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叠影故时映今夕 ...
-
秦凤痕早已见过诸多生死,顾君识也对死亡这个词并不陌生,可如今映入眼帘那具冰冷的尸体,还是让二人深深震动。那是个女子。
良久的静默,三田叹了口气,嘴角的邪气在他看向那女尸之时终似消散,眼里也泛着不同往时的光色,“你们可知,这是何等惨死之法?”,秦凤痕晓得君识可能会有了解,便转头看向了她,顾君识盯着女尸看了片刻,口气犹疑,“并未听说过,不过,看这模样,难道与丧尸阴阳蛊有关?”三田不合时宜地大笑了起来,如此突兀地笑着笑着却好似有比哭泣更深重的悲伤流动,待得平静下来,他神色哀戚地看着躺在那里的女子,“我带你们来,就是让你们亲眼看看发生了什么,睁眼看看这狗屁世界,造化,呵呵,不是弄人,是在杀人。”秦凤痕轻咳了一声,“兄台,你之所谓看,是?”三田并未理会,只是抬手起印,只见那尸体骨肉之间突然亮起光芒,如开启门户般笼罩了三人,在被光包围的前一秒,君识好似听见了一声叹息,女子的叹息。
这是一个坐落在林子附近的小镇,雨淅淅沥沥,天上一朵大大的黑白云平添一丝异域色彩,不远处,只见一男一女正向小镇走来,说说笑笑,好不快活。二人皆不过是少年年纪,脸上还带着稚嫩,男子眸中光芒好似不会熄灭,在原本平凡的面容上熠熠生辉,女子则是聪慧灵动的模样,东瞅瞅西看看,看来是并未出过远门。“师兄,你看,那边天上的可真是阴阳云?”少女终于遥遥望见远处的黑白云,一脸兴奋地对着身旁的男子说道,男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一脸宠溺的笑,“应是没错了,看来那怪前辈没骗咱们,如此一来,说不定师父的病就有救了。”少女听到师父的病神色暗了暗,转瞬又燃起了笑意,“快,咱们快走,我想爹爹的病快些好。”男子应了声,二人便加急速度向小镇行去。
到了云朵覆盖下方,少女不禁皱起了眉头,眼睛扫着四周,“奇怪,按说这边缘下方应就存在阴阳蛊,可怎么半点痕迹也没有?”男子似乎也心有疑虑,看着好似永远也不会停与外界隔绝的雨,“师妹,事出反常必有妖,阴阳蛊虽难得,却并非只存于此,要不……”少女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不能再耽搁了,爹爹不知能撑到几时,这定是阴阳云无误,说不定镇里的人把蛊虫收起来了,咱们刚好赶上清理结束而已,还是进去看看吧。”男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只能如此了,一旦有变,你要答应我尽全力保证自己安全。”少女笑开了眼,看着男子道:“师兄你总是这么大惊小怪的,晓得了晓得了,咱们快走吧。”
顾君识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身在其中又置身事外,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后面发生的事,几乎和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只除了没有那卖包子的老丈,客栈由老板娘独自经营,少了那个叫三田的少年,而她也看出,尽管相貌气质变化甚远,那对男女中的男子便是带她来看这段故事的三田,只是现在的他再不复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悲哀的漆黑。果不其然,撑船的王大叔旷工,河底洞中老者取而代之带二人到了洞底,几近一样的故事,唯一不同的是,在三人向洞内走去之时,男子看了那持剑的潘鼎一眼,眼神似有一瞬交错,男子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体内,再感却并无异样,只得不动声色跟着前行。再有不同,就是二人接下了那块镜子,被老者送上了岸,这之后才是真正想让他们看的东西,君识这样想。
两天以后,好似永远不会停的雨竟奇迹般地消失了踪迹,除了上空高高悬挂的黑白云,小镇仿佛回复了晴天,那对男女被老者告知过阴阳蛊会在今日出现,之前两天便在小镇里游玩,终日来临之时,不由得一阵紧张。可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一天如同往日一样,平淡,无奇。二人一直疑惑到夜里,正想老人说不定记错了日子,夜半时分,灾难悄然而至。
男子最先感到的不对劲,微微嵌开窗缝看向外面,瞳孔却猛地一缩。旁观的君识看得更为真切,人间地狱,呵,那老者并未言重,眼前所见绝非地狱所能形容,一日晴空已过,天空下起了红色雨,有着淡淡的腥味儿,大街小巷此时站满了人,准确地说,已不能称之为人,全部都是右半副白骨,左半为枯肉,白骨侧可见一白虫于内,而左眼却是漆黑一片,所有人沐浴着血雨,互相撕咬,似乎想要彼此吞噬,看到这里,君识不禁作呕,而之前一直不可见的阴阳蛊,此时每个角落里都遍布了黑白成双的蛊虫,只是颜色都不纯粹,皆似掺杂了灰色,回眼看那对男女处,房间的窗子已渐渐被虫子啃食,少女也见到了外面的死景,紧抿着唇,似乎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来,声音颤抖着问男子:“师兄,我们怎么办……”男子瞳孔映出了少女的恐惧,就好像看见了自己,却佯装无事安慰道:“之前不就晓得这地方有问题么,不要怕,咱们逮住两条虫子,那洞里的前辈应不会不管了。”说着准备对最近的蛊虫下手。
少女也打算一起结印,手却一直抖个不停,男子一看,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师妹,我们一起来。”少女似乎感到了一点温暖,含泪点了点头,二人便一起对那虫子施了师门的控蛊之术,似是暂时困住了那虫子,正想松一口气,却见那对蛊虫似受了什么刺激般,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二人,眨眼而至,就那么眼睁睁地融进了体内,白色在少女那边,而男子这边是黑色。二人暗道不好,感觉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想起师门传下的克制蛊虫的方法,一起施法尽量拖延时间,少女却似想起了什么,掏出老者给的界离镜,向内注入了一股法力,那镜子骤然发出一种绿光,二人却只感觉自己的抵御之术仿佛失效了,一股传送之力骤然而至。
