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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的意识一 ...
她的意识一直在黑暗里沉沉浮浮。
突然有一天,她能听见外面的声响了。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声由远及近——“咦”,不知谁叫道,“你们看!那里有个大盒子!”
“蠢材!那是棺材!”另一人急忙说,“我叔公走的时候,就是睡在棺材里头。”
原来是几个七八岁的小孩结伴玩耍,莫名进到这个洞穴。小孩子好奇心重,围着棺材看来看去,忍不住伸手左敲右推,其中一个力气大的男孩发现棺材盖没有密封,高兴地喊道:“你们快看,这个盖子可以抬起来!我们一起把它抬起来吧!”
“好——”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应了,在那力气大的男孩的指挥下协力抬棺材盖。这口棺材真真的是口“薄棺”,几个小孩一合力,那盖子便被抬开来。这时她尚且不能动弹,但她僵冷的身体已经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新鲜而又温暖的气息。
“哎呀,里面睡着个大姐姐!”
“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她不是姐姐,她是老奶奶了!”
“可是她的脸和老奶奶的不一样……她好漂亮呀。”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突然皱着眉头说:“我听孙大哥哥说,睡在棺材里的都是死人,这个姐姐一动不动地躺着,头发都白了,会不会……会不会她是死人呀?”
虽然年纪还小,但也大约明白“死人”是什么意思,方才还叽叽喳喳说着话的孩子们登时鸦雀无声。
她就是在那时苏醒的。
破旧的棺材,幽暗的洞穴,几个瞠目结舌望着她的小孩,还有洞口传来的刺眼光线……她慢慢坐起来,长久的沉睡令她的肢体无比僵硬。
“啊!妖、妖怪!”一个女孩尖叫着跑出洞穴,余下的反应过来,也哇哇叫着跟她跑了出去。
她眼看着他们撒腿飞奔,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实在睡了太久,久到她已经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这个人世。
﹡﹡﹡﹡﹡﹡
后山洞穴里出现“妖怪”的传闻,很快引起村民的恐慌。
乱世衰微,不是没有听说过“尸变”异闻,有些胆大的村民想集结起来上山“捉妖”,却被村长强力制止了。村长毕竟是过来人,降妖除魔自有和尚道士,他们平民百姓玩这命做什么?恰好村子距离一个叫做“明阳教”的门派不远,这明阳教尊崇道家,凡它所辖的地界出了什么奇闻异事,他们总要去清查平定,倒也因此在民间颇受赞誉。
村长想着,这事不论真伪,叫他们有硬本事的人去查办,纵使损点银钱,也比不慎丢命的划算。他说了自己的想法,村民们自然全部支持。村长便点了几个人,塞了点银子,让他们去明阳教请帮手。
岂料世事无常,几个年轻人寻到明阳教道观时,只见满目疮痍,遍地死尸。他们吓得腿软,正待逃离,却被几个黑衣人拦截了去路。道观大门轰然打开,两列黑衣人整齐迅速地走出来,随后跟着的是一名轻袍缓带的年轻公子,他身后还有四个侍从模样的男女。
村里出来的几个年轻人被扔到那年轻公子面前,直瑟瑟发抖。
“你们是谁?”年轻公子的声音很是清越,就像宝剑锋刃弹指时的清吟。胆子最大的那个村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是……青水村的……”
“阁主,”年轻公子身后的少女笑道,“瞧他们这副样子,左不过是几个村民,留着没用,不如一刀解决了。”
年轻公子不置可否,几个村民更加恐惧,竟怨恨起吩咐他们过来的村长。忽然想到此行的目的,适才回话的那个忙道:“公……阁、阁主饶命!我们哥几个来明阳教是有事相求!我们村子后山的洞穴里头出了个妖怪,恐怕是僵尸,我们是想过来求道长们帮忙抓妖怪的!村子里老老少少还等着救兵呢!我们、我们不是歹人!阁主饶命哪!”
少女嗤之以鼻,年轻公子却仿佛有几分兴趣:“妖怪?什么样的?”
“据……据说是满头白发,眼睛像铜铃,牙齿像鱼刺,还有两颗专吸人血的獠牙,力大无穷,丑恶无比……”
“呸,你从话本子上看来的呢?”少女没有好气,“阁主,我看他们根本在胡编乱造!一刀解决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带我过去看看。”年轻公子止住少女的话,“若是真有僵尸,我替你们杀了它;若是没有,你们就替它去死。”
﹡﹡﹡﹡﹡﹡
她渐渐熟悉了醒来后的生活。她不用吃东西,也不用休息,但阳光使她容易疲劳,所以通常昼伏夜出。白日她躺在棺材里“睡觉”,晚上就走出洞穴,好奇地打量这个沉睡的世界。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的躯体没有最初那么僵硬了。当她沐浴在月光下时,常常有种难以言喻的清明舒适感,好像一股暖流顺着她凝固的血脉由心脏向四周扩散,一直散发到体外。她很喜欢晒月亮。
一天晚上,不知为何月色如血,当那柔柔清辉笼罩她周身时,她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是本能,她一跃而起,竟跳到一棵高约十丈的老树顶上。月光似成形般游走在她身侧,任她吸纳采补。这晚她待在树顶上直到晨曦初露。
她觉得体内气息流窜,亟需休整,便跳到另外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以树冠为幕,靠着树干小憩。
她难得又一次陷入沉睡。
若不是那些人哭喊的声音震耳欲聋,她说不定会睡上好久。
“阁主饶命!饶命哪!我、我们也不知道它去哪里了,可是棺材明明在洞里……您看见了,棺材里是空的,我们没有骗您啊!求您不要杀我们!求求您!求求您!”
