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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国殇(下) 以身相许好 ...


  •   林逸儿为官第二年过的平静地不像样。
      北戎的人久久不犯边,武将们都没什么事情,每日里无非喝喝酒猜猜拳罢了。
      林逸儿跟着卫子骥,游走在京郊的各个不起眼的社交场所。常常是小小的二层酒楼,一进去便是清一色的紫檀木花雕的桌椅,低调奢华。其中的人们,面容平静,声音低低地交谈些什么。
      卫子骥显然是核心人物之一,拉着林逸儿给人们一一介绍。也时常和那些人们说些什么,但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你真是!”有一次林逸儿又在发呆,卫子骥恨铁不成钢地敲着林逸儿的头说,“本王这都是为了谁!”
      林逸儿呵呵地笑:“为我,王爷自然是为了我!”
      说完,两个人都有些傻眼。还是卫子骥轻咳一声,把话题转开了。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平淡到好像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那也只是好像而已。

      林逸从水中起身,披了一件袍子,嘴角带了几分轻轻浅浅的笑意,眼中带了几点若有若无的怅惘。
      长天,那时我那么傻,你怎么就看上的呢……

      平淡的日子过得很快,到了秋日,北戎的夜王又不安分了。
      同前一年一样,皇帝派了卫子骥带着兵马去北边迎敌,同行七八将领,二三文书,有林逸儿,有容叶。
      头三战仍是卫军胜利,但胜得并不容易,北戎的将领也没有一次受重伤的。
      事态渐渐蹊跷起来。
      就连没心没肺的林逸儿也少了几分傻气,面容严肃地参加每一次出兵讨论。
      但是北戎就像事先知晓了卫军的全部部署一般,由原先的灵活逃跑变为迂回进攻,终于精准无误地避开每一个埋伏与陷阱,打了一次胜仗。
      此后卫军使出浑身解数也仅仅能与戎方打个齐平,再不见大的胜仗。
      卫子骥的面容依旧不见一丝改变,一如既往地冷峻而高傲,但是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亲临演兵场,越来越频繁地挑灯夜读兵书,越来越长久地盯着随军人员的名单。
      “王爷,喝杯茶解解乏。”又是三更天,林逸儿端了一杯茶走进中军帐。她已经很好地了解了卫子骥的口味,经了两遍滚水的铁观音,用微滚的水泡了,一盏金黄。
      卫子骥抬眼,看着林逸儿,道:“齐风,过来坐。”
      齐风,是卫子骥给林逸儿起的字。林逸儿欢喜得不得了。
      听了这话,林逸儿当即把茶放在矮几上,坐在卫子骥的对面。
      凤目闭了闭,卫子骥拍了拍身边的毯子,示意林逸儿坐到自己旁边去。
      听话的孩子乖乖照做了。
      卫子骥忽然就朝林逸儿靠过来。
      “让我先护住你,然后,你借我靠靠。”
      有力的臂膀搂住她的腰,卫子骥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然后头慢慢地低下来,放在了林逸儿的肩膀上。
      “齐风,军中,好像有通敌的人。”

      “那怎么办?!”林逸儿大惊地抬起头,冷不防和卫子骥对个正着。
      浓墨染就的剑眉下眼角微挑的凤目,笔直高挺的鼻子下微抿着的薄唇,本是妖冶的相貌,却散发着凌厉而威严的博大气息。
      真好看呀——
      脸红,脸红,脸红……
      卫子骥又俯身下来,在林逸儿的抹额上吻了一下,忽然就笑了起来:“我现在先不除他,再打一大仗,新帐老账一起算。”
      “哦,哦,好的呀……”林逸儿已经僵硬了。
      身体僵硬了,可是心里活泛得像一尾小金鱼儿,咕嘟嘟地不住地吐泡泡,还有一个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抱过了亲过了,是不是代表,卫子骥看上自己了?!

