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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乡关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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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
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
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
念双燕、难凭远信,
指暮天、空识归航。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落翼微笑的扑了过去,热情的拉着那女子的手道:“娘,我离开这么久,你可有惦记我么?”那萧夫人慈爱的看着他,笑道:“你这出去一趟,别的没学会,却学得跟小姑娘一般,一见面就撒娇起来。”落翼微笑道:“每次水莹跟你撒娇的时候,你的回应都很平静,我倒想看看如果换作是我,你会不会更高兴点,没想到还是一样,看她下回还敢不敢说你偏心。”萧夫人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难道还会有什么偏颇么?对了,莹儿呢,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么?”落翼奇道:“水莹说自己先行回来,按时间算她应该早就到了才是,怎么还没回来?”萧夫人脸色一僵,失笑道:“她说自己先行回来么?我怎么没收到消息……”她低头沉思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黯然,却仍是抬起头微笑道:“若男没跟你一起回来,可是已经回到家了?”落翼面露羞惭,道:“娘,这……”萧夫人察言观色便知道其中必有事发生,却仍是柔声道:“既然话长,我们就进屋子里去慢慢聊,把你在江湖中的见闻都说给娘听听。”落翼忙道:“娘,我这次还带回来一个朋友,这位翎儿姑娘是我在路上识得的……”萧夫人停在翎儿身上的原本温柔的目光,竟慢慢由惊讶转为疑惑。翎儿却觉得那面孔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好像曾经是熟稔的朋友,又仿佛是前世的亲人。萧夫人定了定神,微笑道:“这位姑娘也请一起来屋里说话。”
这屋子虽不是正房,却也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香木制成的桌椅微微散发出一阵阵清幽的香气,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的不是鲜花而是一只只柳枝,那鲜绿的枝叶上还盈盈然缀有几滴露珠,显然是刚采下不久。屋子两侧站着几个小丫鬟,十六七岁的年纪,明眸皓齿,对着落翼点头微笑,却都没有忘记用余光冷冷的扫一下跟在后面的翎儿。
萧夫人吩咐那些下人都散了去,三人方落了座。萧夫人道:“翼儿,现在可以把经过讲给我听了吧。”落翼便把这事情的始末详细地说了一遍,只略去了给翎儿讲故事那一段。那萧夫人听得秀眉微蹙,一直在低着头思索着什么,只在说到翎儿的时候才抬起头微微的打量着她。翎儿虽说不上是不谙世事,却也是不熟悉这些待人接物的礼节和习惯,见那夫人看她,只道有问题相询,也直直的看了过去。那萧夫人心道:“他们认识不久却跟着翼儿径直带回庄里,这姑娘不知是天真纯朴还是别有用心。看翼儿看她的眼光,诸多体贴维护,说话又吞吞吐吐,想必也是隐瞒了一部分事情,难道,难道翼儿对这姑娘竟动了真情么?如果这姑娘真是天真倒也罢了,如果她有什么企图,那翼儿……”想到这里,心里冷意迭生,却还是面不改色的微笑道:“翎儿姑娘,家中还有什么人么?”翎儿水般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伤痛的痕迹,低声道:“我从小就一直跟师父一起生活,从来没见过爹娘的样子。我师父说我爹娘遗弃了我,是她把我捡回来,这名字也是她给我取的……”萧夫人叹了口气,轻声道:“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却不知你的师承何派?”翎儿轻轻的摇摇头,道:“临出门时,师父殷殷嘱咐,我的师承不可泄露。若我现在说了,一定是骗你的,我不想骗你。”萧夫人微笑道:“如此便罢了,你们也赶了很久的路,早些去休息吧。”
