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1永庆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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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庆元年，二月初二，会宁宫。
两声啼哭骤然响起。
文德殿，有宫人速来拜贺。
“陛下！恭喜陛下！陛下喜得龙凤！惠妃娘娘母子均安！”
刚过而立不久的永庆皇帝搁下手头的紫毫，喜形于色：“好，好，太好了！朕初登大宝，便双喜临门，可见上天眷顾……传旨下去，晋惠妃为贵妃，赐号‘禧’，朕的皇子和公主……朕亲自过去。”
皇帝驾临会宁宫，举宫上下莫不振奋。
皇帝在产室外踱步。虽然不合礼节，但情之所至，终于还是掀帘进入室内。生产完的惠妃半靠在床头，气息尚不平稳。一旁两个乳母各自抱着一个婴儿，惠妃专心看着，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皇帝忽然进来，所有人都又惊又喜，连忙向他行礼。
他疾步走到惠妃床前，握住她的手，说：“你辛苦了。”
皇帝含情脉脉，惠妃苍白的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她低低唤了一声：“季光。”
皇帝温柔地笑道：“丽娘，你真是我的福将。自从你嫁入穆王府，我便诸事亨通，得登大宝。如今你又一举为我诞下一双儿女……二月二，龙抬头，今日实乃三喜临门，堪比我当日迎娶你……丽娘，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一时忘情，连自称都变了。惠妃想起二人如何千辛万苦携手至今，不由泪水盈盈。
皇帝俯下身去，在惠妃耳边轻声喃喃：“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的孩子也降临了……丽娘，你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立你为后的。”
惠妃哽咽道：“我等着。”
2
永庆五年。
这天突然下起暴雨，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声如锣鼓。
两个玉雪般的孩子手牵着手坐在凝和宫正殿里，好奇地四处张望。
身着繁复宫装的美丽女子将一碟精致的点心推到他们面前，声音极为温柔：“来，你们尝尝。”
两个孩子懵懂地望着她，其中一个怯怯说道：“陈母妃，母妃说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陈淑妃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陈母妃怎么能说是‘别人’呢？我和你们的母妃是一样的。我啊，最喜欢我们大皇子和大公主，长得漂亮，又乖巧，以后经常到凝和宫来玩，好不好？”
“好。”两个孩子乖乖应了。一向活泼的大公主忽然想到什么，说：“陈母妃，大弟弟也很乖，很漂亮，我和哥哥，还有父皇、母妃，都很喜欢他呢。”
陈淑妃的脸色微微僵住了。大公主口中的“大弟弟”，正是她的孩子，皇帝的第二子。想起那个孩子牙牙学语时口水啷当的模样，她心里又甜又涩，看着瓷娃娃般的双胞胎兄妹，又想到会宁宫里禧贵妃冷淡的神情，还有那番话……
那个女人……夺走她的家族、她的宠爱、她的孩子的女人……
好恨！
她俯身，用银筷夹起一块点心，递到大公主嘴边：“大公主的嘴真甜，来，陈母妃倒要看看，是大公主的嘴巴甜，还是母妃宫里的点心甜。”
3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娘娘！”
有宫人慌慌张张地冲进会宁宫，嚷嚷道：“娘娘！大皇子和大公主都不见了！”
“什么？！”
禧贵妃大惊失色：“快派人去找！怎么会不见？谁带他们出去的？”
“娘娘，奴才们只找着大皇子和大公主身边常伺候的人的……的尸首，没有瞧见大皇子和大公主，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大皇子和大公主。”
