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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石莲 安陵君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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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争五百八十年,央国,央王杞十七年,春末。
风拂柳枝惊翠色,碧波微澜影婆娑。
时已至五月,春日归途尽,只余下最后一点尾巴。堤上柳树开新,轻絮纷飞洁白若雪,纷纷扬扬飘进池中。最后的一点春色,也随着流水无情而逝。碧波池清透如镜,远映着晴空碧霄,游云如丝,近映着岸边小亭,映着嫩柳绿枝间那些清灵如画的人儿。
央国的百卉园素以花容之艳,花色之新,花卉之奇而闻名于九州。如此季节,园中百花盛放吐蕊争艳,惜的是韶华开尽无人赏,徒留一地残红泪。而有心赏花的那两人,此刻却窝在池边小亭为争一花而费尽口舌心机。
不,或许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人欲得之,一人欲易之,只是这价值嘛……尚未谈妥。
“……此花名唤碧玉石莲。花株形貌奇特,宛如玉石雕刻之莲花座。叶片莲座状排列,肥厚如翠玉,姿态秀丽,形似池中莲花,华丽雅致之极。昔年华君有幸得以一见,叹道:‘千古奇花,浮世难觅’!故此花为稀世奇花……阿寅,我说的可对?”
“然。”
“华君曾言:‘稀世之花,万金莫求’。故而此花价值万金之上,对否?”
“……然。”
“如此,万金之物,君以何易?”
那么,价值万金的宝物,你用什么来交换呢?
濯水亭中,一身紫衣外披雪裘的小女童悠悠然坐在藤椅上,悠悠然说出那些咄咄逼人的话,最后悠悠然将目光定在一丈之外的□□身上。
安璌几乎急得跳脚。
明明是他软磨硬泡才拖三王兄寻来了碧玉石莲之种,谁知竟会被阿初抢先一步。这便罢了,也不是第一次被抢,吃亏吃着吃着也成习惯了。然观阿初之意,这分明是戏弄与他,他一向身无长物,何来万金之宝?
实在不想放弃唾手可得的奇花,安璌咬了咬牙,道:“以我手中的琼花相易,如何?”呜呼哀哉!想他好歹也是央王之子,奈何作为一个最不受重视的公子,他除了自己喜爱收集的奇花异草,实在别无他物。
女童娇笑出声:“阿寅真痴人矣!我亦听过琼花美名,‘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琼者,美玉也。此花无瑕之名天下无双,虽不及碧玉石莲千古称奇,也算是风姿奇丽。然则……”瞧着男孩露出笑靥,女童猛一转折,憾然道:“万金之物,该是我心中所爱所惜之物。琼花纵于你乃无价之宝,于我却不过一株花而已,岂值万金?”
“可……可那只是一粒种子!”
“依阿寅之意,莫非阿珏派人千辛万苦寻来的碧玉石莲花种不值万金?”
“不。璌并无此意。”垂着头,丧着气,明知阿初用的是激将法,他还是如了她的意。他不会说谎,而与他来说,三王兄的这一份心意本就无价。
“阿初,你知我身无长物,此玉据王祖母说乃是我娘亲留给我的。我不晓得它的价值,但在我眼中,它才是真正的万金莫求之宝。”男孩解下系在颈间八年的那枚玉玦,递到藤椅上的女童手里。他的眼睛看向玉玦明明极为留恋,抬头在看向女童时却明澈如溪。“碧玉石莲是三王兄特意为我寻得,我不能给你。这块玉先存于你处,他日我有了万金必来赎它!”
玉者,石之美也。此玉形似半环,中间隐有断裂的痕迹,却但不明显。其色殷红似血,其质温润有泽,玉玦上雕刻着某种似花非花似字非字的纹路,望之古义盎然。放置于亭外阳光下,玉色莹润明亮,隐隐有透明光泽,血色流转,动人心魂。
“果真是块好玉。”坐回亭中藤椅上,女童一手抚摸着血玉玦,一边啧啧感叹:“只看起来便知不是凡物,亏的阿寅这些年护得好,竟没被安琬搜刮去。”安琬为央王九女,乃央王后柳氏所出,是央王唯一的嫡出子女。安琬性骄纵,时常以戏弄人为乐,安璌这个母不详父不爱的兄长更是她的游戏对象。这些年来安璌之所以能如此两袖清风,还要多谢安琬时不时的“光顾”。
女童身后的两个随侍年约十岁左右,梳着同样的双丫髻,俱是眉目清秀。差别只在于左边的侍女着深粉长裙,眉目更加温婉,身材略显纤瘦;右边的侍女一袭浅碧长裙,眉眼活泼灵动,较之前者更显圆润可爱。
听到女童的感叹,右边着浅碧裙的侍女嘻嘻笑道:“女姬,采艾听闻数日前九公主瞧上了公子璌一件玉饰,九公主索要,公子璌抵死不从。若非后来王太后发现不见公子璌命人寻找,这事还不知会如何呢!”她说着俏皮的吐吐舌,笑道:“听闻这几日公子璌听到九公主之名便会绕路走。如今公子璌将此玉抵押在女姬手里,可见公子璌对女姬甚是信任呢!”
