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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碧玉妆成一树高 是明朝木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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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登上王位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自己不会是一个好皇帝。我并不识得多少字,因为母亲在生下我之后便早早离世,父王又是个不得宠的皇子,一身的病,也没享几年福就把这堆烂摊子丢给了我。
开始的时候我还能耐着性子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也特别在意如何能把国家治理得更好。但时间久了我却觉得朝堂之上的事远不如我所设想的那样简单,我的奶娘和那个叫魏忠贤的太监勾搭在了一起,日日想着怎么从我这儿多得些权利,可我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我开始把这烦躁的心情投入到木工制造上。渐渐地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主人,你不开心吗?”
我四下张望,附近却只有一个小太监在靠着假山打盹。于是便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继续在一扇木门上刻前几日看来的小诗。
“主人,你为什么不开心?”
这次我听清楚了,却也被吓了一跳。同我说话的分明是在案几上坐着的那个木头小人。
“你……是你在同我说话?”我迟疑地开口,却又在心底涌上一丝难以名状的兴奋,我的双手也能够令死物口说话,这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
“是的主人,你别害怕,我因你而生,自然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是觉得……觉得主人有些寂寞,所以想同你说说话。”那是个很干净的声音,仿佛空谷之中的清风淌过。
“嗯,大约是有些寂寞吧。”我看了看空旷的湖心亭,呼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看着案上的木头小人如是说。
他轻轻笑了,然后说:“那我来陪你,可好?”说着,案上的那个木头小人发出在一阵令人无法直视的光晕后,真的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俊朗少年。我第一次为自己手下的技术所惊叹,他是那样的巧夺天工,连天上的星月也失了光芒,仿佛晨间划破黑暗的第一缕阳光,没有预兆地闯入我的生命。
我问他可有名字,他说,我叫高。
此后,他便与我同食共寝,日日相伴。我在湖心亭锯木时,他会备一杯清茶候着;有时夜深觉得有些凉了,抬起头,他已拿了件风衣朝我走来。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唤我主人,而是同旁人一样叫我皇上,亦不知从何时起,那些私下里议论着他遗世容颜的宫女太监们开始叫他高小姐。我寻思着,他那样的相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确实美得有些过头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样一个倾城的美人儿只属于我朱由校一个人,想到这里就觉得这荒唐无稽的半生终是有些东西是属于自己的。我开始感到不再那样寂寞,日子且这么过下去也不算太糟。
那天他问我,“皇上现下觉得开心吗?”
我笑笑,用右手抚过他肩头的一缕青丝答:“倘若高一直在朕身边,朕怎会不开心。”
听到我的话后,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远离这是非之地吧!”
我不解地问:“远离?”
“嗯,我知皇上心思不在朝纲,受困在此也不过因为出身帝王家。如此这般,何不将一切交予可信之人,然后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看着他说出这番话时被满溢的阳光包围,连带着我也开始相信这样一种可能了。有多久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拥有一个不受别人掌控的人生,或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但这一刻,却无比地渴望幸福。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随后是他温暖的怀抱,比这阳光更加温暖的温度,带着他独有的风的清香满溢在我的胸膛。
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首先是挑选一个适合的王位继承人。妃嫔们年幼的子嗣自然被排除在了选择之列,当然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他们年龄太小,而是我根本不知道在自己完全没有临幸过那些妃嫔的情况下,天知道那是从哪儿跑出来的儿子。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信王在某次被我传召以后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如这般交待遗言,皇兄莫非……”
我预备递给他一计白眼,适时又忽然想到这确然是个极好的逃脱方式,既名正言顺,又能全身而退。遂顺着他的话说:“世事无常,指不定哪一日有什么事发生”,想了想又道,“也只是说说罢了。深宫如海,平日心中所感亦无人可说。”
信王听了却只是摇摇头看着我,又意有所指地望了望我身旁站着的那人,之后便离开了。
目送信王离开,我才松了一口气,将坐着的身体往侧边倾了倾,靠向身旁的高:“再过一日我们便自由了吗,总觉得太不真实……”
他的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肩膀,仿佛我此时全部的依靠与勇气。
但命运实在喜欢作弄我们这些普通人,九五至尊又如何,亦被它玩弄于鼓掌之中。无心说出的一句——世事无常,指不定哪一日有什么事发生。一语成箴,却是应了我自己。
我还是低估了魏忠贤的狼子野心。就在我们打算离开的前一夜,魏忠贤在王恭厂附近埋下了数量可观的一批炸药。早膳时分我将最后一块糖糕用筷子喂到高的嘴里,看着他清明的笑,满心满眼的都是对离开皇宫后生活的向往。然而那一声剧烈的响动却像是一场大雨,浇熄了我对这世间一切美好的幻想。
“主人!!”高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在那阵响兲彻地的轰鸣声中我听到他这样叫我,久违的称呼,他最后一次这样叫我。
在地面剧烈的摇晃和脑子逐渐开始失去知觉以后,我彻底失去了他。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睁开眼睛意识到他不在的瞬间心口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不顾塌前太医宫女的阻拦,我疯了似的奔到前一夜的那个地方,四周都是被炸药掀起的石块,独我昨天站的那处周围,却是出奇平坦。平坦得让人害怕。
一览无余的陈设让我有种莫名的慌乱,但即便是这样我仍然翻遍了远处凌乱的石堆和纷乱的泥块。直到十指都染上了鲜红,我才觉得心里的痛好了一些,却不知为何在此刻泣不成声了。
说好要陪我的那个人,他连一块木头也没有留给我。阳光依旧灼灼地照射着,我却觉得从心底透出一丝寒冷。原来,阳光是没有温度的。我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朝前走着,浑然不觉前面就是一面三米的湖泊。其实死了也好,但还是不幸被路过的信王给救了。
之后我被寻来的太监和宫女扶回了寝宫,然后他们让太医替我包扎了手上的伤。我静静地坐在塌前任由他们摆布,我不知道除了这样坐着还能干些什么别的事情。明明说好了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明明已经有了自己想要为之努力的未来,可是所有被对方赋予的力量好像也随着他的离去而从身体中抽离了。
所有的事情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着,只除了我自己。
魏忠贤见我身体渐弱,时不时会跑来慰问我一下:“陛下为了一个妖孽一蹶不振,全然不理会朝堂之事,若大明先祖泉下有知,岂不痛心?”
