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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秀篇】莲花错·容华祭 ...


  •   卿尚小,共采薇,风欲暖,初成蕊。[1]
      卿冠绝,名四方,竹马黯,风华茂。
      卿欲老,鬓眉衰,君不离,终不溯。

      ——《莲狱·卷二·老》

      巴陵入夜,不复白日的春光烂漫,满山的油菜花在夜色下失去日头下的灿烂,变得缄默。成片的桃花树也在黑沉沉的夜幕中,犹如一个个僵立的人影,张牙舞爪地将枝桠伸向天空,企图抓上那一片看尽人世间千情万苦的清冷明月。

      芦苇渡头没了白日的喧闹,船夫送走了稀稀拉拉的几个晚客,河边变得更加静默。最后一艘船从密密的芦苇中穿梭而来,船夫利落地跳上岸头,口中念念叨叨,似乎在说天色这么晚,竟还有人要渡船,将船中人放在岸边,想了想,终是扬手一指,道了一句:“姑娘还是早些寻了地方落脚罢,天色已晚,不安全,诺,前头再走几里路便有村庄人家。”

      “多谢船家了。”船内有女子款款走出,动听的声音和着曼妙的身子,不难想象那是一个美貌女子,然而定睛看去,那女子却是斗笠面巾遮面,看不清容颜。她轻轻跳上岸头,身姿轻盈,似乎有些武功。

      急着回家与妻儿共进晚食的船家也不多做停留,撑了篙就随流而去,只余下几波江流碎了月影。

      女子站定,环视四周,一身粉衣在月下显得有些轻薄。辩了辩方向,她迈步向西而去。

      走了大约一里路,忽然瞥见前方桃树下有道人影,那人手里似乎还提了一盏灯笼,白色的灯光很是微弱,似乎还比不过头上那轮明月。

      粉衣女子警惕地站了会,发现那人似乎并无恶意,侧身对着她,低头拨弄着手中的灯笼。好奇使然,又仗着身怀武艺,粉衣女子大胆上前几步,终于看清了那人。

      黄色衣衫,马尾束发,同色额带环额而过,低调下自有一股无双奢华,看那款式,显然是西湖藏剑山庄的弟子服,大概是穿久了的缘故,衣衫洗得有些泛白。

      “敢问这位侠士,可是西湖藏剑山庄的弟子?”粉衣女子出声询问。

      那黄衫男子并不答话,只是很专注地用那修长的手指轻抚手中的灯笼,灯笼形状怪异,隐约看出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莲花,有一瓣似乎即将展开,透出微弱的白光。而那黄衫男子,手下动作轻柔,垂下的眼睫,如扇睫毛在晚风中轻抖,使人看不清他的神色,然而即使这样,也让人瞬间就感受到他看向灯笼的神情是那样温柔缱绻,宛如凝视深爱之人。

      粉衣女子等了许久,都不见他答话,正想转身离去时,那黄衫男子忽然开了口:“藏剑叶炜门下,无双弟子,公仪琛。见过七秀女侠。”声音在清冽中带着丝喑哑,奇妙地令人觉得格外勾人。

      果然是西湖临近门派的弟子,粉衣女子这下微微定了定心:“七秀弟子冰心,见过公仪侠士,敢问公仪侠士在这,呃,所为何事......”虽然这样直白地询问有些唐突,然而方才公仪琛低头深情抚摸灯笼的情景却莫名地激起她的好奇心,忍不住开了口,随后有些呐呐地止了声。

      “等人。”公仪琛抬起头,冰心看到他长着一张清瘦的脸,清俊却并不特别出众,然而他忽然一笑,那丹凤眼蓄着笑意那么一弯,像是月下吹过一阵清风,陡然看见了七月风光,风荷正茂,令人心旷神怡,缓缓生出一丝惊艳意味。

      “等谁?”似乎受了那一笑的蛊惑,冰心脱口而出。

      “一个老朋友,一个,一生难忘的情人。”公仪琛嘴角的弧度轻扬,话语间,神色平添几分柔和,双眸愈加深情,随后,他微微侧身,“不过他今天应该来不了了。冰心姑娘,天色已晚,想必也要寻个落脚点吧。可愿意由在下指引?前方有村落客栈可栖身。”