“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
“饶命……”
她睁开双眼,一下就找到了声源。她好奇地跳过去——跳到那些人附近的树上,兴致勃勃地注视着下面的动静。
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很感兴趣。山上几乎看不到人类,她还记得刚醒来时见到的那几个小家伙,叽叽喳喳活蹦乱跳,很有意思,她后来常常遗憾没能抓一个来玩。
现在好了,有这么多玩具——
岳小楼抬头时,正巧和她炯炯有神的目光相接。
“住嘴。”他淡淡说了一句,那些哭天喊地的人瞬间被点了哑穴。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毛发如雪,眼瞳的颜色也很浅,整个“人”苍白如死。身上穿的大约是寿衣,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已经破败不堪,街头乞丐穿得恐怕还比她像样点……
突然!
他拔剑腾空,出手迅猛,叫人避无可避。她愣住,然而本能驱使,当即便跳开。
她毕竟不是人类,行动快如闪电,竟堪堪避过他雷霆一击。岳小楼凌空弹起,再度出手,她仍然只是闪避。她苏醒不久,身手远不如他,只能依靠非人的速度。他追,她跑,你追我赶,却像小孩子玩游戏。
岳小楼忽然停下。
他们都立在树枝上,她警惕地盯着对方,而岳小楼神情闲淡——这僵尸只怕道行尚浅,心智未开……倒也有趣。
岳小楼向她招手:“过来。”
她听不懂,只是茫然而戒备地望着他。
岳小楼生出一记。他飞身下树,拖起一个村民,朝她丢过去。她见玩具飞来,下意识伸手接住。那村民早已吓晕,岳小楼趁机近身,从她背后抓住她的手,带她到了地面。
她受到惊吓,忽然间指甲暴涨,两颗虎牙也变成獠牙。树下一群人都警戒地将她看着,岳小楼却漫不经心地放开她,甚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晕倒的村民,茫然地望着岳小楼,指甲和獠牙慢慢退回原样。
﹡﹡﹡﹡﹡﹡
催音阁阁主岳小楼带了一个奇怪的女子回来。
这个女子非常年轻,然而白发如雪,并且不会说话,仿佛得了什么病。
岳小楼对她异常上心,专门为她腾出紧邻他卧室的房间,还指派了他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一个护法去照料她。他每天的空余时间都耗在她身上,教她说话,认字,学会人类的生活。
许多人都猜测,催音阁快要迎来阁主夫人了。
处于流言中心的僵尸却毫无知觉。
岳小楼为她取了个名字,叫岳白露。这个名字他足足教了她五百六十二遍,她才记住。
她对岳小楼想要教她的东西没有太大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她带到催音阁的玩具——那个无辜的村民。有一次岳小楼教她说话,她太不专心,他便把那村民丢出去,比划着说:“再不好好学,就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她打不过岳小楼,只好乖乖听话。
岳小楼住的地方是整个催音阁地势最高的地方,他住的楼也是建得最高的一座,足有五层,像座小塔似的。每天晚上她都要上屋顶去晒月亮,久而久之,她茅塞顿开地意识到自己在修行,修行得愈久,道行愈深,功力也愈强,就愈来愈有能力抗衡岳小楼——虽然她仍然差他一大截。
岳小楼发现这一点后,便四处为她搜罗相关书籍,指教她如何更好地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以助益修行。
有时候岳小楼会陪她一起晒月亮。她专心修行时,岳小楼闲得无聊,就打量她,她的长发逐渐由干枯黯淡变得光泽亮丽,颜色也从雪白变成银白。她的面容其实非常清丽,肌肤白皙胜雪,却十分冷硬。
岳小楼想,她死的时候应该很年轻。她的棺材那么旧,应该死了很多年了。
真奇怪,一只苏醒不久的僵尸,竟然像婴儿一般,除了身体的本能,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吸血呢?
岳小楼试过喂她鲜血,鸡鸭鹅猪牛羊,乃至人血,但她只是舔了舔,便把碗放下了。他问她饮血是什么样的感觉,她摇头,艰难地说:“没……有……味……道……”
﹡﹡﹡﹡﹡﹡
大约过了一年,她差不多可以和人正常交流,也会认一些字了。
她比一年前美丽许多,五官虽然没有变化,然而一头长发仿佛流淌着月光,肌肤也美如白璧;又因她随岳小楼的姓,谐音“月”,催音阁里不少年轻男弟子暗中称她月仙。岳小楼听了好笑,如果他们知道她是只僵尸,会作何感想呢?
人果然容易貌相。
而被误认为人间仙子的僵尸对这些蜚短流长依然毫无知觉。她非常的聪明,心性却如两三岁的稚儿,除了修行和被迫学习,她唯二感兴趣的就是逗她的玩具以及偷窥外界。
那个被强行带回的村民姓李名争,原本是个结实的小伙子,这一年多却几乎瘦成皮包骨头。岳小楼不在乎他的生死,其他人就更不在乎,唯一在乎他的僵尸却不懂得如何饲养人类,于是他只好继续在通往皮包骨头的路上艰难跋涉。
李争很怕她。
虽然她长得不像民间传说中那样丑恶可怖,也不嗜血,但她毕竟是僵尸,她的危险就如隐藏的獠牙和随时可以暴涨的锋利指甲,不可预测,却能置人于死地。他被逼与这只僵尸朝夕相对,唯有夜间才能短暂地松口气。他不是没想过逃跑,然而常常刚踏出房间门就被扔回去,他实在没有办法,和他相比,这里的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远远超出他的认识。
他觉得非常窝囊,非常气恼,又非常委屈。
他十分想念青水村。他想念灌溉整个村子农田的那条河流,想念自家院子里种的那棵枣树,想念他年迈的父母亲,还有他老实巴交的三个哥哥,以及村东头老王家的二姑娘。他从来没有那么渴望过回家,也许是因为他从未离开过青水村。有一回他听岳小楼教那僵尸念书,读到一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他下定决心,就算死也要回家。
当然不能白白送死。
他仔细观察,发现这只僵尸对外界充满好奇。
她想出去,他也想,为什么不一起逃出去呢?