禧贵妃顿时如遭雷劈，摇摇欲坠，旁边的宫人急忙上前搀扶，只听她咬牙切齿道：“陈……陈相仪！”
大皇子和大公主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惊动了皇帝，内廷侍卫们到处搜寻，陈淑妃嫌疑重大，凝和宫一早就被包围。然而，淑妃不在宫中，大皇子与大公主也不见踪影，凝和宫正殿里，不过留下一碟点心的残渣。
只是，宫廷毕竟警卫森严，搜寻约莫一个半时辰，陈淑妃一行人的踪迹便暴露了。
她和一名男子带着双胞胎兄妹欲从宫中一条通往外界的河流潜逃。
他们很快被围困。禧贵妃得知消息，不顾一切地跑过去，遥遥望见淑妃和双胞胎的身影，她大喊道：“陈相仪！你不想要你孩子的命了吗！”
陈淑妃的身后是那条深约三丈的河流。看着一向端庄自矜的禧贵妃妆容散乱地朝自己飞奔过来，她“嗤”地笑了，对身边的男子说道：“你瞧瞧苏昳那副模样，待会儿只怕不敢见皇上。”
男子眼圈红红的：“二小姐。”
陈淑妃喃喃：“陈刚，你是个好人，快逃吧，带着一个孩子，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其实你何必来宫中找我，反而让我动了不该有的念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进宫以前，我是连大名都没人取的庶女，进宫之后，也不过是陈家的工具。虽然是工具，有人需要总比没人需要的好，如今陈家倒了，我的孩子也被抢走了……我知道他活不长的，熬过一天是一天，我也……”她忽然捂住脸哭起来，“我早就不是个好人了！为什么要让你看到这样的我呢？你为什么要冒险来找我，为什么？”
“二小姐……”
“陈相仪！”禧贵妃这时冲到陈淑妃身前，“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陈淑妃满面泪痕，目光却亮如妖魔，“禧贵妃，你我争斗四年，积怨深厚，如今我大势已去，你将我的孩子硬生生夺走，难道还会善待他么？”
禧贵妃冷眼看她：“至少我不会叫他没命。”她蓦然冷笑，“你们陈家一个个出来的都是这种货色么？你那姑母陈贵太妃如此，你那嫡姐陈青兰如此，你也如此，非要逼得我走投无路不可！这么多年，我忍受着你们陈家……你以为是我捣毁了陈家？愚蠢！权高位重却不知收敛，逼迫我便罢了，还敢逼迫皇上，自作孽不可活，而今种种你们是咎由自取！”
“是么？”陈淑妃轻笑，“你又比我们好多少？皇上还是穆王时，为了皇位不惜将出嫁前日病逝的陈青兰立为正妃，你和他相爱多年，为他守了这么久，受了那么多苦，也只不过是个侧室。从前是，现在依然是。你以为他还爱你么？你以为他就没有喜欢我的时候么？”
禧贵妃不答反问：“你身边这个男人，是陈家的下人吧？”
陈淑妃的脸霎时苍白。争斗了这么久，走到尽头与禧贵妃撕破脸，憋了四年的话她实在不吐不快，一时忘记掉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她不敢抬头看，只叫了一声“快跑”，将他用力往河里推，男子一个趔趄砸进河里，怀中还抱着沉睡不醒的大皇子。
“不！”禧贵妃尖叫着想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宫人极力拉扯。会水的侍卫纷纷跳下河，陈淑妃用尽力气地叫道：“不准追！谁敢伤他我就杀了大公主！”她拔下发簪，用尖端对准大公主细弱的脖颈，“苏昳，他绝不会伤害大皇子，但是你若执意要让他们追他，我现在就杀了大公主。”
电光火石之间，禧贵妃只来得及护住一个：“所有人都不许去追！”
那男子水性极好，尽管拖着大皇子，却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禧贵妃目光沉沉：即使侍卫下去追，也不见得能赶上他。他只要不蠢就不会对大皇子不利。
眼见对方平安离开，陈淑妃怅然一笑：“真好，还能见他最后一面，虽然我已经是这副模样。”
说完，她忽然扑向禧贵妃，侍卫迅速拔剑挡上来，陈淑妃就势迎过去。
血溅三尺。
4
永庆十一年，福宁宫。
单薄的男孩孤零零地立在殿中，他穿着简陋，然而眉目清俊，与端坐在皇帝身边的大公主极为相似。此时大公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如同扑闪的蝶翅。