      眼前的藏剑弟子温文尔雅,言语间进退有礼,也并不询问她为何深夜在此,去做什么,只是为她指引客栈。冰心心下一想,觉得此人并无恶意,便允了他,举步跟上。

      公仪琛的背影有些消瘦,与记忆中那个书呆子的身影有些相似,然而书呆子的身子骨更显羸弱,公仪琛的却是清瘦而有力,何况他背后还背着一把长剑,轻薄的剑身可见其质地上乘,那剑柄处却挂了一枚阴阳太极剑穗,显然是纯阳宫的物品。他也并不背着藏剑弟子通常背着的重剑。

      这个藏剑弟子一定有一段深刻的故事,或许,他等的那个人便来自纯阳宫吧。冰心在身后默默跟着,笃定地想着。转而又想起自己儿时的青梅竹马,那个呆里呆气却痴情专一,最后黯然离去,远远守护她的书呆子,心下一阵怅然。

      此次寻得那奇药,便回去罢,或许,再将那书呆子唤回身边,也未尝不好。

      冰心正自遐思,前面的公仪琛却忽然道:“太晚了,客栈都关门了。姑娘你......”转身,眉宇间是担忧的神色。

      “......”冰心抬头看着紧闭的客栈大门,心下一阵懊恼,自己太过心急,非得连着赶两天,这下时辰太过,落脚之处难寻了。

      “冰心姑娘若是不介意,就请到在下寒舍暂住一夜吧。”公仪琛眼见冰心一脸懊恼不知如何是好,开口道,又见她听闻后面有豫色,知是孤男寡女共住一宿不安心,又道,“冰心姑娘不必担心,在下在屋外抱剑入定即可。”对于藏剑山庄的抱剑观花,入定修炼,冰心也是有所耳闻,

      公仪琛如此诚恳而坦荡,自己再拒绝显得有些无礼了,便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如此,便打扰了。”

      公仪琛的屋子并不大,小小的一间竹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入门有着一丝温和的檀香味,却又不似一般檀香,带着一股清雪的味道,令人通体舒畅,很是惬意。

      公仪琛果然请了冰心入住,交代几句便转身出屋,抱着剑,带着灯笼寻了竹屋前一处空地坐了下来,缓缓进入入定状态。

      许是连续几日奔波在外,今日又是深夜入住陌生男子的屋子,冰心有些失眠,窗外有风徐来,宛如倾述陈年往事。

      陈年往事啊,呵......冰心忽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些发生在她进入七秀坊之前的往事。

      竹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冰心走了出来,定定望着屋外打坐的背影。

      “冰心姑娘可是嫌在下的床过硬,睡不着了?”公仪琛带着淡淡调侃意味的声音响起。

      “并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罢了。”冰心摇头,在门口站了会,举步走向公仪琛。

      “要不,在下给姑娘讲个故事?”公仪琛站了起来,靠着竹屋的窗沿坐下。

      “好。”冰心想了想,也跟着在他边上坐下,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

      冰心本以为他会讲讲他和他情人的故事,应当是那把太极剑的主人的故事,然而公仪琛却告诉他,故事是关于一个美貌女子。也罢,反正睡不着,权当趣闻听了,冰心这么想着,就着白莲微弱的灯光,望着公仪琛在夜色下有些柔和的侧脸,静静倾听。

      “故事发生在扬州,烟花三月,牡丹尚未盛开,绝艳的气息却在远处的风声中带来花期将近的芬芳,那女子住在扬州最大的花楼里......”夜色安详,公仪琛的声音宛如来自远方,飘渺而不真实,却如摄人心魂的魔音,渐渐入耳,直抵心房。

      冰心听得入了神。

      ——————————————————————————

      “阿景哥......”云裳放下勾描眉间菱花印的朱砂笔,终是开了口,“以后,你莫再给我弹琴了。”

      “为......什么?”身后青衫男子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太惊讶,有些迟疑地开口,语气却并非完全询问。

      “你知道,我是‘望君楼’的花魁,‘牡丹七绝’是我的绝艺,亦是楼里的招牌,伴琴之人自当是琴艺无双,你......”云裳微微顿了顿,“你琴艺平平,恐难驾驭此曲,这几天的宾客也因此......”话语未尽,有丝几不可闻的叹息,而依旧妙曼的背影,却有种如山的坚决意味。