对安璌的信任女童并不在乎,她感兴趣的是他竟然用了极为正确的一招。“知道祸水东移,阿寅这回倒是学聪明了。可惜他是算计到我身上,我怎会让他轻易得偿所愿?”
女姬的意思是……
两位侍女对视一眼,采艾先开口道:“莫非公子璌手里的花种是假的?”
“咦,是假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那女姬是何意?”
“喔。就是碧玉石莲花种,阿珏同我说要人工种出此花极为不易,听闻曾有人为研种此花足足用了二十年,可惜连芽儿都没见着。华君曾言‘千古奇花,浮世难觅’便在于此啊!阿寅要种此花,兴许这辈子只能抱个花盆底子!”她说完嘻嘻一笑,瞅向两个侍女的那一眼甚是无辜。
采艾和采薇对视一眼,眼底都有深深的汗颜。
她们果然还是太低估小女姬的凶残啊……
无怪乎公子珏不曾阻止小女姬抢走花种,想必公子珏并不同意公子珏无故费时在这看不见结果的事上。但公子珏怎么也料不到小女姬会以“废种”诈来了公子璌身上的玉玦吧!小女姬这样作弄公子璌,无非是为了前次公子璌在公子珏处拿到三坛梨花白。那酒是小女姬指名要的,公子璌或许并不知情,但以小女姬的脾性而言,人侵我一步我还人百步,公子璌这回可真是赔了玉玦又折花。以小女姬的性子,到了她手里的东西,介时能不能拿回还要另说。
“哈哈……女姬如此戏弄公子璌,若是被公子珏知晓可要如何是好?”
朗声大笑自亭外传来,那男子一身黑衣劲装,腰畔悬剑,数步便已进入亭中。采薇采艾一见这人,当即敛衽行礼。小女姬却一脸郁郁,嘟着嫩唇道:“先生怎地回来这般快?”
男子伸出大手抚了抚小女姬细软的发顶,他的动作甚是随意,语气甚是谆谆:“若非某早一刻归来,又岂能知晓女姬打的主意。公子璌乃纯善之人,女姬不可过分相欺。”他说完又是洒然一笑,“女姬该庆幸此刻在你身边的是某,若是被诸兄知晓,女姬的腿可又要痛上几日了。”
听他这样说,小女姬嘟着嘴摸了摸膝盖,还好已经不痛了。所以她最讨厌两位先生了。一个总是束缚她让她跪父亲的灵位,一个时不时挑她刺威胁她,就没一个好的!
看出小女姬心中不忿,身后的粉衣侍女采薇柔声问道:“先生不是护送公子璌回凯风宫吗?凯风宫离此处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炷香时间,先生这么快归来,可是途中出了什么事?”
男子抚手而赞:“采薇不负聪慧之名,确实遇上桩事。某等出百卉园之后,遇上一个被宫侍欺凌的宫女,救下后,那宫女言她乃公子陵侍女……”
那侍女名为阿沁,本是去往明华殿求救的。
今日辰时,央王召见孟公,赵先生随同而去。那孟赵二人乃是公子陵的卿士,这二人一去公子陵等人可是失了主心骨。至巳时,九公主安琬偕同公子顼公子珣至麟趾宫寻公子玹。公子玹不在。安琬不知怎的便寻到了麟振殿,命公子陵陪同游园。初时还好,后来安琬兴起,逼着公子陵的剑士同她的剑士比武。安琬要两位剑士生死相拼,岂知公子陵的剑士杀掉她的剑士后,安琬竟怒斥那剑士杀掉她的剑士,要那剑士一命赔一命!
矛盾由此引发。安琬骄纵罔顾,公子陵却不能不保全他手下剑士的性命。这事发展到后来,便是安琬恼羞成怒命她的剑士拿下公子陵,而公子陵只能抵抗。
阿沁便是趁着混乱时逃出来到明华殿寻那两位先生求救的,不想还是被安琬派出的侍者捉到。若非遇到公子璌,这小小侍女命必休矣!
