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城旧事》恋弋

1、第一夜。上

　　兰城东侧的小路上，暮春三月的杨柳抽了新芽，在春寒中瑟瑟发抖。
　　这条路平时不常有人走，这是兰城还在修建时运建材的一条路。兰城建好之后，就在东西两个城门各自修建了大路，这条磕磕巴巴的小道便是废弃不用了，渐渐被杂草碎石覆盖，几乎要堙没于这片杨柳林中了。
　　然而在这三月将逝的傍晚，小路上响起了马蹄声。眼见着，一匹瘦马远远地晃着走来，后头跟着个小道士，穿着灰朴朴的道袍，手上拿着一个同样灰扑扑的招幡，上头除了一个太极图，剩下的就是鬼画符，什么也看不懂。这马蹄声简直可称作漫不经心，一步三晃，走得悠闲自得。若是换了旁人，非得急着抽上两鞭子，这荒郊野岭，眼见日落西山了，错过了宿头可是要荒郊露宿的，搞不好就丢了小命。这小道士偏偏不疾不徐，也不骑马，跟在马后面慢慢腾腾往前走。
　　小道士走一走停一停，看看日头，又掐指捏捏算算。路过一个破茶棚子时，停了下来。茶棚子已经废弃多时，连顶都只剩下几根梁木，原本应该有的茅草都不知道被风刮去了哪里。那瘦马往前走了两步，发觉小道士没有继续走的意思，也跟着进了茶棚。茶棚本来也没多大，马一进来，那小道士几乎就连转身都困难。不过他也不恼，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个袍子一披，靠着柱子就坐下打起瞌睡了。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当天边最后一道光线消失的时候，世界彻底的昏暗起来。一点点月光漏了出来，却很快的被云层遮住。这条白天看着景色盎然的小路，瞬间变得狰狞起来。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风突然就吹了起来。
　　小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歌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靡靡。”
　　那瘦马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回头拱了拱小道士。可是那小道士却是全无知觉，睡得大大咧咧。歌声渐渐接近茶棚，借着月光倒是可以看见来的是个姑娘。穿着墨色衣裙，外套一件银白色夹袄，兴许是夜晚赶路有些怕冷的缘故，夹袄还是过冬时穿的，带着一圈毛领子，在月色下泛着光，倒是显得来人的相貌模糊起来了。
　　姑娘路过茶棚，突然看见那瘦马瞪着两个大眼睛看着她，受到了惊吓似的退了两步，几乎就要放声尖叫，却又自己捂住嘴巴，瑟瑟发抖。抖了两下忽然发现是匹马，又自己拍拍胸口，仿佛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又自己“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大半夜的，笑什么？不知道这样很吵吗？”
　　突然响起来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就像是在耳边说话一样。声音听着很苍老，好像真的是被扰清梦的老人家。只是在这荒郊野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小姑娘听到这声倒是不笑了，也不害怕。反而向杨柳树丛深处摆了个万福的手势，回答道“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海涵。”
　　“哼。”那声音哼了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姑娘知道这就是不追究了的意思，继续准备上路，却听到一个很正派的声音，却用一种懒懒的语气说“大半夜的，哼什么？不知道这样很吵吗？”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劲。
　　小姑娘一侧头，望向破茶棚。小道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站在马身侧，只露出肩膀以上，灰道袍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远看着就像马背上长出个脑袋。显然姑娘之前也没发现破茶棚里除了马还有个人。也对，哪个有主人的马会瘦成这幅样子，连马鞍也不配一副，活脱脱的野马样，谁能想到这马身边还跟着个小道士。
　　小姑娘愣了一下马上冲着那小道士摆手，示意他不可再多言，然而却已经晚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杨柳丛里一跃而起，颜色看着比夜还要黑上几分。影子冲着破茶棚飞去，像是一只秃鹫看上了猎物直冲而下，奔着小道士而去了。
　　却见小道士冷笑一声“找死么。”
　　将手中招幡一挥，破茶棚里登时飘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太极图来。那黑影一惊之下想要退回却为时已晚，去势太凶，直直撞上了那太极金印，好似遭遇重击一般坠了下来，恰恰落在那破茶棚边上。小道士嗤了一声，“刘青山，你是老了老了，成了老糊涂了罢。你不认识我也就罢了，看见这六道招魂幡还敢往上撞，嫌命长么？”
　　那地上的黑影却是只往外咳血，说不出一句话来，听得六道招魂幡几个字，浑身不住的抖了起来。
　　那小姑娘听到六道招魂幡也是满眼惊异，但是眼看着地上的黑影就快不行了，便小小的上前两步，福了福，说到：“道长还请手下留情，上天有好生之德，念在这刘大爷已是高龄之躯，饶了他罢。”
　　小道士连眼也不曾抬，从鼻腔里哼一声，说道：“他可是自作自受，得了今日下场，又与你何干？”
　　小姑娘怯怯的说道：“我本兰城古家古七心。这兰城郊外自古便是有名的几处阴阳交会地之一，然而这兰城居民却少有受其所扰的，其中刘大爷是出心出力的。我便是代这兰城百姓替刘大爷求个情罢。”
　　小道士还是冷着脸，想了想，又道：“照你说来他还是个善类？那又为何莽撞出手？”
　　古七心咬了咬牙，说道：“便是因着前几日的消息，说是这兰城流传出了蚩尤之血。不在城郊，而在城中。这几日各路妖鬼赶来，均是为了蚩尤后人，闹得城中怪事连连，人心惶惶。刘大爷也是能拦一个是一个，昨日为着食心鬼已经受了伤，先前也是提醒着我，这有外人来了，见你出了声，只能抢先出手，想唬走你。道长，还请高抬贵手，为了这一城百姓，饶了他罢。”
　　小道士朝着黑影抛出一粒泛着红光的药丸，说道：“罢了，本来也是要留你一命，谁知道你已经受了伤。”
　　那黑影吞了药丸，缓了缓，便站了起来，是个穿黑袍子的高瘦老头。看着像是学堂老先生。又咳了两声。开口道：“老头子有眼不识元始天尊门下高徒。多谢道长手下留情。咱们来日方长。”说罢也不等小道士回答，当即变换了身形，看着像只秃鹫一般，飞进了杨柳丛。
　　古七心又朝着小道士福了福：“多谢道长，敢问道长如何称呼？”
　　小道士抬眼看了看天色，眼见着夜色还没过去，准备和衣继续睡，只说“道号术华子。”
　　古七心也不恼，微微一笑：“不敢打扰道长清修，小女子就此别过了。”等了片刻，不见小道士回答，便自己福了福。继续赶路了。
　　待这姑娘走远，术华子闭着的眼睛却缓缓睁开，手上掐诀卜了一卦，皱着眉，道：“乱世乱世，又要开始了吧。”然而又笑笑，哪一天不是乱世呢？自己不是早就身在乱世之中了么。叹了口气，准备合眼继续睡。却又听到一旁传来吃吃的笑声。
　　这笑声与刚才不同，那古七心笑起来是风吹银铃，这笑声却是阴惨惨，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寒毛直竖。衬着这夜色愈发阴寒起来。术华子也不睁眼，就当没听见一般。
　　笑声越来越近。又会是谁呢？看起来，这夜，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啦。亲。随便看看啦。亲。更新看心情啦。亲。我知道没人看啦。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