      云裳话语间的意思不言而喻,青衫男子了然,因着他并不高超的琴技,专门来楼里看云裳表演的人,近日有所减少。青衫男子也明白,他能入了望君楼做琴师,大半是托了云裳的福。云裳有着一张堪称天下无双的倾世容颜,早年又在七秀坊拜得名师,习得一身好舞技,剑舞菱花乱,花飞情意扬,豆蔻年华时便有一舞动四方的惊才绝艳,被天下第一楼‘望君楼’的楼主相中,收为花魁,卖艺不卖身,以一曲“牡丹七绝”艳冠群芳,引无数风流才子、天下英雄竞折腰,千金散尽,只为博得美人一颦一笑。

      云裳是楼里的红人,自然她的话,分量不轻,三言两语,便征得楼主同意,让其青梅竹马李景阳入楼做琴师,以琴曲为云裳伴奏。

      云李二人本是山间小镇普通人家的孩子,无权无势亦无钱,云裳凭着儿时便已出落得娇美如花的脸蛋和聪慧的头脑,被选入七秀坊习舞,从此一路高升。而李景阳为人斯文,文静得有些木讷,少时便只爱捧着书卷念书,十成十的书呆子,除了能写几篇不痛不痒的诗词歌赋,便再无长处,那一手琴艺也是费了好大劲才习得,然而天赋有限,并不出彩。

      对于李景阳的琴艺,望君楼里的人一开始便有些微词,然而碍着云裳的脸色又不敢多加评论,云裳美艳绝伦,因着一身绝艺,心高气傲,平日也不与其他舞女相处,人缘不好,但胜在舞技高超,望君楼的大半盈利全仰仗她一人,除了楼主,一般人遇上她,都要看她脸色行事。而李景阳是她的青梅竹马,自然是不得被人闲话。

      然而,日子久了,李景阳并不高超的琴艺也引发了宾客减少的弊病,云裳也动了容,思量再三,她决定找李景阳谈谈。

      说是谈,其实云裳早已单方面决定了李景阳的去留,这点,云裳懂,李景阳更是明白。因此,早已有所察觉,却因着深深爱慕而不舍离去的李景阳终于迎来了这一刻。他低垂的头缓缓抬起,上前几步,却又在距离云裳三步之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伸手想要握住云裳纤细的肩膀,却终是缓缓将手放下。

      他们之间,何时变得如此之远,明明仍是朝夕相对,心却越来越远,明明在一间屋子,却隔着这再难迈出的三步之遥,仿佛千山万水。何时起,云裳不再单纯地笑着对他说话,抱着他手臂絮絮叨叨要村头老张的糖葫芦,越来越多留给他的是一个美妙动人却渗透丝丝疏远意味的背影。

      窗外飘来几团柳絮,三月的扬州,起风了,柳絮如雪。远处西湖上的迎春花盛开,大老远可见一片明黄。李景阳忽然很怀念老家山间田埂上的小黄花,漫山遍野地,那么小的一朵朵,却是肆无忌惮地开着。山风中,有小女孩笑颜如花,破旧的布衣,她仰着一张小脸,被风吹乱的发间别着几朵小黄花,她笑容明亮,对着他大喊:“阿景哥哥,你看我漂不漂亮?”

      那时的她,单纯无暇;那时的他,以为他们就此可以如书中所言,从稚子到白头。

      李景阳无言转身,抱着那把同样沉默的古琴,走出了望君楼,缓缓汇入扬州热闹的长街人流。身后楼台上,有女子倾世绝颜,一舞动四方,花絮飞扬,粉衣霓裳随风舞,风华无双。有男子白衣翩翩,指尖飞扬,琴曲如流觞,天籁之音清扬。女子名唤云裳,男子却不再名为李景阳。

      四年后,云裳芳华渐逝,舞技也难再更上一层楼,花魁地位如风中残烛,岌岌可危。面对着菱花镜里青春不再的容颜,云裳日渐心慌,脾气愈发暴躁,成日因各种不顺心而大发雷霆。

      某日,一曲舞罢,云裳得知此次宾客不复往日,人数锐减,心下恼怒,回了房便是一拂袖,将桌上侍女新送来的茶点扫在地上,侍女唯唯诺诺出门,撞见楼里其他两名舞女,那两名舞女稍稍一看屋内,便做了然状,缓缓经过门口,以一种微小却正好让屋内人听见的声音谈论:“好大的脾气呀,还真以为她还是当年屹立不倒的花魁呀,都这把年纪了,姿色褪去,横竖就是那几支舞,不看厌才怪呢。”“就是就是,老了就是老了呢。”“呵呵呵......”