这是他们第二次来这个山洞,男子感到自己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留下的只有意志,他看见老者冲着他们走了过来,看见他隔空探查下不禁阴了脸,“哼,无用至此,又是半点不合。”又回头看了那少女,只见少女身上似有白色气流在到处乱窜,忽明忽暗,老者顿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还是这女娃娃争气,果然对蛊虫有很高的亲和度。”说着不知道结了什么印,少女身上竟亮了起来,片刻,一切恢复如常,老者“哼”了一声,骂了句“废物”便捡起那界离镜,施了法让那镜子再度开启传送之力,临走之时,男子仿佛听见一个声音,“若想活命,只做行尸走肉,十年之后,生死由命,成败在天。”眼前浮现的是那持剑名叫潘鼎的男子,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光芒渐渐消失,顾君识二人又回到了现实,二人面面相觑,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三田似乎还沉浸在回忆里,过了很久才开口道,“当年我们师父病重,我二人初涉人世,还未来得及认清这世界,路遇一个非常怪异的人,那人告诉我们想找的东西就在这里,如今看来,不过是拿我们来作虫子的粮食罢了。”顾君识看了看他,想了想犹豫道:“那之后,你便装作没有了神智?”三田抬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声音透着悲伤,“我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并未被剥夺神智,只是身体好似有异于常人,我躺在前一天住的客房里,下楼后那老板娘叫我三田,让我把昨日暴病的一个客人葬了,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把尸体藏了起来,那是我的小师妹,日渐一日,我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也渐渐明白了那老怪物是在图什么,他想看到过去,看到虫子的过去,却不料透过师妹只能看到我们的过去。我当时心里满是怨恨,我恨那让我们来这的人,恨那河底的老怪物,恨这个世界,甚至恨那好似救了我的潘鼎,我知道,我和他对视之时,他给了我救命的力量,可我有时在想,我若也死了,该有多好。”君识二人静静听着,感受着他的哀伤,却什么也不能做,三田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知道我有多天真,我为什么要死,我还没有给小师妹报仇,我要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我要让所有害过我们的人痛不欲生,不完此事,别说如今这般不老不病的鬼样子,就是真的变成鬼,我也不会善罢甘休。”言罢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君识二人,“十年后,便是三天后,而此时,你们来了,和十年前的我们如此相似,之前在客栈被问到关于蛊虫的事,我知晓你们是怀疑在试探我,可我当时却险些激动地露出端倪,我知道,我复仇的时刻即将到来,而之后你们的所作所为,我知晓你们并不似当初我和师妹般不谙世事,”叹了口气,又看向顾君识,“那老者定也看出你对蛊虫的亲和度更甚我师妹,我不会让他得逞,呵呵,有那老怪物,这丧尸云有进无出,你们若想活命,便只能同我共搏一次。”君识没有说话,只是觉得,三田说这番话时,眼里虽有仇恨的火焰熊熊燃起,却又再现了曾经星光般明光的影子。
寂静再次蔓延,三田似是在等他们的回答,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担忧,君识想了想说:“我们别无选择,不是么?”三田勾起嘴角笑了笑,却又听君识说,“既然是合作关系,你总得让我们知晓全部,隐瞒却是大忌。”三田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还想知道什么?”君识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你可能不再相信别人了,可是我们别无选择,你也别无选择。”
三田沉默了片刻,终于才道:“方才开门的老丈,是我们的师父。”二人俱是一惊,三田却很艰难地开了口,“是师父一手把我养大,我却拖累他至此。我和师妹失踪后,师父便到处探查我们的踪迹,最终确定我们应是进入了这死城,当下一急病情不稳,可师父却毅然决然来了这里,我师父是蛊巫,用尽毕生所学让自己看起来与被吞噬无异,渐渐混进了这里。师父用异术勉强控制了之前的病,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他说是为师妹报仇,可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话说到这儿,屋门开了,那老丈静静走了进来,叹了口气,拍了拍三田的肩膀,“孩子,别想那么多了,就算命不由己,也不由天,咱们放手一搏就是。”
君识却似在思索什么,良久之后,抬头看向那老丈,犹豫后抱拳道:“前辈可是苍古巫医梁丘佐?”三田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见那老丈没有丝毫异色,只是哈哈笑了几声,面带慈祥地看着君识,“小姑娘记性真不赖,十年转眼,还是记起我这糟老头子了,哈哈,你爹爹近来可还好?”
君识却低垂了眼睑,半晌抬头苦笑道:“容梁丘伯伯挂心,我也数年未见到家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