轻轻的叩门声,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的响起:“翼儿,你休息了么?”落翼走过去打开房门,只见萧夫人站在那里,巧笑嫣然,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笑道:“我去厨房做了些你最爱吃的点心,你来尝尝看,和那江南美食比起来如何?”落翼笑道:“不用试也知道自然是娘你做得好吃啦。”那萧夫人转身把门关上,在桌子旁坐下,道:“那翎儿姑娘可是已经安寝了?”落翼也欣然坐下,道:“她这几天也累坏了,刚才我去探视过,已经睡下了。”萧夫人沉思着道:“我倒想问你一句,你很了解她么?”落翼缓缓的道:“我虽和她相交不深,却始终觉得她的为人很是良善。我是一直这么相信的,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萧夫人微笑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凭直觉办事了?不过你爹爹教导你的,是有危机意识。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凡是多留意一点总不是坏事,至少能保护自己。单凭直觉相信一个人却是不稳妥的,像是魔门中人就极擅长狐媚之术,更何况是骗取你的信任了,简直易如反掌。”落翼两道剑眉紧紧地拧在一起,沉声道:“娘,你的意思是……翎儿姑娘接近我是居心叵测么?”萧夫人柔声道:“这我却是不敢妄下定论的,只是劝你还是了解清楚得好些。我最近常常听说那魔教中人又出来生事了,你在外面行走无论有多少人跟随我也是不放心。像是这次,师兄竟然把你独自留下自己出去办事,现在想想都令我后怕,若男这丫头已经失踪了,万一你再出什么事,那便叫我如何是好?”落翼沉吟着道:“可能爹爹有什么要紧事要旬叔去办吧。我们这一路上走来,多亏了旬叔的照顾,所有的麻烦却都是我自己莽莽撞撞惹来的,娘,你千万莫要责怪他才是。”萧夫人道:“我没有丝毫怪他的意思,当初他肯答应带你们出去就已经很是难得了,你们两个第一次出去自然对事事都好奇,惹出事端来也并不奇怪。只是若男这孩子……着实让我担心……若那翎儿姑娘是假情假意,她所说的那个师兄也自然是靠不住,那若男……”说到这里,素来平静的脸庞也隐隐显出焦急的神色,关切的意味十足。落翼也焦急万分的道:“我初时听翎儿所说,她师兄是个武功不错又细心体贴的人,只道若男必安然无恙,是以才略略放下心来,现在听你说起……”萧夫人微笑道:“你却是不用担心的,就算若男有什么危险,你爹爹也自会想法子把她救回来。”落翼讷讷的道:“那她身上所中之毒呢?我亲眼见那毒非常凶险,而且那妖女也说很是难解……”萧夫人脸上现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微笑道:“只要她能安然回到山庄,我自然有办法帮她解毒,对你娘的医术难道还不放心么?”落翼方展颜道:“这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若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萧夫人把一块酥糕递到他手里,柔声道:“你不要这么担心,说不定,说不定你的眼光没有错,那翎儿姑娘正是个天真良善的女子,而若男也必定无恙……”
这天傍晚,翎儿闲来无事,偶然瞥见屋子角落里有一张古琴,便取出,端坐于前,信手弹奏起来,那曲调深沉悲凉,幽远厚重,充满着无穷的悲伤,弹到动情处,直惊的外面的鸟儿也哀鸣不已。一曲既终,门外幽幽一叹,一个女子的声音柔声道:“翎儿姑娘,你这曲子怕是要把天下人的眼泪都赚尽了……”