      “闭嘴!”随着一声娇叱,屋内甩出一个茶壶,堪堪砸中笑得最欢的舞女,舞女惊呼一声,赶紧在同伴的搀扶下往楼下快步离去,一边还小声骂道:“真是只母老虎,凶煞人。”

      屋外恢复一片平静,而屋内,云裳颤巍巍地举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菱花镜中,那女子依旧美丽,却不复当年神采,岁月侵蚀下,珠华渐老,终是逐渐黯然,眼角似乎还生了几丝皱纹。

      “啊——我不要老去,我不要,啊——”云裳心下一阵慌乱,思绪混乱,甩起桌上的香炉,猛地砸碎了菱花镜。”

      “咣当”一声,菱花镜应声而碎,镜片碎成零星,片片倒映出容华老去的事实,云裳怔然,发了好一阵愣,忽然脑中响起前几日上香路上遇见的药商对她说的话:“境外苗疆,有蛊神奇,带有青春驻颜之奇效。”

      纤手拾起菱花镜碎片,碎片倒映出一双已从惊慌转为决然的美目,云裳心里有了一番打算。

      ——————————————————————————————

      “最后云裳寻到驻颜药了吗?”冰心急急询问,神色有些亢奋。公仪琛轻笑着看了她一眼,“当然没有。”

      “为什么?”

      “因为......”公仪琛此时才第一次正眼与她对视,冰心看着那双原本黑瞳的丹凤眼在月色下忽然有些异样,他勾唇一笑,“因为她死了啊。”话音方落,公仪琛的双瞳忽然变作一金一银,那异色双瞳闪烁着令人痴迷的光芒,摄人心魂般地黏住了与之对视之人的视线。

      冰心木然看着他的双眸,痴痴地,不解地,又是义无反顾地,紧抿的嘴角似乎有什么即将爆发。

      “你还不知道么?你就是云裳,你就是那个故事里为求美貌永驻的女子呵。”公仪琛的声音依旧温柔,却犹如来自地狱的召唤,森冷无比,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白莲灯笼,“为了美貌的愚蠢女人,将你不愿老去的苦苦精魂交予我吧,它会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一阵夜风吹掉了冰心的斗笠与面纱,露出一张逐渐老去的绝世容颜,赫然是云裳,一生为无双容颜所傲,一生也为无双容颜所魇的“望君楼”花魁。

      “我不要老去,我不要!啊——”云裳绝望地嘶吼,然而却是美目圆睁,张牙舞爪之下,那美目中的神采逐渐淡去,最后一丝光亮面朝着西方而黯淡——她自死都想着要去苗疆寻找容颜永驻的药方。

      “呵,人生而为人,容颜美丑只是皮相,惧怕衰老,将美貌视为一切,何等愚蠢!”公仪琛随手推开最后扑倒在他怀里的云裳,提起白莲灯笼,那灯笼原先微微展开的一片花瓣,现下已然全部展开,光芒也较之前更为明亮,公仪琛轻轻摸了摸那瓣莲花瓣,与粗暴推开云裳尸体的动作截然相反,抚摸的手指轻柔而深情,接着他俯身提灯,将淡色的双唇轻轻贴于莲花瓣上,印下一抹亲吻,缱绻万千,如情人低喃。

      随后,他转身离开竹屋,融入一片夜色之中。

      次日,巴陵县的村民们,在芦苇渡口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发现了一具陌生女子的尸体。那女子极美,其状完好,并无任何损伤,然而那女子精气已尽,有游历道士经过,说是魂魄被吸走而殒命,然而却探查不出是何妖物所致。一时间,巴陵县阴云密布,人人惶然。

      三日后,扬州城的再来镇,深居简出的教书先生李景阳夜间俯案而眠,被夜雨惊醒,慌忙将未关的木窗合拢,侧身,泛黄的书卷被雨微微打湿,他伸手抚了抚书卷的雨渍,无意间瞥了一眼。那一页写着:

      气力衰减,精神日下,色身朽坏,盛年之日不复再,此为老苦。

      忽然间,他心上一阵莫名的绞痛,窗外雨声大作,扬州已经许久不曾下过如此大的雨了。

      莲花错之七秀篇·完

      注解:

      [1 ] HITA 《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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