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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流水迢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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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迢迢
“书生,我又来啦!”阿郎高高兴兴地进了书生这独门独院的小茅屋。
门前流水,竹篱人家,几株兰草零星地开着。
书生听到他的声音,淡淡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准备开始给这个同村的放牛小伙子讲今天的故事。
“上次讲到哪了?”阿郎笑眯眯地问,灵动的眼眸里全是快活。
书生拂了拂衣袖,敛了眼眸,嘴角微扬,语声淡淡:“讲到那位侯府的小公子为了找自己的情郎逃出府了。
“那日,小公子的姐姐问他,这样为一人倾尽所有可是值得?你道那小公子如何说?呵呵,小公子不卑不亢答道,情深不悔。就这样,曾被如珍似宝般保护的小公子义无反顾出了侯府,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情郎的路。
你听那戏曲唱得多么好啊,才子佳人总是郎情妾意,如胶似漆,和和美美,便是美满一世。
找到情郎并不算难,小公子的情郎是在边疆打仗的。一路向西,遇见关塞便问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总是会有些踪迹的。最后,小公子总算是找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情郎。
塞外的风霜凌冽,路途遥远艰辛,可将军见到前来寻他的小公子时,那人仍是面如冠玉,衣衫干干净净的,仍旧好似在侯府小公子生辰宴会上初见那般,如清风朗月似的人物,叫人移不开眼。”
阿郎听得入了迷,在书生的描述中仿佛真见着了那般好看的小公子,着急问道:“那书生你真见过他吗?长的比卖豆腐的娘子还要好看么?”
书生抿唇一笑,笑容里却似是藏了化不开的哀伤:“那般的人物,我一个穷苦书生又如何见着?”
“将军躲在帘后不肯见他,小公子却还是欢喜得不得了,急急忙忙地向他讲这一路上见了从来不曾见过的塞外风光,讲他在路上为了赶路终于学会了骑马,讲他已经懂得照顾自己,,,,,,讲到最后,小公子发现只他一人在说话,将军却一句话都不曾对他开口。他原本雀跃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哀哀地看着帘后熟悉的身影,说,我已经为你学会了从前的一切不可能,你仍不肯对我说一句让我留下来的话吗?就连一眼也不瞧瞧我吗?将军沉默了许久,许久,小公子仍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阿郎已是听得义愤填膺,拍着石桌道:“这将军真坏,小公子如此辛苦地寻他,他却待小公子如此薄情,真是坏死了!”
书生按下他的手,递给他一杯茶,说:“是啊,这将军真是无情过头了,呵,无情啊....”
阿郎猴急地灌完茶,迫不及待地问:“那后来呢?小公子怎么办?”
“后来啊,小公子找到了情郎,情郎却不认他,这可怎么办?回家?还回得去吗?为了来找他,他顶撞父亲,忤逆姐姐,还逃掉了当今圣上的赐婚,怎还有脸回去?小公子站在大漠黄沙中,背后是黑压压的军帐和巡逻的士兵,似乎将要面临一场生死之战。他却仿若无人,只失魂落魄地瞧着自己的双掌,喃喃地念着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原本怕你怪我不怕危险胡来千里寻你,怕你瞧见我狼狈的模样心里会难过,我还傻傻地先去找了当地的姑娘帮我梳头洗脸。从前我说要骑马,你说我这手生来就是要执笔写字画画的,握了马缰会受不住。原来真是会疼得紧啊,可你却再不会心疼了。
小公子在大漠中痛哭一夜,天亮之后就不见了踪迹。恩,你问那无情将军可有担心小公子而派人去寻他?我却不知了,已是无情之人,又何来多此一问。”
阿郎听得很难过,心里还是不解,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将军不肯同小公子说话,也不肯见他?小公子做错了什么吗?小公子这么好的人,这么有情有义,将军真是瞎了眼才不要他啊!”
书生低低笑了,似是嘲讽,却更像是无奈:“他瞎了眼吗?若是瞎眼的是他,那才好呢.......又何来那么多的业障。”
夕阳落下,故事结尾。
“阿郎!你个死瘸子又跛着脚跑哪里去了,脑子又不好使了?我家的牛你还没喂呢!”豆腐娘子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阿郎恋恋不舍地看了书生一眼,说:“豆腐娘子喊我了,我得回去了。”他拄着拐慢慢走着,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摸索着拿笔的书生,问了一句:“喂,书生,那我明天还能来听你讲故事吗?”
书生抬头,无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看,习惯地笑了笑,没有答话。
寂寂天光下,那一袭青衫落拓,映衬在花木扶疏间,竟全是寂寥。
书生的石桌上是一副人物画,他没了眼睛也画不出什么东西,只是一笔一笔按着心里的样子用力描摹,失了真实,只剩回忆。
画上依稀是一位少年将军的模样,可惜阿郎不懂画,不然或许他能看出画中人与他眉目相似得惊人。
多少年前的事了,从前天下不太平,烽火连天,家国不保,几次险得连皇帝都说要迁都江南了。若不是那位将军率领麾下的一支铁骑死守,赢得关键的一场战役,哪里来得今日的歌舞升平。只可惜,听说将军凯旋归来的时候,夹道欢迎的百姓都看见英武的将军少了一条腿。
之后,就再也没有将军的消息了。
书生摩挲着他的画,想着,也许是该给他家门前的溪流架条小桥了,要不然那瘸子总是湿着裤脚来找他。
门隔流水,十年无桥,如今也要小桥人家了。
放下,自在,还各自一场欢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