这天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照例准备去屋顶晒月亮,他头一回主动叫她:“僵……岳、岳姑娘!”
她惊奇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我?”
“没……没错。”他大着胆子说,“我……我在屋里待得很闷,你能带我……一起上去吗?”
她当然没有意见。
她轻轻松松将他携上屋顶,他慌忙站稳,脸已吓得惨白。
她虽然非常开心,却不知怎么与玩具交流,何况修行重要,索性闭眼自顾自地打起坐来。
月光如水,笼罩在她周身,纯洁而美丽。李争怔怔看着,心想,她此刻确实像月下仙子——然而,她毕竟不是人类,她是妖物。
这样一想,离开的意图便更加强烈。他小心翼翼地说:“岳姑娘,今天阁主不在,没有人看管,你……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她瞬间张开双眼,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李争紧张得几近窒息,却听她高兴地说:“好呀!”
白日里岳小楼特意过来交代,他有事外出,大约会离开六七天。当初被安排过来照顾她的护法原本就是为了看管她,她如今已通些人性,一向乖觉,岳小楼对她早已放心,是以这次外出,那护法便随他同去。
李争等了又等,终于等到这次机会。
﹡﹡﹡﹡﹡﹡
出逃意外的顺利。
她的速度极快,只几个起落,便已离开催音阁。
李争从她手上挣扎下地,尚有几分茫然。一年多了,在他眼里难如登天的事,她居然这么快又这么轻松地做到了,人与怪物的差距果然不可逾越。
他虽然从催音阁逃了出来,但是能从她手中逃脱吗?
归根究底,他被抓来不就是因为她将他当做玩具一般,想要放在身边吗?
她却没有想那么多,第一次真正接触人类的街市,她非常兴奋。雒阳乃六朝古都,虽处乱世,却繁华如旧,入目只见一派欣欣向荣景色。街上门店敞亮,小贩走街串巷地吆喝,她入神地打量着周围,神色茫然又好奇。
她容貌突出,很快也受到别人注目。李争怕惹事,情急之下拽起她的袖子:“我们走。”
她乖乖跟他走了,谁知路过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忽然挪不开脚,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傅的手上功夫。李争莫可奈何,所幸身上带着一点值钱事物,便给她买了个糖人,是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
她很开心,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李争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感到别扭极了。
他还要回家,怕盘缠不够,于是没有找客栈。他想,反正她不是人类,也不必担忧,要是她为此离开,反而让人庆幸——怕的是她将他拎回去。
李争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她还沉浸在兴奋中,好像什么都没想。他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揪心:他该怎么摆脱她?去请道士吗?
他到底有点于心不忍,这只僵尸再怎么非我族类,确实没有真的伤害过他。
他们在靠近城门的山上找了间破庙。她飞身上树,开始修炼。李争在庙里拾掇出一个角落,打起瞌睡。
没有到家,他不敢真的睡熟。约莫四更天时,他听见异样的声响。
心里一紧,他豁然睁眼。三个大汉走进这间破庙。庙里昏暗,他又缩在角落,他们一时没有发现他。李争屏住呼吸,听见他们说:
“大哥,这票干完,我打算回老家去了。”
“你怕了?”
“嗨,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媳妇还没娶呢!这一直舔着刀口过日子也不是办法。再说,东奔西跑这些年,钱也赚得差不多了,我看,咱们都金盆洗手了吧!”
“洗手?沾过那么多血,洗得掉吗?”那“大哥”冷笑,“我们‘赚’的钱,哪一厘是干净的?前几天傅家的那个小丫头哭天抢地地求饶,你不也眼睛不眨地一刀解决她了?我们手上过的人命,吃斋念佛一辈子也超度不完——金盆洗手?哼!”
他们进来久了,李争隐约闻到血腥气,不由瑟瑟发抖。只顾着担忧妖怪,却忘了人类也不乏匪类。过了片刻,又有几个人大咧咧地走进来,显然是那三人的同伴。他们全无睡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最近干的一票“大单”,言谈间血气腥森,李争听得直欲作呕。
他们传来的压迫力令他紧张万分,许是因为过度紧张,仿佛脑中的一根弦崩断了,他竟不自觉地抽了口冷气。
那些亡命之徒机警过人,听见动静立刻弹起,找到声源,将缩在角落里的李争团团围住。
刀锋上折射的光芒冰冷如斯,眼见小命不保,李争吓得抱头尖叫起来:“救命——”
就在那一刹,大刀哐当落地。李争感觉身子一轻,仿佛被谁拎在空中。他颤巍巍张开眼睛,只见皓月当空,光华如练,空气中满是花木清香。脸畔拂过她凉滑如水的发丝,他怔忡地转过头,瞧见她的侧脸在月下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芒。
他忽然不敢再看下去。
她将李争安置在树上,随后折身返回。
那些亡命之徒追杀出来,看见她奇异的容貌,又想起庙中那非人的身手,不禁迟疑。他们威胁她的所有物,她自然极为不悦,之前那个举刀的人被她一爪刺穿右肩——她还没有杀过人,现在也不过是想要教训他们一下。
但他们哪里知道这只僵尸的心思?他们举刀砍过去,都是要命的打法。她却只当他们在同她玩耍,一尸七人倒如同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树上李争等得心焦,她把他放置得太高,黑灯瞎火的他也不敢往下爬,忍不住唤道:“岳姑娘?”
