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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开暮落(2) 四季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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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季桐自是看出姐姐已经着恼了,她这个姐姐一向最是修身养性,喜怒哀乐不显于表,真美人吃惊生气也是这么惊人的美,可不是母亲口中那最最上等的美人嘛。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她说不定会称赞一番的。
“你这个妹妹最是没有良心,瞧瞧,这是要气死我啊!我这受的窝囊气还不够多么,在外边受外人的气,在家里受儿女的气,真真是要我的命。”沘阳公主气得捶打胸口,她最是听不得什么叔祖一家照应的混账话,有这么“照应”的吗?同样是做公主的,她在那家人面前半点尊严没有,姑母涅阳公主数落她就跟数落婢女仆妇一样,他已经受够了这样憋屈窝囊的日子了,如果不是为了丈夫的嘱托,为了这几个孩子,她早就去了。
这混账话竟是从自己女儿口中说出的,可以想见沘阳公主她此刻很不得掐死这个没心没肺没良心的。
窦月白也生气了,这个妹妹说话一点也不注意场合,明知母亲才从那一家回来,还说什么“照应”,今天真是好一顿羞辱的。
窦月白叹气,要是祖父和父亲还在何至于此,这上赶着打脸的事情从小她没少见识没少经历,她怨恨自己的无能,母亲受的苦楚和侮辱她都一一看在眼里,无能为力。
本来是和母亲求叔祖给哥哥谋求一份军中的职务,可是被涅阳公主好一顿明枪暗箭的嘲讽,连伺立在一旁的下等仆妇们都瞧不起她们。
有求于人,本应该就放低身段,可是就这样了,还被人奚落,窦月白被这么明晃晃的打脸还是第一次,她头一次觉得受辱比受死还难,也不知母亲这些年是怎么忍受下来的,难怪以往母亲从不让自己伴她去那家的。
窦季桐叹气,“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母亲觉得叔祖一家没有顾忌亲戚面子,这些年半分亲戚情面也不顾,可是外人看来咱们还不是沾了那家的光景,以祖父和父亲的罪责,现在这些年少有落井下石欺负咱们家式微的,可不就是瞧着还有这一门亲在,我们无形之中已经受了莫大的好处了,以后就不要再麻烦他们家了。”
“怎么叫麻烦,我又何曾麻烦他们了?”这些年给她的“不痛快”她暂且不计较,谁让她只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妇人,曾经尊贵至极的父亲,权势煊赫的夫君都已经作古,半点也指望不上,她只不过是个无能的妇人罢了。
如果就只剩下她,她这样一辈子也就算了,可是她还有儿女的,沘阳公主最知道在贵族圈里多的是落进下石的小人,她曾经骄傲过,曾经煊赫过,她曾经跌落尘埃,说她最最能体味那份不为人知的艰辛沧桑也不为过,她的儿女们业已长成,会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她已经体味过的滋味半点也不想自己的孩子们再次的经受,所以她这个做母亲的要替他们谋划……
可惜失败了……
沘阳公主更是对自己无能的气愤,“我不过是看着宪儿已经那么大了,没有半份正经的差事,你们其他的兄弟也是被人压着连点子机会也伸展不开,再这样下去就完了,以后怎么帮衬你们姐妹?哪怕以后入宫了,娘家也帮衬不上,也会被人瞧不起的。”
窦季桐看了姐姐月白一眼,窦月白正伤心的垂泪,母亲的话音虽小,可是敲打在耳膜上却是字字音重,是啊,哥哥窦宪整天跟市井流氓混在一处,二哥窦笃三哥窦景也是有样学样,半点也不学好,弟弟窦瑰倒是有心向学,可是越看越像是个书呆子,没有一个有出息的,以后怎么支撑门庭?!
“没有父辈亲手教导,哥哥们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也只有以后兄弟姐妹互相帮衬着了,母亲应该宽心才是。”
沘阳公主欣慰的看向大女儿,唉,要是兄弟们有出息,何至于自己这样貌美的女儿连出门做客也要小心遮掩容貌,生怕抢了谁的风头,“都是窦家同宗同支,他们家爵位尚在,尤其是这几年你们叔祖起复后北伐匈奴战功彪炳,连窦彪都已经官至校尉了,听说公主也要被尊封为大长公主,一家子真是满门煊赫,怎么就不照应一下咱们?”
