停当,此时乐无异对着与逸尘所见颇为相似的景象,也有些呆滞。
      清风舒朗,湖水悠然。屋前三只偃甲蝎在晒太阳,偶尔懒洋洋地动动钳子,身上金属尚未能来得及保养,也还算呈光发亮。
      然后……不知哪来的风卷过一片不知哪来的叶子,在乐无异脚下荒地打了个圈,荒凉地吹走了……
      屋后的热泉草木疏落,芳菲掩映,为什么屋前一片荒芜,啥也不长?难道和桃源仙居一样,留着几块地来让主人耕作?可这也太大了吧……说起来,好像没看到馋鸡……乐无异摸了摸头顶呆毛,果然圆鸟现出澄黄澄黄的身子,被他捉在手里还呼呼大睡。乐无异戳了两下,馋鸡张开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继续睡。乐无异还是把它收起来了。
      谢衣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衣物。袖口和下摆的镶边精致而舒展,加之不同于偃师长袍的剪裁,更显得身形颀长挺拔。
      乐无异难得见到他如此利落的装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盯着师父看了能有许久,直到师父无奈地微微笑了,他才回过神来,想到了之前的疑问。
      小徒弟有点尴尬,食指摸了摸鼻梁,别开眼神:“师父,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们不是在那个地底下?然后?”
      谢衣于是看着他,从头说来:“十数年前,地下那妖鬼从太华剑修手中逃得一命,销声匿迹。此时想来,它大约是得来了山鬼赠与菊花精怪的石头,用带有灵气的石子修炼妖邪法门,不但化生出无形无色之鬼替它效力,还掩饰了邪气,逃过修仙门派追击。此后又抢走了山鬼的项链嵌在额顶之上。它大概是从中汲取灵力,短短十数年内恢复了实力。若非他终于忍不住又去祸及百姓,太华也不会觉察。逸尘正是追查此事,一路前来。你灵力耗竭晕倒之后,山鬼和瑶山府君搭救了我们。你身上原本有些轻微伤势,因有逸尘的先天养命之阵,已然无碍。只是灵力损耗难以复原,近几日可不要动用。此处大约是巫山山神的洞府左近,山鬼将此地赠与你,可以当做宅邸。”
      乐无异听了师父一番话,觉得这种种转折真是复杂神奇,他心中十分庆幸,又觉得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时想不起来,只得先挑其他要紧的地方发问:“那些石子……菊花精岂不是凶多吉少?如果山鬼知道她赠给别人的礼物引来祸患,会很伤心自责吧。”
      “也许正是。她此时大约只当菊花精与她一样,遭遇妖物抢夺。这位山神心思纯善,大概想不了太深。妖物心存忌惮,不敢与山神硬拼,这才只夺宝物,然而击杀一只他处迁来的精怪,只怕不会留手。”
      乐无异想了想:“师父,我们瞒着她吧。以前夷则这样做,我心里不太认同,他却说,能够有选择的余地是一种幸事。后来经历了很多事情……我现在觉得,他是对的。我们不要提醒山鬼了好不好,就让她一直相信她选了的那个可能性吧。”
      曾经的许多年,他一直想要相信师父尚在人间,现实却一次次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全然不留余地……如果可以,希望山鬼不要和他一样。她应该相信,她见过的那只菊花精怪,正在巫山的某个角落安静度日,偶尔会怨怼妖怪抢走了山神赐予的赠礼。
      谢衣看他安静萧索的神情,隐约猜到这小徒弟想到了什么。他于是抬手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果然乐无异抬起眼神的时候说:“师父,一想到现在还在你身边,就好开心,觉得每一眨眼的时间都很珍贵。”
      谢衣于是问:“既然如此,无异还要和师父告别?”
      小徒弟于是知道他刚才没想起什么了。他心里先是轻微慌乱,又隐约有些释然。
      谢衣看着乐无异。他眼中也许有波澜,又也许平静而宽容,像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将光与温柔的投影映在无异心里。
      乐无异想要对他笑一笑,却终于没能成功。他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乐公子,谢衣也不只是令他心中景仰的偃师谢衣。这是他的师父。是他曾经青涩懵懂的仰慕和长大之后镌刻于心的思念。
      他找了他那么多年。
      乐无异静静想了一会,还是抬起手臂抱住了师父,把脑袋放在师父颈边:“师父对不起,我说谎了。”
      “……其实我舍不得师父。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师父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没有力气了,师父,可不可以陪我埋在这里,永远在一起。”
      他柔软疏松的发蹭在谢衣颈侧,微微发痒。谢衣抬手环住他,将他拥在怀里,轻抚背脊。乐无异闷闷地说:“师父……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师父你要是生气的话……罚我什么都行……”
      谢衣闭上眼睛,他已然知道了小徒弟究竟是怎样想念过他。“真的什么都行?”
      乐无异点头,小声说:“师父果然生气了……”
      谢衣的手指穿过他栗色发丝,终于栖在脑袋上,敲了一敲:“为师当然生气了,当时为何不说实话?罚你答应三件事,一,现在去做饭。二,不许肖想山鬼,三……还未想好,日后再说。”他本想说不许和师父告别,又蓦地觉得自己对无异说这个,实在有些厚脸皮,还是先哄好徒儿,以后再提这一句。
      “咦?”乐无异抬头,眼神都纠结了,别提有多冤枉,“山鬼?我没……!”
      谢衣微微笑了笑,低声说:“旁的女子也不行。”唉,傻徒儿,不灵光的小脑瓜……
      乐无异莫名地脸红了。他慢吞吞地放开师父,低着头想,气氛忽然好奇怪,还是去找吃的做饭吧,今天真的不想洗澡了。
      那一日乐无异做的午饭和逸尘做的真是十分一致——各种游鱼遭了殃。同样初来乍到的两人都在想,这奇怪的地方一眼望去光秃秃,除了鱼,还能吃什么!就算下水拔莲藕捞螃蟹,连个烹饪可用的锅都没有。
      “幸好在下尚有佩剑……”
      “幸好师父的剑虽然断了半截,还在身边……”
      两个帅气的年轻人默默地想。

      吃了烤鱼喂过馋鸡,乐无异和师父开始思考如何去找山鬼和逸尘。谢衣拿着玉石钥匙,心想倘若此时出去,大约依旧站在当日的荒僻之地,不知能否直接由此前往另一柄钥匙所辖之地。他正想着,山鬼和逸尘却正巧出现在远处的视野里。
      “喂!小叶子!”山鬼骑着赤豹,远远地对他们招手。逸尘站在旁边,一副长途跋涉之后无语的样子。
      乐无异又惊奇又想笑,终于也挥了挥手。他心想:“为什么这种异境里,还能走很远来看望邻居,因为正好都在巫山吗?”
      他和师父又等了一会,山鬼和逸尘才慢慢走近。
      神采奕奕的山鬼从赤豹背上跳下来,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她捧着已经擦拭干净的项链给谢衣看:“谢衣哥哥,宵君刚走。我说你是来找‘此间不同寻常的物事’,他说多半就是我的项链。”
      在她掌心之中,项链上镶嵌的宝石光泽剔透,如同巫山的湖泊一般明净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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