她立刻跳上去,倒把李争唬了一跳。
李争让她带他离开,跟催音阁比起来,这些恶汉倒不足为虑。她想了想,玩具太多也的确照应不过来,便拎着他飞走了。
等到飞出城,李争才懊恼自己之前没有想到她这身本事。
﹡﹡﹡﹡﹡﹡
太阳晒久了她容易疲惫,他们便在外面宿了一日。
到了晚上,她才精神抖擞地拎着李争跳上屋顶。
不过一夜功夫,李争回到了青水村。
村民们又惊又喜又疑又怕,喜的是李争活着回来了,怕的是他还带了个僵尸回来——虽然这只僵尸长得不像个僵尸,但她毕竟还是僵尸。
村长在白天开了个大会,和一众村民商议如何处理这只僵尸,除了李争,大家无一例外地提议请道士来收了她。
李争没有吭声,他的意见在村民们的一致要求面前也不重要。村长这回异常的慎重,让自己儿子带了几个能干的村民去外面花重金请来一位高人。
高人来了,一见这只僵尸便大惊失色。他问清她的来历和作为,不禁感叹连连。村长猜测这僵尸颇有来历,越是如此,越不能留下她。
高人将自己关起来捣鼓了几日,弄出一碗符水,委托李争给她送去。
李争不愿意,高人叹道:“先前你们村长问我时我不愿透露,眼下也不怕跟你明说,这只僵尸不是普通的僵尸,你道她为何与寻常僵尸不同?她身上流着僵尸始祖后卿的血,乃魔星分身。听说她初醒时便有灵智,不过一年多已会说话识字,修行突飞猛进,一般僵尸修炼哪个不需要千百年?她天赋异禀、悟性惊人,不是巧合……魔星出世,乃乱世之兆啊!”
李争仍然犹豫。
“就算她此时心智如幼童,也绝非良善之辈。这符水要不了她的命,我还没有这么大本事。你让她喝下去,她自然会原形毕露,届时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
她是皱着眉头喝下那碗符水的。
李争看她端着碗看来看去、满脸狐疑的时候,担心她发觉异常,不喝;看她皱着眉一饮而尽,又担心她喝了出事。
高人毕竟是高人,他的符水很快让她起了反应。
她的长发迅速褪去光泽,獠牙重现,指甲激增,眼瞳充血,肌肤上浮凸纵横交错的紫褐色纹路,纹路下有什么东西隐隐蠕动着,好像身体里的血管想要突破皮肉的包裹。她看上去无比诡异,无比可怖,李争吓得步步后退,不小心带翻桌上那只被她喝过的碗。
碗碎的声音很清脆,李争几乎弹起来,看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忽然想起她拎着他在屋顶上跳、在夜空中飞,身姿轻盈,举止舒展。他又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去喊人。
然而她不容他犹豫。她眼中带着水汽,因为瞳孔通红,却仿佛血泪。獠牙让她言语模糊,李争却听清她在说什么。她说:“是你……为什么……”
她太痛了,目眦欲裂,本能地发出低吼。李争吓得腿软,终于忍不住大喊:“大师!大师!快、快来救我!”
高人闻声赶来。
室内狭窄,她破窗逃出去。外面青天白日,情况更加不妙。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贴上道符,她此时法力衰微,只好往更远的地方跑。那高人又岂容她躲避?他追着她跑进了后山。
她忍受着巨大的痛楚,竭力飞奔,然而渐渐体力不支。高人大步追上,一跃而起,将一柄木剑刺入她后背。她的皮肤原本比人类冷硬得多,木剑刺进去时却软烂如泥。
这一剑激起她强烈的求生意志,她不再逃跑,猛然回头,徒手抓住高人踢来的一脚,将对方狠狠贯到旁边。可她受创严重,只能蹒跚前行,再也跑不动了。高人很快挣扎起身,从背后掏出另一把木剑,往她天灵盖劈下去。
她精疲力竭,感受到木剑带起的劲风,只是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她忽然被人带入怀中。
她明明嗅觉丧失,却仿佛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又清冽,又温柔,让她莫名地安心。
“啧,好不容易养顺眼了,怎么现在又落得这副模样了?”
她模模糊糊地抬眼,看见岳小楼低头仔细注视着她,神色十分平静。
一个黑衣人飘过来,朗声禀报:“启禀阁主,那人号康山居士,师从茅山上清派华真人,是华真人最得意的弟子。”
“我说呢,难怪差点把这傻瓜结果了。”岳小楼嗤笑,“原来倒不是江湖骗子。”
“阁主将他杀了,此事会不会……”
岳小楼截断他的话:“他重伤我的宝贝,没有灭他满门,就算他行大运了,还敢叫板?”
“是。”黑衣人默默退下。
他抱着她下山。
她满身鲜血,形容可怖,他都视而不见。林风微微,鸟鸣声声,山上一片清幽,仿佛先前的厮杀并不存在。他专挑有阴影的地方走,浓荫蔽日,她能舒服点。她的身体比一般体型的人类沉重,好在他手臂有力,能将她稳稳托住。
“疼么?”他轻轻问。
“疼。”她茫然地呜咽道,“好疼……”
他温柔地说:“你忍一忍,等回了家我立刻想办法。你这个傻孩子,怎么总是轻信别人?你想出来玩,我也可以带你出来,为什么要偷偷溜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么?要是我晚到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她第一次感觉到心脏的跳动,那么强烈,又那么陌生,简直令她害怕——可是她的心脏不是早就停止跳动了吗?
