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cow

5、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这是一条狭小而悠长的巷子，能让人想到曲调缓慢沉重的民谣，比如，鬼娃娃？！差不多吧。没有分叉，两边的院落里是破败的二层老建筑，有些甚至可以看到大大的蜘蛛网结在已经摇摇欲坠的木门上，就像是掉的只有几颗孤零零，黄黑掺杂牙齿的老年人，还没近身仿佛就能闻到那腐臭的味道。
　　月光透过云层将她的影子拉到墙壁上，随着她的行走而移动着，墙上一个人，巷中一个人，地上一段魂，短小残缺。她只有一个念头，向前走，前边有人在等她，有重要的人在等她，尽管她不知道是谁。步履凌乱，夜色如死水般深沉，看不清她的脸，却依稀可以看得出白色裙摆。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大大的庄院，欢快的音乐声从里面传来，大门前，她后头，身后的巷子及两旁的建筑物仿佛是黑暗中的鬼魅，斩杀一切前进着的人走回头路的念头。她没有退路，只能前进，她转过头，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越来响，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多么难得的体会啊，与她而言。深呼一口气，推开门，走入院落。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红色长方形砖块铺就的地面。近了，音乐声越来越大，人们的欢笑声刺透耳膜传入中枢神经，心跳逐渐平稳，这音乐好熟悉，这欢笑声好熟悉，她站在门口绞尽脑汁地想着这该死的欢笑声在哪里听到过。忽然静了，寂静来的太突然，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想起了婚礼进行曲，不行，没时间了，她必须阻止这场婚礼，快！快！她推开门，已经在神父面前站定的新人转头，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时间仿佛停止了，新娘冷漠的如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脸上还有自己婚礼被打扰的不悦，新郎局促的看着她，脸上还有因紧张激动而引起的火烧云般的炽热，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这不是她要找的“新郎”，视角放大，“伴娘”许飞微笑的看着她，仿佛在招魂：“青衣，过来，过来。”，伴郎昆鹏皱着眉头本是皱着眉头盯着地面，看到她忽然笑了，温柔的能滴出水来，他匆匆走到她面前，“你终于来了，都快急死我了。”
　　“我……”
　　“赶紧走吧，我有礼物给你！”他拉着她向门外走去。一切发生的太快，连变换表情的时间都没有，她扭着头望着被他们抛在身后的那三个人，许飞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带血的眸子盯着他们，新娘一如既往，就该这样，她在乎过什么人？！新郎甜甜的望着新娘的脸。没时间细想，昆鹏越走越快，她看着他的背影，像被棉花糖裹着的四岁孩童一样甜甜的，不腻，安心。走出大门，走过巷子，不再恐惧，终于走出小巷，他还在走，一直走，真好，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云层却没有了，忽地，前面出现一栋小洋楼，他拉着她开始奔跑，熟练地开门，她看着这个小洋楼，有点不舒服，门打开，拉着的双手感受到她的抗拒，他转头，笑笑。
　　“青蓝，怎么了？出了趟国就不认识自己家了吗？”

　　她忽然睁开眼睛，瞪着天花板，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再次闭上眼，再次睁开，掀开被子，光着脚走到客厅站到饮水机旁，一杯冷水一口而尽，又接了一杯，走到沙发旁，坐下。屈膝环抱，头埋在胸前。光亮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屋外，也许是一小会儿，也许是很久，在黑暗中时间像被抽光鲜血的动物，一点生命力都没有。

　　“姐夫。”
　　“青衣？怎么了？”终于有点暖意，确定自己还活着。
　　“我胃疼。”
　　“很疼吗？”
　　“很疼。”
　　“先喝点白开水，家里还有胃药的话先吃两颗，我一会儿过去。”

　　她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与沙发融为一体，就像父母刚过世时一样经常与沙发进行人物合一。
　　有些人外表高贵冷艳，心却是向着太阳茁壮成长；有些人外表温柔多情，心却是在黑暗中汲取养分。

　　差不多时间了，她起身打开所有的窗帘，走回卧室，穿上拖鞋，重新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等待门铃响起。太过无聊，尝试着看书房的门，她们家的书房很大，书房里的书桌很大，好像和张单人床差不多大吧，书房是属于父亲和青蓝的，别看母亲是大学老师，其实母亲很少进家里的书房，记忆中她每天早出晚归，大学才是她的家吧。父亲每天下班后回家做晚饭，然后三个人坐在餐桌前静默的吃饭，她是惧怕父亲的，惧怕看父亲那双凌厉的眼睛，它不会笑，即使是亲情也不能温暖它。那时候她总是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的米饭里当个硕鼠，青蓝的表现却是可圈可点，她的表现从来都可圈可点，三岁看老果然还是有道理的。青蓝会把自己认为做得“还不错”的菜时不时的给她和父亲夹一点，说不定还附带着对于她这个“硕鼠”的鄙视小眼神儿呢，如果遇到不符合她胃口的菜，她还会皱起眉头一脸嫌弃地盯着她们的父亲说：“爸，这个菜没做好，盐放多了。”第二天一定会拿着菜谱指挥她们的冰山一号父亲做饭，这是她从来不敢做的事情，尽管有时会羡慕那样的青蓝，因为父亲有时会看着努力装作大人样的小青蓝露出一点笑意。
　　回归正题，母亲不去书房的原因她无从得知，但是她是为什么讨厌书房呢？青衣觉得自己其实挺爱看书的，安静的看书，看刺激的书，比如恐怖推理小说。从上大学那一年开始，自己的脑子就越来越不好使了，青衣想跟自己较劲一回，非得把这原因想起来，她闭上眼睛，上次进书房好像是帮青蓝拿一本书，上上次青蓝走后把家里外在的属于父亲的东西都放进书房的，再往前追溯，小学三年级以前她好像经常和青蓝坐在书房里写作业，哦，对了，是某一年的某一天，青蓝把她送到家门口便去同学家给同学过生日去了，那时候的小学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变态，四点半就放学，凭借有利的地理位置，十几分钟便可到家。按惯例，父亲应该至少再过一个小时才到家，一个人在家里反而轻松些，今天同桌送了本小人书给她，她要一天就看完！有点小愉快的打开书房的门，父亲抬起头，看着她，微笑冻死在嘴角，一刀毙命！她觉得自己那时的心仿佛在北极游泳。

　　“爸爸。”微弱如针尖落地的声音。
　　“嗯，写作业？”
　　“嗯。”
　　“那坐下写吧，饿的话告诉我，我去做饭。”他对着书桌的另一面点了点头，然后接着看手里的书。
　　她走过去坐了下来，接下来是如坐针毡的一个小时，那估计是她这辈子最急切地想见到青蓝的一次，以前青蓝也在的时候，即使有父亲在也没有那种压迫感。
　　从此后，便视书房如洪水猛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