“陛下，皇后来了。”
皇帝含颌：“嗯。”
年近四十的皇后风姿绰约，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痕迹。当她看到殿中那道单薄背影时，窒了一窒，不禁抬手捂住嘴，眼中很快蓄满泪水。
“我的儿……”
她双手微微颤抖着碰触男孩的面颊，感到手下的肌肤温热真实——六年了，她终于找回她的孩子。一向雍容有度的皇后失态地哭出来，紧紧搂住男孩——一转眼他都这么高了。
失而复得的大皇子在他母亲怀里微微抬起头，他嗅到记忆深处熟悉的香味，生命最初五年的光景在他脑中隐隐绰绰地浮现。六年了，很多人和事，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然而——他的目光与座上的大公主相接，他还记得这个同卵双生的妹妹，他们从来到这人世间便形影不离，从未离开过彼此，直到六年前那场意外。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他的不安才能得到慰藉。
5
永庆十五年。
大公主已及笄，她的婚事成为帝后的一桩心事。
近年来，后宫中的妃嫔愈来愈多，然而皇帝的子嗣却极为单薄，年纪较长的不过大皇子、大公主、二皇子三人。陈淑妃死后，皇帝将二皇子带在自己身边教养，皇后心中怨怼，也极力地栽培大公主。原本是帝后二人掌上明珠的大公主，因为帝后关系出现裂痕，位置却有几分尴尬。
譬如她的婚事，皇帝想和亲，皇后却想招婿。
这日有契丹人前来朝拜，紫宸殿上透露想要和亲的意愿，皇帝很有兴趣。集英殿晚宴时，便将大公主也召来。
大公主肖似皇后，绮年玉貌，光彩照人。契丹人大喜过望，言行间不免过分热切。大公主察觉，心中羞愤不已，当即便拂袖离席。
大皇子尾随而去。
大公主遣开随侍，提着灯独自走上会宁宫北面小山上的云归亭。她的背影在苍茫夜色中显得无比纤弱。
“妹妹。”大皇子忍不住叫了一声。
回头看见他，大公主微笑，嘴角勾到一半，却忽然抿下去，眼中赫然盈满泪水，映着微弱灯火，更显得泪光粼粼，楚楚可怜。
“哥哥！”她扑上去抓着他的衣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为什么父皇想将我嫁到那么远的地方！我好害怕！我不要离开哥哥和母后！我不去！我不去！”
她哭得可怜，大皇子极为怜惜，然而都是伶仃少年，身不由己，他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他想起自己当年被找到时，那个叫做赵刚的男人——他的养父，是怎么惨死的。那个男人是个好人，他待他的真心或许胜过他父皇。可是他的生身父母，却下令将他杀了。
大皇子将唯一的妹妹拥入怀中，轻声安慰：“妹妹，我不会让你被带走的，我发誓。”
6
十二岁的二皇子遭逢意外，种种遗迹指向做客宫中的契丹人。
契丹人慌忙否认，极力辩解，最后竟怒斥皇帝借机寻事，想挑起两族战争。
皇帝悲恸万分：“难道朕会为了一个打仗的理由，将朕从小带在身边的亲生儿子给杀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两国的战争大大小小，一打就是数年。皇帝战事缠身，皇后别有用心，大公主的婚事自然被搁置了。
7
永庆二十二年。
皇帝年过半百，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多由皇后代理，奏章也多由皇后代批。
皇后每每参与政事，总会带着大公主，前朝渐渐窜起流言，说皇后是当今的武瞾，而大公主是她的太平。皇后不置一词，也没有改变她的做法。
这传言流入宫廷，终于传到了皇帝耳中。
这天皇帝异常的清明，他让人抬他去艮岳的承岚亭。风和日丽，皇帝眯着眼睛观赏这座巧夺天工的宫苑，惆怅地想，他是真的老了。
“陛下。”皇后来了。
“你们下去吧。”
承岚亭上只有帝后二人无言对望。皇后往昔丰秀的青丝已灰白过半，从前莹润的脸庞也光彩不复，皇帝更加惆怅，他老了，她也老了。
“丽娘，”皇帝的声音带着叹息，“还记得三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在苏太傅府上看见你，你便是在一座湖心亭上习字，那会儿，我还只是先皇的第四子。一转眼，三十几年过去啦。”