她迟疑地问:“大家都想杀了我,你不怕我吗?”
岳小楼忍俊不禁:“我要是怕你,还会把你放在我身边么?”
“可是他们都怕我。”
“你有什么可怕呢?”岳小楼说,“你不伤人,不喝血,只是长得和人类有点差别——鹤发童颜的人也不是没有。你一点都不了解人类,他们远比你复杂得多,也可怕得多。”
她怔怔问道:“那……你是人类吗?”
岳小楼噗嗤一笑,觉得她这个问题非常可爱:“我比一般人更复杂,也更可怕。”
﹡﹡﹡﹡﹡﹡
李争被岳小楼扔到她面前时,只觉得万念俱灰。
时隔数日,她的伤已经好多了,只是皮肤上仍残留着一些难看的紫褐色纹路。她视线扫过来,李争张口结舌。她说:“你给我买的糖人不见了。”
李争的眼圈蓦地红了,嗫嚅道:“岳、岳姑娘……是那个人说……说你是什么僵尸始祖后卿的分身……是、是魔星转世……乱世之兆……我、我不想杀你……”
她摇摇头:“我听不太懂,你走吧。”
岳小楼把他丢给属下,不再管他的死活。
她呆呆坐了一会儿,看上去有些神色黯然。岳小楼问道:“怎么了?”
她说:“我身上这些东西会消失吗?”
岳小楼摸了摸她的脸:“嗯,这些纹路会慢慢褪掉的,你身上的伤口也不会留疤。”
她看了他一会儿,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岳小楼笑道:“因为你是我捡回来的,跟我一个姓,我还给你取了名字。”
“岳……岳白露?”
“嗯,岳白露。”
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有名字的,雀跃地问:“有了名字,我还是妖怪吗?”
“有没有名字,你都不是妖怪。”岳小楼心想,你是僵尸,僵尸是六道轮回之外的存在。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郑重其事地说:“那我以后就叫这个名字了。”
﹡﹡﹡﹡﹡﹡
从认可了“岳白露”这个名字开始,她才真正决定接受人类的生活。
后来她嫌“岳白露”三字累赘,决定改名为“白露”。
岳小楼自然无所谓。除了敦促和帮助她修行,他基本不干涉她的事情。他自己也很忙,扩张催音阁毫不轻省。
他愈来愈忙,外出也愈频繁,偏偏她昼伏夜出,俩人的卧室虽只有一墙之隔,却常常十天半月也见不上一面。
她闲来无事,开始学写字。一开始写得像毛毛虫,好在时间宽裕,虽然无人指导,长期模仿之下倒也渐渐有模有样。她临摹了一篇诗文,又找来信封,写上“岳小楼亲启”,喜滋滋地看了许久,决定把这份大作送给岳小楼。
隔了几天,岳小楼回催音阁,在房间里发现这封信,十分惊诧。他以为有外人突破催音阁防御,私自潜入他的房间,这怎不让他心惊?
然而看到抬头几个字,再看落款——“白露”,他不禁又惊奇又好笑。她竟然自学成才,还给他写了封信——读完后知道她临摹的《两地书》,谣传由卓文君作给司马相如。他还是好笑,她虽然识字,却纯粹只认识字,大概读不懂这些东西。
他拿着信不知为何笑了半天,一时兴起,也写了封回信。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大作,笑得不可自抑,但仍然将信折好放进信封,学着她写上“白露亲启”四字。待到准备送信时,才觉得自己荒唐,将那封信烧了,推窗跃上屋顶。
白露果然在屋顶修炼。
她功力渐深,出落得越来越漂亮,有时连岳小楼都惊为天人。他想,康山居士说她是魔星转世,可后卿从前不正是神仙么?堕落的魔神,到底也是神仙……若真是堕神,永坠人世,倒还更好。
可惜……
岳小楼站在离她不过三丈远的地方,静默许久,终于还是无声离开。
他轻功卓绝,白露修行时又非常专注,所以并没察觉他上来。
第二日傍晚,白露的房门忽然被敲响,岳小楼立在门前,难得正经模样:“跟我走。”
这还是回催音阁之后岳小楼第一次打算带她出门,她兴致勃勃准备出发,岳小楼叫住她:“等等,先把你的头发绑起来。”
她的卧室没有梳妆镜,她就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岳小楼拿来一条白色缎带,这缎带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边缘有精细的镂空图案。岳小楼轻轻捞起她的一把丰秀长发,略有些笨拙地盘了个简单的发髻,然后给她戴上笠帽,帽檐垂下轻纱,遮掩住她的面容。
岳小楼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走吧。”
﹡﹡﹡﹡﹡﹡
街上异常热闹,很多年轻女孩儿结伴出游。白露好奇地四处张望,流连于各种小摊。岳小楼远远瞧见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将她带过去,问道:“你要不要?”
白露犹豫了一会儿,不舍地说:“不要了。”
岳小楼还是给她买了好几个糖人,男女老幼神态各异,摊主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小娘子有福!瞧你家相公对你多好!”
白露问:“‘小娘子’和‘相公’是什么意思?”
摊主无语,岳小楼笑了笑,牵着她离开。
街上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结伴的女孩儿们边走边笑,路过她们身旁的人常常忍不住多看两眼——这样的大好年华,真令人艳羡。岳小楼牵着白露慢慢地走,他这一生鲜少有散步的闲情逸致,何况还有人作陪。他微微偏头,见她正翻来覆去把玩着手上的糖人,笠帽和面纱遮住了她的脸。
“白露,”岳小楼说,“你知道方才那个卖糖人的将我们认作夫妻了么?”