男子将这番因果讲得明白,三人却未有太大反应。在这央王宫里,这种事已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们权且当个故事听罢了。
少顷,粉衣采薇蓦地呀了一声,道:“先生归来如此之早,想必公子璌并未回凯风宫。公子璌曾言他视公子陵为友,友人有难,他岂会袖手?翼先生,你怎就这样让他去了?”
翼先生嘿地一笑,却也不在乎她的冒犯,道:“采薇此言差矣!某来花都央宫,只为平生一诺。这偌大央王宫中,与某息息相关者,唯女姬一人耳!至于他人……或生或死,皆由自主。与某有甚关系?”
采薇听着,一张俏面又红又白,又是心惊又是心冷,半晌才道:“冒犯先生,采薇受教。”
采薇心思细腻谨慎,遇难则退,不做无用之功。采艾却没那么重的心思,她圆溜溜的大眼灵活一转,便道:“女姬说公子璌是痴人,想来是没有错的。先生,公子璌后来如何?”
翼先生挑眉,笑道:“公子璌命他的侍从护着阿沁去往明华殿,而他独自一人去了麟振殿。”明华殿乃央王处理政务要地,麟振殿则是公子陵得所居之地。
采艾皱了皱眉。数日前才狠狠得罪过九公主一遭,九公主正愁逮不住他,他这么单枪匹马跑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想到公子璌开朗明澈的笑靥,采艾终究心软了,她央求道:“女姬女姬,公子璌有难了。这如何是好?他可是将母亲的遗物都存于你处了,你不能不管他啊!”
“行事莽撞,不计后果,阿寅合该吃些苦头。”小女姬随口堵住了侍女的央求,她皱着小脸似乎在疑惑着什么,半晌方抬头问道:“先生,公子陵是哪位兄长?”她终究还是将这个堵在喉间的疑问问了出来,小小的女童捧着皱成包子的小脸,咕哝道:“怎地我从不曾听闻此名?莫非他的生母是同阿寅生母一般身份低贱?却也不该,阿寅还是由王太后亲自抚养呢。他居于麟趾宫,从未听闻二王兄有同胞兄弟啊。莫非……是夏楚夫人带来的滕人所生……”
“……”亭中三人被这惊人的推论震住了。
眼看小女姬还要再推论下去,翼先生忍住抽搐的嘴角,呵呵一笑:“……女姬,公子陵并非央王之子。”
“是哪位王叔伯之子?是晋阳王叔,还是昌平王伯?晋阳王叔一直未婚,以他的年纪看来可能倒是不大。那是昌平王伯?喔……并未听闻昌平王伯有质子留在央宫啊……”
“然。实是因……公子陵并非央国王侯之子。公子陵乃祈国质子。”
“祈国?质子?”
“然。女姬可还记得三年前晋阳侯一战封侯?彼时女姬缠绵病榻倒是错过了。公子陵便是那时被送来的质子。”
六年前,央祈两国交战于俞国英灵山,两国十万兵马尽葬英灵山,主帅双亡皆是大败。此一战极为惨烈亦极为诡异。据幸存者而言,大战当夜英灵山上天降鬼火,突来的鬼火将英灵山焚成一座死山,这才致使山中决战的双方两败俱亡。
因英灵山一役,央祈两国交恶,此后几年数次交战互有胜负,直至央王杞十四年春,央祈两国再战。央国以央王之弟公子桐为帅,半年内攻下祈国四座城池,央国大胜。公子桐以此战被央王封为“晋阳侯”。至秋,两国休战,祈国作为战败方依照惯例派出质子前往央国,而公子陵便是祈国遣来的质子。
“哦。那公子陵是祈王第几子?”小女姬眨着明亮的双眼,显然并未放弃对公子陵身份的猜测。
翼先生微微摇首,道:“公子陵并非祈王之子。按辈分算,公子陵应当是祈王堂弟。其父乃是当年闻名天下的九州四公子之首,安陵君风沉璧!”
小女姬怔了怔:“安陵君风沉璧?”
“是!”
“是那位‘尊贤重士,天下相倾’的安陵君?”
“是!”
“是那位‘扶祈救夏,英威冠世’的安陵君?”
“是!”
“是那位‘决战英灵,双君同归’的安陵君?”
“孤影沉璧世独行,公子冠绝天下倾。小女姬,这世上只有一个安陵君!风华绝世,才智无双,冠绝红尘,天下倾心的安陵君!”
“如此……吗?”像是终于寻到了答案,小女姬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她紧了紧披在身上的那件雪白狐裘,扬起的一张小脸笑得天真而明媚:“那便请先生带我去麟振殿。”
她说:“安陵君之子,我慕之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