沘阳公主话落,窦季桐冷笑数声。
沘阳公主看着小女儿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实在莫名,“做什么这副怪样子?你觉得我哪里说错了?”
“哪里都错了,母亲!”窦季桐的声音不可谓不高,沘阳公主被她吓得心惊,“母亲您何时清醒清醒呢。”永远盯着别人的不如意,就不想想自身。
“咱们是同宗同支,可是毕竟也是很远的亲戚了,人家有什么责任要帮咱们呢,且不说别的,您也说叔祖起复,那起复之前呢?母亲怎么不说他老人家罢职家居十几年,是怎么被罢职的,母亲怎得不说了?”
“季桐?住口!”窦月白不赞同妹妹的咄咄逼人,尤其是对着母亲,母亲再有错,也是母亲,母亲的心意还不是为着她们。
“为什么住口,住口那些事实就不存在了吗?”窦季桐最最不欣赏姐姐的就是,她对母亲的无限包容,无论好与坏,都是站在母亲一边,殊不知这会纵容出大错来,这并不是对母亲好。
这也并不是孝道。
“因为我的祖父叔祖的从兄有罪,人家凭白受了牵连,十几年,一个武将能有多少立功的好时光,大好的建功立业彪炳史册的时光,却憋屈在家里,想想心气能顺才有鬼呢,看看不过复出仅三五年就立下这等功劳,要是没有咱们家的牵连,该是何等光景?且不说人家公主早就尊为长公主了,何必又等到现在这时候。”窦季桐叹气,“母亲您也设身处地想一下,换您您能咽下这口气?换您您会没有怒气?换您您能笑脸相迎,有求必应?”恐怕杀了人家的心都有了。
“涅阳公主也算是胸怀大度之人了,换我我早就让仆妇们叉出去了。”窦季桐不理姐姐月白的冷哼,继续劝慰母亲,“叔祖一向乐善好施,很得人心,人家已经做得很好了,什么都不做咱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什么都不做对咱们已经是很大的帮衬了,母亲这副委屈的样子要是让人看到了,外人也只会说咱们一家子白眼狼。”
沘阳公主经过这十几年的磋磨,已经很会收敛自己的脾气了,她本是天之骄女,如今沦落倒这样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可是听到女儿说什么白眼狼之类的字眼,明知道的她只是实话实说,并不是可以指责她这个做母亲的什么,可是此刻心酸无奈一起涌上心头,终究是意难平,气难顺……
“可是你们父辈经营的权势都没有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没有,现今也不过是因势利导,他们一家子随便伸伸手就办的事。”为什么不出手,不就是见不得他们家好吗,这还不算是报复吗?沘阳公主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去求人家本来就要把腰弯下,把头颅低到尘埃里,就是这样也不一定事成,可作为母亲明白是一回事,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做了,不成功,还不能让人生气了?
这是在她自己家里,还不能让她痛快一下了?
窦月白哽咽的握住沘阳公主的手,“母亲,我们都明白的,您不用这样委屈自己的,我将来一样能帮助哥哥们的,不用他们家帮忙,咱不求他们了。”
窦家的大女儿本是金尊玉贵一样的人儿,奈何她还很小的时候,窦家就已经衰落了,窦月白是没有享受那些世家门阀女子该有的一切,可是她一样骄傲,一样不允许自己的母亲让人作贱,被人作践那种滋味真是让人难忘啊!
她又看了一眼榻席上自己那一双已经不复雪白的脚袜,她很少出门做客,不想今天却是因为这一双寒酸的脚袜被人嘲笑,她想起那些眼神,那些声音,恨不得她们通通永远消失,这已经是她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衣物了,还是被人嘲笑讥讽。
那些人她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她,要论门庭,她们着实不如窦家。
沘阳公主摸着大女儿的手,心酸又欣慰,看着她那微红的眼眶,倔强的表情,那紧紧地抿起的唇角,她知道这个一向骄傲的女儿今天受委屈了。
可是作为母亲,她只有无力的看着,她虽然也是公主,可是她身份早已不贵,忍啊忍啊,一切都会过去的,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也是她早就做习惯了的,她还是个少女时,她曾经那么骄傲,是帝国最尊贵的公主,在那一众金贵的小姑娘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那时,她多自傲啊,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祖母父亲相继失势了,一切美好的所有的窦被人生生掳去了。
日子再也不复美好,那时她学会忍耐,学会低调,学会吃苦,学会装聋作哑……现在她最最娇养的女儿也要重复她之前走过的路,沘阳公主只要想到这些就觉得心痛刀绞,什么时候这些噩梦才能够结束?