白露“哦”了一声:“有问题吗?”
她还是不怎么了解人类的世界。岳小楼解释道:“夫妻呢,是世上没有血缘连结的男女最亲密的一种关系,所谓男婚女嫁,要经过‘成亲’这个仪式才成立。一般而言,互相喜欢的男女才会成亲……嗯,也有可能他们是成了亲才互相喜欢……或者即使成了亲也互不喜欢。”
越说越偏。岳小楼摇摇头,不再多言。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有点失控,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
白露听得似懂非懂:“那我们要成亲吗?”
岳小楼反问:“你想嫁给我么?”
“是。”白露没有犹豫。
她其实仍不太明白婚嫁的含义,也不太懂得男女之情,但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对方是岳小楼,别的都没那么重要。
那种失控感又一次突破重围,岳小楼想摆出一贯平静的表情,却怎么也控制不住上扬的唇角。不对,不对,他在心里连连警醒自己,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带她上街呢?
“今天是七夕。”他忽然说,“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叫牛郎的男子,父母早逝,兄嫂待他不好,他在一头老牛的谋划下娶了天上的织女,和她生了两个孩子。后来玉帝王母派天将下凡捉走织女,牛郎披着那头老牛的皮,担着两个孩子去追她。王母用金钗一划,将银河变成深渊,牛郎织女两岸相望,唯独每年七月七日,喜鹊搭桥,可以会上一面。”
今天是七夕,他应该带她出来走走。毕竟,很久以前,她也是个年轻的女孩。
他走进一家店铺,买了五色丝线和一盒七孔针,带她去了洛河。洛河边也很热闹,游船画舫络绎不绝。
“每年七夕,很多女孩都会穿针乞巧,你想试试么?”他说,“听说在葡萄架下面还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真的吗?”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他打横抱起她,施展轻功,顺着洛河下游的方向飞去。
那一夜月色极美。白露掀开面纱,怔怔望着岳小楼,他英俊的侧脸在朗朗清辉中温柔得不可思议。她懵懂地想,他虽然是个凡人,却和一般的凡人不一样。
他们落在一个院子里,岳小楼从附近房间扔出两张椅子,刚好扔到院子西侧葡萄架下面。
“今晚月色正好。”他说,“我们来比比看,谁穿得又快又准。”
数根七孔针并排,五色丝线穿梭其间。岳小楼很快全部穿过,白露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或许因为她是僵尸,肢体不够灵活。
穿了半天也没穿好,她气恼地将针线丢开了。岳小楼安慰道:“不用羞愧,我从小就学做针线活,小时候我的衣物都是自己做的,好多绣娘的手艺也不一定赶得上我。”
她倒也没有羞愧,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你小时候?”
“嗯。”岳小楼微微一笑,“我父母早逝,仇家将我卖到一个很可怕的地方。那里每天都有很多小孩子死去,更多小孩被送过来。送过来的孩子一批大约有一二千人,最后剩下的却不过十一二个。不想死就得学好功夫,凡事谨慎,杀了别人,自己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他仰头望着夜空,神色难辨:“成功活下来的这些孩子,都会成为顶尖的杀手。他们武功盖世,心狠手辣——所以他们的主子想了个办法来制约他们。这些杀手,往往活不长久,死时形状凄惨,死后尸骨无存。”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小楼看向她,笑道:“人的可怕其实不逊于什么妖魔鬼怪,千万不要轻信人类。”
白露懵然点头,想起李争,觉得有些难过。
“好了,我们回去吧。”岳小楼站起来,“你还要修行呢。”
白露遗憾地摸摸葡萄架:“可惜没有听到牛郎织女说悄悄话。”
﹡﹡﹡﹡﹡﹡
日子仍然平凡照旧,不知不觉间,她来到催音阁已经四年有余。
正如康山居士所说,她天赋异禀,修为增长得异常迅速——大概也和岳小楼的极力帮助有关。白日无聊,她就练字读书,慢慢也开始理解凡人晦涩的语言,历史,以及各种风俗习惯。
催音阁一直在扩张,岳小楼却渐渐不那么忙了。有时候他会领她出去,雒阳城的夜晚只怕没有人比他们更加熟稔;有时他也教她读书,陪她修炼。她若是起了兴致,他也愿意带她看看日出,溜溜马——虽然那些牲畜往往惧怕她靠近。
岳小楼自幼习武,不会什么道术功法,所以不能在白露的修行上给予具体的指教。原先他常常为她搜罗相关典籍,似是而非地引导她,后来他一面扩张着催音阁,一面顺便搜刮灵丹妙药、珍宝法器——身为僵尸,白露对这些东西似有本能地判断,只要拿给她,她自然而然明白如何运用。
白露有时候会想,她有没有赶上岳小楼,能否与他相抗衡?想完了却觉得无趣,她早就不想逃离,又怎么可能站到和他相对的立场?她现在最盼望的,是岳小楼能同她一样长生不死。
岳小楼大约也觉得她修为高了,开始和她切磋技艺。若不施术法,她其实只有速度可以胜他,不过速度一快,攻击也就迅猛,她又不觉得累,岳小楼招架起来也绝非易事。他们彼此没有全力以赴,结果常常以岳小楼捉住白露的一双爪子告终。
这对爪子平时与一般女子的手也没甚区别,只是冰冷而僵硬,僵尸的身体毕竟是早已死去的躯壳。岳小楼想,她不是人类,她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也许她真正的年纪都可以当他的祖宗。
他不该将她看成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普通的女孩不会像她一样。
﹡﹡﹡﹡﹡﹡
催音阁的扩张进行到收尾期,岳小楼又开始忙碌了。但这次他不再独自忙碌,他把白露带在身边。
