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错过你》婵宝宝

2、妈妈

　　这几天方妍也并不闲着，投简历，面试，等待，再投，再面试，再等。中意的公司没有回信，有答复的公司不想去。上天爱捉弄人，凡是好东西，总没有轻而易举得到的。亦或是如果有哪次捡了一个大偶尔，事后必有机会为之付出代价。关于得失，古人纠结够多了。
　　周六的早上，外面比往常安静。只要是晴天，便总会有好心情，即使炎热。
　　方妍起床的时候还不算晚，窗子里已折射进一些阳光。虽然不喜欢朝北的屋子，但在夏日里倒显得凉快，根本用不到空调，当然，想用也是没有的。
　　昨天程磊打电话说今天和他妈妈一起吃晚饭。方妍晚上差点失眠，不断在头脑里勾勒一幕幕见面时的场景。是该表现得亲切活泼呢，还是端庄稳重呢；和程磊之间是该像小夫妻一样恩爱甜蜜呢，还是客气尊重保持距离呢？
　　方妍对着镜子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最终还是选了一件简单素色的连衣裙，平底细带凉鞋，束了长长的马尾，干干净净的样子。当老师的婆婆肯定保守一些，我须得把自己弄乖一点，她想。
　　方妍个子不高，细细的，一脸的稚气未脱，看起来像一个高中生。五官的评价却褒贬不一，有的人觉得好看，有的人说不，很少有人说一般吧，所以掉人堆里仔细一找绝对可以被找出来。
　　时间还早，她准备上街去置办一份礼物，第一次见面要留个好印象，也是讨好未来婆婆的一大法宝。想给程磊打电话问问他妈妈喜欢什么，他肯定说不用了，人来就行。于是作罢，还得自己选。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方妍提前一刻钟出现在一家京菜馆，选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服务员倒上免费茶水，她道声谢谢，没有喝。而是掏出手机看，有一个程磊的未接来电，还没等她回拨，就又响了，“找到地儿了没？”
　　“找到了，已经进来了。”
　　“我们也马上就到门口。”
　　方妍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去迎。
　　一辆熟悉的香槟色小车从左边开过来，停稳，方妍忙上去拉开副驾的门，热情地叫了一声“阿姨好！”，笑成一朵花。阿姨也热情地应着。“妈，您和方妍先进去，我去停车。”程磊打开车窗说。
　　二人亲热地挎着胳膊就往里走，坐定后，才互相打量起来。
　　程磊长得跟他妈妈太像了，就算不认识，走大街上也能一眼看出来是娘俩。都是单眼皮，都是黑皮肤，都是塌鼻子，都是方脸，不一样的是，他妈妈顶着一头短的卷发，方妍觉得很好笑又不敢笑出来，憋成一副别扭的微笑。赶忙拿过茶壶倒上一杯给她掩饰自己的表情，说，“早就应该去看阿姨，只是毕业之前杂事太多。”
　　程妈妈也笑着，声音里却带着一股严肃，“程磊这孩子早也没跟我说，你们都这么多年了...”
　　方妍听不出这究竟是还在怪他们呢，还是一种事实已经这样了，也不管那么多的态度。硬着头皮说：“阿姨，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程磊惹您生气来着，我实在过意不去。”
　　程妈妈把笑容收了一些，只留了一少部分，“母子俩哪有什么真生气不生气的。”
　　方妍一下子干在那里，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致命的错误，媳妇是绝对不能在婆婆面前说他儿子的不是！是啊，人家亲妈亲儿子之间哪有什么气可生，况且他们相依为命十几年，感情深厚得不会为了任何事情动摇，这明明是生她的气呢。
　　老太太看方妍表情不太自然，略微和蔼了一些，“你父母在老家呢吧，都还在上班吗？”
　　“我爸妈都退休了，是在老家。”方妍有点恍惚地应着，眼睛时不时向门口瞟，期盼程磊快点来解救她。