萧夫人欣欣然在琴旁坐下,抚摸着那因为许久没有弹奏而略有些生硬的琴弦,喃喃的道:“我以为这琴就此绝响……刚才那琴声使我好像……好像又看到了她一般,那年她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喜欢弹奏这样悲情的曲调,我当时还笑她为赋新词强说愁,却不道她最终走的道路便如同这曲风一样,这么寂寞……”翎儿缓缓的道:“这曲子却是师父经常弹奏的,她弹奏的时候整个庭院里的鸟儿雀儿都不住地悲啼。她从来没有教过我,但我听得多了竟然就记得了……”那萧夫人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回忆中苏醒,叹道:“想必你师父也是个苦命的人,有了切肤之痛才弹奏的会如此动人,你刚才可是也想到什么伤心的事了么?”翎儿在她身旁坐下,叹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有感而发就弹奏起来……”萧夫人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如果你不嫌弃就把这里当作你的家,把我们当作你的家人一般,有什么想说的话都可以跟我倾诉。”翎儿受到她目光中温柔的鼓励,一双澄净的眸子坦白的望着她道:“我确实有些话问伯母你的,却只怕难为了你。”萧夫人鼓励的道:“有什么事情只要是我知道的,必定如实告诉你便是。”翎儿顿了顿,道:“你是否曾经给萧大哥讲过一个蝴蝶风筝的故事?”萧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却仍是微笑的道:“是啊,怎么他也讲给你听了么?”翎儿点头道:“是啊,这故事应该是真实的吧?可不可以告诉我其中的那妖女是武林中的哪号人物?”萧夫人凝视着古琴的纹络,思索着道:“这妖女便是蝴蝶谷的谷主慕容脉脉了,你听说过这女子么?”翎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暗想:“我是怎么回事,出生就身中剧毒的人天下间只有我一个么?一定是这故事太凄美,自己也变得敏感多疑了。”心下却释然了许多,缓缓的道:“这蝴蝶谷我确实有所耳闻,传说历代谷主各个美的出奇,却练得一身狐媚之术,每个男人见到无不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死心塌地的追随她。而这慕容谷主更是武林中少有的美人,据说甚至和当年的武林第一美女断仇谷南宫夫人不相伯仲,更可堪比那扬名江湖的苏州二娇。”萧夫人叹道:“自是那妖女以她的狐媚之术迷惑了那男人,才硬生生地把这对有情人拆散,用红颜祸水来形容这妖女是再恰当不过。”翎儿幽幽的道:“当年她和岭南盲侠杨阡陌的一段情我也曾听人提起,只是都说的模糊,其中的真实缘由知晓的人并不多,没想到却在伯母你这里得知了全部经过,当真要谢谢你啦。”萧夫人只觉得她话语中甚是疑惑,心里着实不安起来,却不道翎儿对她这番谎话却是深信不疑的。萧夫人暗想:“我需得暂时瞒她一瞒,等查明了她的真实身份,再找个适当的时机解释一下,若她是个良善的女子,自会理解我这番苦心。若她真是别有用心,就更不能让她知道这桩陈年恨事。”
山庄后院便如同一个桃源圣地。时值春花烂漫之际,处处飘香,点点落雨,鲜花的馥郁香气引来了成群结队的蝴蝶漫游嬉戏。花下的人儿,正沐浴在这落红无数的春光里,心却随着那蝴蝶一起翩翩起舞,竟似已经痴了。落翼远远的看去,那神色凄茫的少女更无疑为这幅蝶恋花添上了一笔出世的味道。正悠然神往间,冷不防发现那少女所倚靠的树干上,一只深灰色的小蛇正蠕动着靠近,嘴里嘶嘶的吐着鲜红的舌头,那少女却仿佛在梦境里,丝毫没有察觉。落翼快步走近,右手长剑出鞘去削那蛇头,左手却抓过那少女的手臂,拉着她脱离自己的剑影之中。那少女被他拉得转了个圈子,身子轻轻的靠在他的手臂上,到此时才终于醒了,梦境和真实合二为一,秋水般明亮流动的双眸痴痴的凝视着他充满爱怜的脸庞。两人忘了空间,也忘了时间,在这熟悉的陌生场景里,在彼此的记忆中又添上一笔浓艳的深情。