白露自从来到催音阁,甚少有大白天出现在众门人面前的时候,虽然弟子们口耳相传这位未来阁主夫人已久,见过她真容的却很少。
她从前挺喜欢逛催音阁,那时被她吓过的弟子比较多,但住了这么久,连雒阳城都差不多逛完了,催音阁早已激不起她的任何兴趣,何况她以后来去如风,是以几乎没有弟子再看见过她。
由于人类的坐骑不能接受一只僵尸,岳小楼只好放弃骑马,和白露一道腾云驾雾——为此,白露还特意放慢了速度。
所以通常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大部队早就到了,黑压压的人群一丝声响也无,默默注视着从天而降的岳小楼和白露。
弟子们暗叹阁主与夫人般配,殊不知这段策马都需要三四个时辰的路,岳小楼全靠轻功飞过来,简直累得快维持不住阁主形象了。
这样奔波了大概三个月,处暑过后,进入白露。
这次他们去的地方比较远,骑马昼夜不歇也需要整整的四天四夜。岳小楼不可能自己飞过去,然而他不放心白露单独出行,马骡驴等一众牲畜又万分惧怕僵尸,他左思右想,终于下定决心让白露拎他过去。
出发那日,他特特等到所有要去的人都消失于视线尽头,才颇为艰难地开口:“我们……出发吧。”
拎着男人飞,白露不陌生。
她一手圈住岳小楼的腰,半夹半抱地腾空而起。岳小楼比她高大许多,虽然腰窄,却也不是她一手可以完全圈住的,还好她的手臂有力,不至于让他摔下去。
如此飞了一个时辰,岳小楼也调整好了心态,一手揽着白露的肩膀,一手还优哉游哉地转着一块系红绳的玉佩。
他们选的路线偏离人烟,处处浓荫。她虽然不惧日光,然而不宜久晒,此时也戴着笠帽,帽檐上垂着长长的黑纱。他的视线高过她头顶,只见她天青色的衣袍被风鼓起,袂裳翩跹,树影婆娑。他忽然心静如水。
他揽在她肩头的手移到她背上,捏起她不慎垂落的几缕银发,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露,”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当初我为何给你取名白露么?”
她自然问:“为什么?”
“因为我见你那天,正好是白露时节。”他低低笑了一声,“转眼间我们认识了整整五年,我都已过而立了。时间那么紧迫……”
他将那块在手中把玩的玉佩系到白露脖子上,“这块玉……是个好东西。”
白露急忙表态:“我绝对不会再弄丢。”
他摸摸她后颈,说:“你想要弄丢也不成呢。”
不过一天工夫,他们便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峡谷,有绝壁,险滩,铁索,和危楼。白露敏感地察觉到浓重的血腥味,以及怨气。僵尸性属阴寒,这些气息和她并不相冲,但她清修已久,很少涉足这种地方,因此略感不安。
岳小楼倒是轻车熟路的样子,牵着她通过机关重重的密道,进入地下——原来地下别有洞天,竟是一座宫殿。地宫幽森,怨气充盈,白露奇怪地问:“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吗?”
“这里的人都被杀了,我们的人在山上。”岳小楼说,“这个峡谷叫做‘神仙谷’,我幼时在此浴血求生,保住命以后,来到这座‘无忧’地宫受封。宫主会赐予成功活命的人不世神功秘笈和一颗药丸。那药丸名为‘飞升’,混合着极复杂的材料,其中有阿芙蓉、蛊毒,以及尸毒。”
他望着虚空中某处,似是回忆,“‘飞升’使人上瘾,我们不得不定期服用,久积毒素;又因为神功纯阳,与这极寒阴毒相克,不至于令人很快暴毙。就好像两方作战,我们的□□是战场,无论谁输谁赢,这具躯壳都会从内至外地腐烂衰败。
“我是亲眼看着唯一的同伴死去的。他天资有限,不能将神功练至第七层,于是身体便逐渐被毒素渗透。那场景……当时真把我吓住了。以后好几年,我每回做噩梦都会梦见他当时的死状。”
“他的尸体被放干血,做成‘僵尸’,由人操控;他的血则被用来制作‘飞升’——我们这些被送来的孩子,下场大抵不过如此。从互相残杀中苟活下来也会死,顺利练就神功也会死,执行任务出了岔子也会死,左右都是死——这也罢了,只是死后都不能超生……”岳小楼神色平静,“我们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更没有后代,取了那么多颗项上人头,自己却身不由己,命如蝼蚁。
“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我都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杀了这些禽兽。所以我戒毒,脱离组织,建立催音阁,扫毁神仙谷各个分支点,直到覆灭他们的老巢——”他笑了笑,神色孤傲,平素波澜不惊的眼中恨意重重,“不止如此,我还要让世人知晓我的存在,为我的生死而哭笑颤栗,我要做世间的最强者,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理由威胁我,我的性命由我自己决定。”
白露紧了紧他的手,无言以对。
她来到人世不过五年,除了那回差点命丧青水村,她一直被岳小楼保护得很好,人类世界的阴暗龌龊她难以想象。
岳小楼牵着她走到地宫中央的浮雕上,说:“谷主研制出‘飞升’之前,不会不想个破解的办法,而这玄机就藏在明阳教镇教法宝‘混元古玉’上。明阳教成立之初,与神仙谷并无联系,谷主设计将它蚕食,为的就是得到混元古玉和后卿的尸身。传说僵尸始祖后卿乃上古十大魔神之一,中古时堕入轮回,历世应劫而出,它的血可以吸纳尸毒,而它的力量可以令死者生。”
他轻按白露脖子上的玉佩:“这混元古玉,能吸收后卿的元神,掠夺它的力量,炼化纯净后,为人所取。”
他矮下身子,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十分亲昵的模样:“他们当时已经把你移走了,没有想到我还能找到你。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清尽残毒,我身体内里也早就糜烂不堪。我的武功将散尽,性命也不长久——但是,有你的力量就不一样了。我会好好活下去,成为世间最强的人。那些噩梦再也不会回来了。”