窦季桐看着怔愣呆神的母亲,惶惶可怜的姐姐,她知道今天她们在外边一定有着不堪的遭遇,这不是头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窦家还是这样的颓势,这些就要永无止境的承受…… 欺软怕硬是人的通性,她也不止一次的遭遇过,无力改变不是嘛……
“这木槿花,朝开暮落,一次比一次开得绚烂,四季轮回,春去秋来,最是生生不息,就像是世事时局,总是不定的,也像是人的命运,起起伏伏总是难免。”窦月白听到这里也知道妹妹是在影射她们家的家世,有起有伏说的好听,可是什么时候起呢?十几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什么时候是尽头?
窦月白不动声色的观察母亲的表情,静静听妹妹说,除了心中的茫然无依的心绪,她并没有多少担心,她自知这个妹妹胆大却聪慧,上一刻可以惹得母亲气得跳脚,下一刻就可以让母亲开怀大笑也不是不可……
窦季桐看向姐姐宛白,“虽则木槿花朝开暮落,可是木槿树枝上会生出许多花苞,一朵花凋落后,其他的花苞会连续不断地开,无穷无尽,姐姐应该是那枝头新近开出的最美的那朵了。”
窦月白低头莞尔一笑,这个妹妹最会打趣人,不过她的夸奖她还是很受用的。
是啊,赞美的话谁也不嫌多。
窦季桐心中酸涩姐姐,也是要到了承担家庭责任的时候了。
“还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吗?”一个绝色美人,还是一个绝色的让人怜惜的美人,身上一股楚楚可怜的风韵,比之宫里受宠的宋小贵人更加的让人怜惜的韵味,这对衰落的窦家是一件幸事吧?窦季桐感叹一声,像是问自己也像是在肯定什么。
“母亲,太后新近要为皇帝选贵人了。”窦季桐交友甚广,她交友不问出身,真诚相待,没想到会有这些意外收获,这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她一向只做有把握的事。
“真,真的?你这消息可来得准确?”沘阳公主似是不敢相信,她怎么一丝口风也没有听到?是了,她是被排除在尊贵人的圈子,没有人重视她,她当然打听不出她需要的讯息,“可是真的?”她知道自己这个小女儿从不说虚话,可是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是真的,从马家得来的消息,绝对可靠就是了。”窦季桐不想多说什么,沘阳公主知道这个女儿的脾气,她想告诉你的就摆在明面上,不想告诉你,一个字也甭想从她嘴里撬出来。
“要是真的,这的确让人欣慰。”春华秋实,已然是成熟收获的季节到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更让人熨帖的吗,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看着大女儿娇艳的脸庞,瑰丽的眉眼,小女儿聪慧、敏捷,都是她的女儿,都是她的骄傲。
这一刻,沘阳公主心中的不平之气已然悄悄的逝去,她心底的创伤当然还没有被抹平,可是这一刻,她想起过去,尤其是想起早逝的丈夫,她的心底那种尖锐的疼似乎没有那么尖锐了,那种酸涩委屈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的强烈了,是的,她的儿女们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她了。
也可以进宫了……
在这一刻想起怡园,想起木槿花,她再也感觉不到那种逼人的屈辱了,怡园生生被一个贱人夺去了,那么名目张扬的打在她的脸上,怡园里她最喜爱的木槿花也成了她心底被烙下的最深的耻辱……终于要过去了吗?
桐儿说得对,木槿花生生不息,四季轮回,窦家也应该迎来属于她的春天了。
现在她的女儿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振兴家族的时候也到来了……
她要借着东风到达高处去,再也不要为了一些花花草草,一些言语微词就要搅得她几天不得安生!
忍耐,忍耐……还是忍耐……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得够够的了,该是有结束的时候了!
沘阳公主轻柔的笑了,好多年都没有这么畅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