“三十四年。”皇后面上的细纹仿佛令她周全如面具的仪容出现裂痕，“三十四年了……季光。”
皇帝回想起第一次看见还是少女的皇后——那天飘着微茫小雪，她裹得很厚实，专心致志临摹卫夫人的《古名姬帖》，过了许久，她才搁笔抬头，发现不远处伫立着的他，瞪大眼睛，扬声问道：“兄台，你是哪位？”
他又惊奇又好笑，闻名天下的清儒唯一一个女儿，竟然这么……明艳可爱。
世事纷扰，明艳可爱的少女已成昔日剪影，皇帝的眼眶湿了：“丽娘，你原宥我么？”
皇后沉默片刻，微笑：“季光，你原宥我么？”
“我爱你。”皇帝脱口而出，两人都怔住了。许久许久，或许也不过须臾，皇后俯身在皇帝的唇边印下一个吻，她的脸烧红了，羞赧如情窦初开的少女。
皇帝微笑着闭上双眼，说：“三十四年，你还陪在我的身边，真好。”
“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许骗我。”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皇后轻声说，“无论你让我多么伤心，季光。只要你没有爱上别人，只要你心里还有一点点对我的爱，我都仍然爱你。我知道我们令彼此失望猜忌，我也知道，我们依然在纵容彼此……我从来没有想过做武则天，可是，我也不想我们的女儿如我一样终身受困……她将是自由的。”
皇帝没有应答。
皇后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日已西斜，她的腿麻木得厉害。
她再次吻了吻皇帝的嘴角，笑道：“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8
皇帝驾崩，皇后宾天，一夕间天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先后离世。
曾经伉俪情深的帝后，经过多年对立，最后仿佛又回到起点。人人喟叹皇后至情至性，尾随皇帝而去，情深不寿令人扼腕。
流言也随着皇后的死不攻自破。
9
嘉熙元年。
“哥哥，你要将我赶走么？”
大长公主捧着明黄的圣旨，幽幽道，“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会让我被带走。”
即位不久的皇帝别开视线：“妹妹，这场仗打得够久了。”
大长公主蓦然冷笑：“别人就不行？那么多公主、郡主，为什么偏偏要送一个老姑娘去和亲？”
她一步上前，抓着皇帝的衣襟：“哥哥，你看着我，你怕什么？你都当上了皇帝，还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不得已看向她，她眼睁睁将他望着，眼里都是泪。皇帝自认心肠冷硬，唯独怕她流泪，每回她这样看着他，他就没办法不理会。
可是……
“妹妹，”皇帝叹息，“若是母后还活着，也许坐上皇位的，就不是我了吧。”
“所以你毒杀了她？”
“不只是我。她妄想扶持女人做皇帝，有悖天理，无人能容。”皇帝说，“如今她美誉天下，有什么不好？”
“可是哥哥，”大长公主步步后退，声音低微，“我不想和亲。”
皇帝为她倒了一杯茶，说：“哥哥以茶代酒，为你践行。”
大长公主盯着他手里的茶，问：“一定要喝么？”
皇帝温柔地说：“妹妹，我不会害你的。”
大长公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他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皇帝恍惚地想，他会永远记得她看他的眼神。
10
大长公主倒在皇帝怀里，好像睡着了。
皇帝知道，她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了。
母后对大长公主的尽心扶持，永远是他的心头刺，他怕皇位坐不稳，会摔得没命。
但他没料到她什么都没向他争。
他记起很小的时候他们手牵着手躲在桌子下让宫人寻找，在岑寂的深夜絮叨幼稚的悄悄话，打雷的时候抱在一起啼哭尖叫，他们曾是彼此的影子，谁也离不开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