      寂静的皇宫的夜,林逸蜷缩在龙床的一角,用手轻轻抚着一条抹额,微微地,悲凉地,微笑着,流下泪来。
      长天,新帐老账,新帐是你的,那老账,又是谁的呢?

      这一场大仗等了许久,直直从这一年的深秋等到第二年的春日。
      开战那天,恰是醒春节。晴空万里,春风和煦。
      卫军上下,俱是乌甲绛袍,英姿飒爽。
      列队,出营。
      林逸儿的马一直在卫子骥的左边,一路上她无数次偷看卫子骥的侧脸,只觉得英挺的一塌糊涂,心里有些从前没有的躁动,终于在该分流埋伏的时候鼓起勇气,使劲地抓住了卫子骥的战袍。
      “……”抓住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齐风,好好打!莫叫我失望!”还是卫子骥先开口。
      林逸儿点头如捣蒜:“王……”看见那一双乌沉沉的凤目,又改了口,“长天,你也好好打!”
      卫子骥愣了愣,面上绽出前所未有的笑容,轻轻点头:“去吧。”
      林逸儿拨马带着分队向小径走去,最后一次回望卫子骥的背影,忽然很想哭。

      这一仗看似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卫子骥和众将领商议了一个冬天,演练了一个冬天。阵中有阵,一环套一环。
      阳光万丈中,战鼓如雷炸裂开来。
      喊杀阵阵,两方兵马奔突向前,一切刀光剑影,一切血雨腥风,在明媚的阳光下恰如一片幻影。
      林逸儿率兵躲在离战场不远的树林中,甲胄外披着树叶做的隐匿行踪的衣服,双眼牢牢锁住战场中的那个神祇般的身影。
      拔剑,挥剑,剑剑见血。
      战场上的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由两方相抗渐渐向卫军一方倾斜。
      林逸儿屏息凝视着,寻找着最佳时机。
      然而,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一瞬间。
      战场外飞来一支箭。
      尖锐的,带着倒刺的,泛着被毒液浸染的蓝光的,迅速的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卫子骥。
      卫子骥正与敌方首将厮杀,听闻身后有破空之声,当下将身一折,反身一剑打掉来箭,然后顺势一斩,向敌方头颅砍去。
      谁曾想,凭空又来三箭,呈三角状封死了卫子骥所有可能躲闪的方向。
      出剑再难回,卫子骥的剑斩下了对方的头颅,迅速闪身,仍是受了一箭。
      卫子骥动作一滞。
      紧接着便有暗箭接连不断而来。
      林逸儿在林中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那只箭怎样破风而来,她看见卫子骥怎样地连中三箭,她看见他眼中怎样的视死如归,她看见了他怎样用最后的力气挥剑前行,她看见他怎样在纷纷然的战场上砍断了手中的剑,她看见他怎样以身相博然后缓缓地倒下,她看见他怎样被湮没在战场中。
      她看见,他那样死去。

      那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忽然坍塌出一个空洞,林逸儿的世界顿时就一片虚空。
      “将军,大司马他……”身边有士兵叫喊着什么,但是她听不见了。一切动静都化为不知名的嘈杂,乱纷纷地刺得她心疼。
      然后才想要哭。
      然而她又想起来卫子骥倒下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用力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她不知道卫子骥真实的想法,但那的的确确是看向自己的一眼。她不能不为全军考虑。
      于是她硬生生止着泪,攥着胸口,向箭射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卫军后背的方向,几个未出战的将领立马观战,再后面是督军的文官,容叶一袭白衣无比鲜明。
      容叶是宰相门生,宰相素有求和之心,怕是早早说服了那个昏君,在善战的卫子骥的背后来一刀,然后无仗可打。
      早该知道,早该知道!
      果然很快,督军的将领状似惊惶地叫起来:“大司马!”
      卫军大乱。
      戎军突进。
      林逸儿率军出战,戎军乱。
      那一战打得极其惨烈,双方伤亡惨重,分不清谁赢谁输。
      只记得灿烂的春阳下,流血漂櫓。
      只记得无比晴朗的天宇下,她失却了他。