白露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自己忽然动弹不得,仿佛有看不见的绳索将她束缚。
岳小楼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缠绵,却蓦地抽出匕首,捅进她的心口。她眼看着血从伤口飞溅,恍惚地想,她的身体里竟然还有血液,原来被康山居士追杀那天她满身的鲜血是自己的,果然她是后卿的转世么?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浮现出两年多前的那个七夕夜晚,他带她去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私语,月色很美,他的眼睛里像盛着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
催音阁主岳小楼正值青壮之年,然而身体每况愈下,已缠绵病榻数月。
岳小楼多智近于妖,坐拥整个武林,自然也结了不少仇家。最近茅山上清派就放话说岳阁主养尸害人,还杀了他们上清派一位极出色的弟子,现在是自食恶果,就算他不死于反噬,上清派也不会放过他。
此言一出,江湖一片哗然。
带头鸟都有了,那些不安分的门派自然跟着揭竿。
对于这一切,岳小楼心知肚明,然而他无力再管。
他虽然才三十五岁,但已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杀手里面,活得最长久、也最安稳的一个了。至少,他不用害怕自己的死法,也不用担心自己死后是不是会被做成干尸。
他人生中的愿望实现得差不多了,现在想做的事情不过是去院子里闻闻桂花,或者到屋顶上看看月亮。
可惜他现在孱弱无比,下不了床,吹不得风,只能天天躺在床上,吃药,等死。
暗杀者能进到他的房间,他不是没预料过。
他闭上眼睛,不愿死不瞑目。
然而他只听见一声闷哼,没有等来冰冷的刀锋。他睁开眼睛。窗户被打开了,外面月色正好,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沐浴在清辉之中,周身泛着微光,仿佛误入人间的天女。
他愣了许久,缓缓微笑:“你来啦。”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他。
“是我在做梦么?你来接我走了吗?”岳小楼喃喃,“可是,阴间没有你啊。”
她忽然疾步冲过去,跪伏着紧紧搂住他,箍得他肉痛。他却反而安心了,真的是她,他没有做梦。他颤抖着手轻抚她的长发,低声说:“你想勒死我呀?”
她这才松手,眼睫濡湿,眸中泪光盈盈。
“带我去屋顶看看月亮吧。”岳小楼笑着说,“月色这么好,不要荒废了。”
她把他连同被子一块儿打横抱起,轻松飞到屋顶上。满月如银盘,照得夜空都清亮起来,空气中有桂花的香味,甜到了人心底。他从未觉得这样满足,有她在身边,这个结局好得出乎意料——
“你还愿意要我的力量吗?”她突然问道,“我一直努力修炼,比起三年前,我的修为更高,力量也更强——你,你还愿意要我的力量吗?”
他错愕极了,正待说话,她却捂住他的嘴,露出委屈的神色:“你们说我是后卿的转世,我没有一点记忆,我只知道我和别人、和别的僵尸都合不来,他们很臭很脏,还嫌弃我。只有你愿意教我说话识字,陪我修炼,带我出去玩,送我喜欢的东西,只有你不在乎我不是人类,只有你不怕我最丑最丑的样子。你对我最好,我喜欢你,你不要抛弃我。”
他啼笑皆非地看着她,心软得快要融化了。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模一样,这个傻孩子,她怎么可以这样呢?她这样叫他怎么忍心?
他握住她的手:“白露……”
“不准你拒绝。”她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想让我一辈子记着你,不老不死地活到混沌重合吗?你这个大骗子,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
催音阁主岳小楼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及至次年开春,不仅伤病全愈,功力更是提升了好几层。
在他病期蠢蠢欲动的几方人马全被清理干净,他重新君临自己的天下,成为整个中原武林当之无愧的最强者。
他的人生走至巅峰,有时也觉得高处不胜寒。年少时的噩梦不再侵扰,他开始有些嗜睡。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他有时候看见明月当空,人间万家灯火,她的背影隐没于汹涌人潮;有时又看见她俯首在案,一遍遍地临摹《两地书》。
他一生与人争斗,拿捏人心从未出错,她本就心思单纯,他又用三年时间演一场苦肉戏,她绝不可能不上当。
从知道后卿的血可以清除尸毒,而夺取其元神可以得到魔神的力量时,他就无比渴望得到它。混元古玉是个笑话,只不过他那玉佩里暗藏机关,一按之下可以组合内刻的符箓,能定住僵尸身体而已——说来,这还是茅山上清派的手笔。
她总以为他是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却不知道他给她布下天罗地网——也或许,或许她在直接将修为和元魄转移给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其实比他想象中聪明许多。
但他不敢去想。
﹡﹡﹡﹡﹡﹡
江湖中不乏投机取巧之辈想讨好岳小楼,挖空心思打听他喜欢什么,得知这位尊主爱好书法,住处挂着不少名家大作,但每幅都是同一句话: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
虽然被评价情节拖沓言情感薄弱~~~~~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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