　　程磊落座后一直十分高兴的样子，讲着公司有意思的事，妈妈和方妍各自想着心事，都有点心不在焉。
　　中途方妍去了一趟洗手间，程磊赶忙问，“妈，您上次说给方妍介绍那工作有动静没？”
　　“她催你了？”
　　“没有，这不都毕业了嘛，她天天不停找工作、面试，也挺着急的。”
　　“我跟那边说了，是编外的职位，不过要是能进去，以后再找机会转，等他们管这事儿的人方便的时候约个时间面试下。你先别把话说死，我约好了再说。”
　　“好嘞，谢谢妈！”程磊觉得很自豪。
　　程妈妈看着儿子，似乎是长大了，也知道为了别的女人和妈妈讲条件顶嘴了，一时有些失落。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儿子都愿意跟自己说一说，听听她的意见，她是老师，也很擅于帮儿子解决那些个小问题。但是这回，竟然为这么一个小丫头，差点跟妈妈闹翻了。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方妍在洗手间磨蹭了一会，心里乱得不行，希望这顿饭赶紧吃完，她快绷不住了。
　　饭近尾声，程磊仍然兴致很高，提议邀请方妍饭后去家里坐坐，方妍一听就愣了，心里面恨恨的，这答应也不是不答应更不是，于是转眼看着“婆婆”，做出一切听她安排的姿态。程妈妈一下子得到这份权利，似乎有那么一丝得意，随即也把情绪调整成跟程磊一个频率，亲切地说，“小妍还没去过家里呢吧，今天就一起去家里看看，也认认门儿。”
　　方妍真不知道是该高兴呢还是怎么。想想也挺讽刺的，交往了四年，妈没见过，家没去过，整个儿一地下情。
　　嗨！豁出去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路上方妍的心情比没见面之前还要不安，她坐在后座上浑身不自在，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前晃过，不停深呼吸。还时不时地把手伸进包里，摸摸带的礼物还在不在。也偶尔闲聊两句，显得很僵硬。
　　他们家有一百三十个平方，楼的年代很新，之前程磊说过。在北京有这么个房子了不起哦，而且在三环内更是了不起哦！普通工薪阶层两个人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哦！有这么一个有房有车有文化，又有感情基础的男朋友，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了不起哦！
　　不知道是谁张罗的非要来家里坐坐，结果一个人跑到自己房里打游戏去了。方妍只好跟程妈妈坐在沙发上，小腰板挺得倍儿直，连靠都不敢靠。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电视。
　　方妍看时机已到，从包里拿出来一个薄薄的纸盒，双手捧着，“阿姨，我也不太会选礼物，挑了一条丝巾，给您配衣服戴，不知道您能不能喜欢。”
　　“你还没有挣工资，给我买什么礼物呀。”程妈妈并没有表现意外，平静地接过来。这不是什么大品牌的东西，包装也极其普通，透过纸盒镂空的部分，露出银灰色的丝巾，上面手工绣了湖蓝色的植物图案。她手指轻轻划过，丝质软而细腻，东西倒是用心挑选了的。她道声谢，把盒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没有拆开。
　　方妍之前幻想过的如何帮婆婆把这丝巾系上，如何与她一同站在镜子前欣赏，如何称赞，都没排上用场，不禁黯然。
　　程妈妈看着方妍，似笑非笑，“磊磊也跟你说过吧，他爸爸去世得早，这么多年我们娘俩总算熬出来了。”
　　方妍一听，这不开始往肺腑里唠了么，也配合着，“恩，我听说叔叔特别有才，当时高考拿了省里第三的成绩，后来是大成集团的股东呢。”
　　“他爸爸如果还在的话，我们家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套房，有什么样的车呢。唉！”这话又像惋惜，又像炫耀。
　　“阿姨您更不简单，程磊说叔叔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家里特别艰难，您一个人上班，打工，除了要养家，还要还医药费。”说到这，方妍也动了情，真心佩服眼前这个女人。
　　她把眼神放到别处，自顾地回忆着从前。
　　“那时候啊，磊磊上小学，春夏秋冬就那么一双球鞋，常常跟我说，妈妈，给我买双新鞋吧，我保证特别小心，绝对不穿坏。我心疼的呀...有时候我问他，怎么从来不叫同学来家里玩呢，他也不说话，我才知道，他那么小已经知道自己家里困难，不好意思让同学来看见，怕被人笑话。”说的时候，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转。
　　方妍小心翼翼地递过纸巾。想到自己小的时候衣食无忧的日子，着实同情他们当时的处境。但同时脑子里却闪现出一个想法，令她打了个幅度不小的冷颤：这一对母子，彼时糟糠陋室，相依为命，此时，又怎容得外人介入？她并不是要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可她的出现，势必会使原本平衡的局面发生改变。而程磊，究竟能不能重新找到一个点来维持一个新的平衡？如果不能，那么选择退出的，没有别人。本以为有这个男朋友是她最踏实的依靠，也曾坚定地相信他们会走到婚姻的殿堂，现在看来，这段感情竟是生死未卜啊！
　　任何事情，都远比想象中复杂。或者说，任何事情，都跟想象的不一样。你如果想简单了，那它一定是复杂的；你如果想多了，那它其实就那么简单。
　　“也不怕你知道，我其实是希望磊磊找一个当医生或者当教师的女朋友，工作稳定，家里人看个病、子女上个学，能用得上。”程妈妈毫无顾忌地说出她替儿子的择偶要求。如果站在外人的角度，方妍能够理解，似乎还觉得十分合理。作为一个母亲，当然希望儿子的日子过得有条不紊，一切都尽在掌握。但是我现在是你儿子的女朋友啊，将来还会是妻子，老伴儿...你当面跟我说这些这不摆明了反对这段关系么！怪不得程磊一直都不肯跟他妈妈摊牌呢，原来他早就预料到她会不同意，可他藏着掖着的态度却使方妍更是被动。
　　她一时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回应，感觉有一方大石头重重地压在胸口，让她喘息不得。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难受、恶心，呕。脸上冷一阵热一阵，嘴唇有点发麻。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发出无比浑浊的光芒，散落在地板上，茶几上，投下各种张牙舞爪的阴影，像要把她吞噬掉。她情愿这个时候能够瞬间消失于世间，摆脱各种残忍的势力，不用被折磨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