那天我的精神变得很好,便同他打趣道:“这不正是魏公公心中期盼已久的吗。是因为小皇子在爆炸中受惊吓过度死去,担心我驾崩后没人做你的傀儡皇帝么?哈哈,你确实应该担心。”我半卧在床上,挑眉看着魏忠贤。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直接地将他的心思剖白,然而也只是神色间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讶异,之后从容对答:“您这么说真是折煞小的了,奴才对您可是衷心耿耿。”
“是吗?呵……包括在我身边安插人手么?”我的精神越来越好,像个真正快死的人那样,他们说这叫回光返照。
“你怎么……哈哈,看来是我小看陛下了。没错,那柳树精是我安排的人。只不过他不太听话,所以我使了点手段让他诱你中计。谁料想他又用自己的元神替你挡过一劫。哈哈哈哈,但你终归是活不过今日的。”他先是惊讶,继而放声大笑,索性坦然承认了。毕竟我一个将死之人,也不能拿他怎样。
“这么快就露出狐狸尾巴了,魏公公是否太过心急。”我依旧挑眉看着他。
“陛下深藏若虚,朝中势力倒戈如何想必不用奴才告诉您吧。将这仙药痛快喝下去岂不是落个痛快。”说着,他便伸手将桌上一碗黑糊糊的药端了来。
我接过他手上的药,却没有喝。料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便大喝一声:“来人!”
信王带着一众锦衣卫风风火火地进来,然后恭恭敬敬跪在我的床前,这场面把魏忠贤吓得一愣,扑地跪倒在地。
“信王接旨,咳咳……”我觉得口中燥得厉害,便把遗诏扔给魏忠贤来念,待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时,我一口饮尽了碗中那被他称作仙药的东西。
信王见我如此,意欲阻止,却也来不及了。我将空碗随意放在床头,然后费力地坐起来对信王说:“皇上,我死后请将我的头发截下一段来,埋在湖心亭旁的那棵柳树下。”
“是,谨遵先皇旨意。”
一阵倦意袭来,意识却并未模糊。
………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忘了是哪一年,在湖心亭边对着随风飘摇的柳絮吟了一句。他却记住了。
“生为结发婚,死为同穴鬼。
岂意冰上缘,沦没隔万里。
半镜随尘沙,嫁衣在巾笥。
红丝倘未绝,白首高归止。
心随碣石云,泪落铜盘水。
云飞会南来,水流还北注。
此生不可期,心期勖来世。”
那时他认真地替我梳头,问我屏风上为何要刻这首诗。彼时我只觉喜欢,却又没有想过那是对我们宿命的一个预言。
我想,若不是生在帝王家,那我就算不去做木匠,也是能在算命摊子上混口饭吃的。我总是不经意间道破了自己的结局而又不自知,不是吗。
我的脑子里开始浮现活着的种种画面,那些或势利或巴结的嘴脸,那些自己总是被逼着做的事。我答应他的,还有他同我说过的那些话,最后停留在一张倾城的容颜上,随着那个笑容的绽放,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要爆裂了一般。
耳边是最后他叫我的那一句,“主人!”
“高!!”我叫着他的名字从噩梦中醒来,我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从海水中浮上来的人一样饥渴地呼吸着氧气,好像再过一秒就要窒息。
“怎么了!?我在这里。”门外的那个人神色焦急跑了进来站定在床前,弯下腰,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我。他身上浓浓的酒味控诉着我今晚的恶行,而那张脸上却仍然写满了关怀。
突然之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挤在心口,我倾身狠狠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也阻止了刚要点下的眼泪被他看到,“做噩梦了……子高,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他闻言后反将我搂得更紧,“嗯,再也不吵架了!”然后过了一会儿又说,“那我今晚可以回房睡了吗?”
我哭笑不得,枕着他的肩膀说:“笨蛋……先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