这两人凝视的刹那,庭院外的长廊上却有人心下不安起来。一个丫环模样的人道:“看来少爷待这翎儿姑娘是极好的,我还没见过少爷这样的看着一个人呢。”萧夫人叹道:“除了山庄里这些丫环婢女,翼儿就没见过外面的女子,是以偶尔冲动起来,受不了诱惑也是人之常情,这女子是同道中人也便罢了,如若不然……”又是一叹,眉头紧锁,显是颇为担心。那丫鬟噘嘴道:“我却觉得这姑娘不是什么善类,哪有一个好人家的女子成日里戴着块面纱,不以真面目示人呢?”萧夫人看了她一眼,洞悉一切似的微笑道:“那倒也不见得,说不定这姑娘生来美貌,她师父只是不想让她徒惹不必要的是非罢了。”那丫鬟嘟着嘴道:“我却只听过魔教的圣女们是终日戴着面纱,嫁人后才把面纱取下露出本来面目……”那“魔教”二字让萧夫人机灵灵的打了个寒颤,沉吟这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是该抓紧时间弄清楚这姑娘的身份了。”那丫鬟道:“可是这姑娘小小年纪,想必初出江湖不久,要查她的来历只怕是……”萧夫人微笑道:“无论这人养在深闺多久,哪怕是仍未在江湖中露面,有一个人却是一定能把她查出来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着对此人的信服。
是夜,繁星点点,幽香阵阵,偌大个山庄里静谧安详。突然,落翼房中传出一声暴喝,紧接着一个黑影从房门窜出,手里提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上面似有血痕。一个白影应声从另一房门串出,紧紧追随而去。那黑衣人的轻功甚是了得,眨眼间便已掠出了几丈远,只是身后那白衣人更高出一筹,虽然起步晚了,却是已经渐渐追上。到得山后那片树林里,却突然下起了浓雾,眼前一片模糊,那黑衣人也消失了踪迹。过了半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仙子凌波,果然名不虚传。你虽没使那飞鸿翎,但这绝顶轻功却出卖了你……”
翎儿只觉得身上,心里都渐渐冷却,第一次感觉到可怕。那声音续道:“枉你有绝顶轻功于身,天下第一暗器在手,却终不免要命丧于此。你担心情郎的安危却暴露了你自己的身份,有违你师父训示和你们魔教一贯的宗旨,就算是死了,你的教众们也会深以为耻。你的情郎知晓了你的身份,也必定对你痛恨万分。这天地间可还有你立足之地么?”翎儿冷笑着道:“我既已在这里,你若有本事便把我这条命取去。你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扰乱我的心神,可见你对取我的性命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那声音哈哈狂笑,更显得阴森恐怖,沉声道:“好一个魔教妖女!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便让你见识下我的厉害!”整个树林里寂静下来,只留有晚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翎儿微微忐忑的呼吸起伏。
翎儿等了半晌,却不见任何动静,突然顿足道:“这人想必是借机逃走了,我也忒粗心大意了……”想到这里,便要起身向回走,却发觉双脚已被地下伸出的一双手牢牢抓住……与此同时,从四处飞出几条绳索,翎儿纤手挥出,便要将它们打落,孰料那尖端突地伸出一种吸盘状的物事,径直吸附在她单薄的衣衫上,紧紧地蹦着,摆脱不掉。那声音又阴森森的响起:“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你若是双手再有任何异动,我只需微微一收,你的一身衣衫只怕是要……嘿嘿……我可不是正人君子,不敢保证能忍得住……”翎儿轻啐了一声,满脸通红却不知如何是好。那声音又道:“我听说雪域圣教的圣女只要被人见了容貌,便是要嫁给此人是么?我今天便要见一见你到底是美是丑……啧啧,看你这身材着实要得,这脸蛋却不知如何?若是个大美人,我便考虑考虑让你见见你的情哥哥我的样子……”话音刚落,又一条绳索正面袭来,翎儿拼命向后缩,只听得一阵布帛迸裂的声音,左臂的丝衣已被硬生生的撕开一个口子,雪白的肌肤清晰可见。那声音阴笑道:“仙子妹妹,早告诉你别躲了。你若是再躲下去,只怕让我看见的就不止脸蛋而已了。既然名为仙子,这生的必是不错的,还害羞什么?让哥哥我看看又如何?还是怕我看了你的容貌之后,便忍不住把这绳索都收紧,从而欣赏到更多的地方?”一条绳索无声息的扑了过来,那吸盘正吸附在那起伏不止的面纱上,并渐渐收紧。翎儿紧紧咬着嘴唇,暗想:“如我的面纱真的被这畜牲撕掉,我便立时咬舌自尽,决计不会受他的欺侮,偷生于世!”想到这里,那樱红的舌头已经横在那两排贝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