      回营后,林逸儿彻底沉默下来。
      失魂落魄下回到自己的帐篷,副官递给她一封信。
      那字迹刚劲凌厉,是卫子骥的笔法:
      “林将军:
      汝父之冤,当今圣上与宰相共图之;军中之病,亦为二人所为也。北戎已疲,不足为惧。回京见京郊酒家人士,可与之谋大事!
      另:窈窕淑女,非吾所求。
      卫子骥“
      林逸儿嚎啕大哭。

      有这样一个人。
      他从一开始便帮助她守护她,他从发现她的仇怨开始就帮她承载它,他默默地带着她教导她,他想他能保护她。
      他说的:“让我先护住你,然后,你借我靠靠。”
      然后,然后——
      他为她的仇拖拖延延到被害虫噬去了性命,他在心有不安时无怨无悔写好自己的叮咛,他送给她自己的势力让她自保,他甘愿自己的手下为了她的平安对自己的王朝揭竿而反。
      他护住了她,却没能倚靠她。
      然后,然后——
      他在信中故作疏远、言辞浅淡,他在信的最末故作悠闲。
      他生怕自己断了她的姻缘,于是言笑晏晏。
      窈窕淑女,非吾所求。
      他在生命的终点捂着心口,说,我不爱她。

      林逸儿的心,慢慢地变得硬起来。
      她回到了京城,没有面圣,直接冲到京郊的醉生楼。
      她去掉了名字中的“儿”字,直讳林逸,以昏君当道,串敌国害忠良为名,在卫国的京城揭竿起义,直捣皇城。
      她的人手有限,但个个都是江湖豪侠,身怀绝技。她稳坐第一把交椅,面容入冰地杀伐决断,手绘一幅幅令人胆寒的阴谋鬼蜮。
      她天性纯良,胸无城府,但并非痴傻。心思聪慧如她,自幼博览群书饱见世事,一旦阴狠,又岂是那末代帝君一伙所能抵挡?!
      只半年时间,卫朝江山,改名换姓。

      林逸慢慢地将自己用被子卷起来。
      她早已过了嚎啕大哭的时候,现在想起四年前卫子骥的身影,也不过清浅一笑,泪洒一滴。
      心中还是痛的,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还在,夹杂着钝痛,凝成一生也忘不掉的伤。

      林逸一统天下,立国号为天承,而自己隐瞒了性别,成了天承的开国帝君。身边侍候的福全一众,都是从旧时洛阳王府内选出来的忠仆。
      开国元年,庆功宴罢,即始国殇。
      国殇三年,三年无节庆,三年不欢笙。
      发榜昭彰,为天下忠良洛阳王卫子骥,为马革裹尸的兵卒将士。

      “陛下,该上早朝了。”
      林逸慢慢睁开眼,早有宫女前来侍候梳洗着装。
      三千墨发收进高高的冠里了,林逸套上龙袍,向外走去。
      “福全,我交代的事怎么样了?”
      “回陛下,已经选出了几个孩子,就等陛下去看看。”
      林逸微微颔首,上了步辇。

      长天,我想着,我总不能这样做一辈子假男人。皇帝有什么好当的,不如早日栽培接班人,早早地放权寻个僻静处。
      长天,你也真是个死脑筋,那年春天带我认识这许多人,后来却让我带着他们造反,还不如当初你带着他们造反,顺带着为我报报仇,我也心甘情愿地以身相许不好?你怎么净做赔本的买卖呢。
      长天,我现在日日受着百人的大礼,听着“万岁”,可你那么轻易的去了,我可怎么能万岁呢?就像那三年国殇,你不在了,国殇三年,伤的不过我的心罢了。
      长天,长天,长天,你最后留给我的话是你不爱我,可是我敢和你打赌,你现在一定在天上,看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国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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