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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玉澜堂的回忆1 1908年 ...

  •   (一)
      1908年4月,江宁城。
      这一年,胡容玉十九岁,女人花样绽放的年纪,身姿出落的高挑,没裹小脚比她母亲还要高,肤色白皙润泽,体态大方,浑身漾出南城独有的婉约,再过四个多月就要跟王凤言办仪式完婚。容玉的父亲跟王父曾做过同窗,两人很聊的来,都喜怒有度爱憎分明,算同道中人。容玉跟凤言也聊的来,不过以前不是,早先十五十六岁那两年她每天都要到恒源染布坊学染布印花手艺,傍晚回家的时候经常遇见他,遇见了两人也不说话,没话说,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视线撞上了就会脸红,羞于开口。有一段同路,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他个子高,身材魁梧,一开始她真的只是喜欢一路盯着他那样的背影看,哪天看不到了会下意识在路上各个角落人群里寻找,这么看着看着到后来躺在床上也忍不住去想,想着他的眼睛、眉毛、嘴唇……想着想着画面越来越叫人脸红心跳,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以至后来一看到他她就赶紧低下头。
      有一次又在路口碰见,他正在吃一块芝麻糕,两人照常走了片刻,他忽然扭头,问:“你要不要吃?我快吃完了。”
      她盯着他咬了大半的芝麻糕,又一撇脸看见他的嘴唇,脸颊霎时通红,慌里慌张的回了声“不吃”,抬步就往前跑,谁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到没人看得见的墙角边。
      “你是不是喜欢我?”他问。
      她的脸滚烫,烫的好像要熟了,他也没好到哪去,问完自己脸也燥红,两人对望,靠的很近,紧张窘迫的直喘气时,一帮上了年纪的阿婆们经过瞧见,其实这原本没什么,不过当时两人因为心里都有什么而感觉心虚,那么多人就这么几步之遥……“逃吧?”他凑到她耳边说。
      她点头,一下子忘了紧张,拉着他的手撒腿就跑。
      剧烈的跑,羞怯释放了,那次过后,两人慢慢聊开,到这两年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宽。容玉喜欢聊新鲜事物,比如听说紫禁城里都安了电灯,这是申报上读来的,比如隔壁人家武汉嫁过来的媳妇编了根长辫子就出门,也比如江宁有人入了基督教,洋牧师三不五时会在城门口摆张传道台,再比如三江师范学堂又派了留学生去东洋……凤言笑她“六七八,东西卦,道陈婆”,白话直言八婆,两人感情相当不错。
      凤言家离城门口远,容玉便经常去给他送中午膳点。

      在光绪七年夏(1881年),大臣李鸿章在天津卫创办了水师学堂,学制五年,那时候很多有志青年都想去学习深造,以进入北洋舰队参加对抗列强的战争振兴国家,可惜十年后,水师学堂毁于兵火。不过到1907年,清朝廷准备在沈阳开办东北陆军讲武堂,其实水师学堂是为前身。
      讲武堂学课之前,在天津卫原水师学堂旧校址处设立学前办。

      容玉的大哥胡晴望就在天津学前办受训学习。他是通过王凤言父亲打点的关系进去的,进去的时候还隐瞒了年龄,因为学员的年纪要求是十六至十九,胡晴望大了一周岁,好在王父请人疏通关系,所以后来对外,胡家人都称晴望是容玉的双胞胎哥哥。
      初九那天,容玉到城门口送饭的时候,凤言递给她一封信,是从天津卫寄给容玉爹的。容玉以为是大哥寄的家书,高兴的跑回家,将爹、娘、老亲娘(容玉的奶奶)、爷爷、太爷爷(爷爷的父亲)和最小的弟弟都叫进了院子,拆了信封把信取出来交给父亲,一家子人等候着长兄信内的挂念和问候。
      不想,父亲看着看着,脸色沉下来。
      家里的老辈们一下子急了,这里有必要作个补充,容玉家里一共有三位老人,那个年代一般人早婚早子,四世同堂较普遍。因容玉爹成了长子嫡孙,所以他们和已经打好的楠木棺材一道都安在这里,住南屋。最年长的是太爷爷,已经八十九岁,中过风,此时他最急,急的不行,瘪着嘴漏着风问:“到底是不是晴望的信?信里说什么了?”
      容玉父亲寒着脸:“学校里寄的,晴望有可能被勒令退学。”
      “这是……怎么要退学呢?不是才去了四个月吗?”容玉娘不敢置信,“他是不是,是不是犯了大错?”
      父亲摇头,眉头紧拧:“任教的先生说了,他不能人能,不擅独居,嚼不了菜根,下不了力气,摸不得凉水,四个月,全部带过去的衣裳轮番穿过没洗过一件,寝室除了他自己别人不能进,到处混乱的挤不进一双脚,这个天气一里外能闻见里面散出的臭味,小事不作大事全不能。”
      “啐!”
      太爷爷从藤椅里跳起来,往院子砖头地上吐了口浓痰,“我大重孙子我带大的,他文章他们瞧见了没?那些个女人事烂芝麻小鸡肠。”他情绪激动,脸涨得通红。胡晴望从小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喜爱到不行,没事就给他讲戏文,讲的最多的是王清明青天大老爷审案,审陈世美。
      看他情绪激煽,爷爷跟老亲娘怕他中风再犯,忙哄着扶他回屋内。

      容玉想着自己的心事,对于晴望,容玉娘跟老辈们确实是娇惯的生怕含在嘴里化开了,从小到大别说洗衣服,十指从来就没沾过冷水,每天的洗脸漱口和洗脚水都是给他端到床边,尽管如此,他着实不是个无能昏儿,在她这个妹妹的眼里,他谦谦有礼温润和气。
      “信里……还说什么了?”容玉娘又问。
      容玉爹目光扫向院内的书房,里面书桌上还堆着儿子的课书,以前他在家的时候话不多,就喜爱坐在桌前摆书弄墨。“望家里有人过去,督令他三个月内学会独立生活之技,否则迫令退学回籍。”容玉爹无奈的叹了口气。
      “是要我们过去?”容玉娘嘀囔。
      “你去,继续伺候他?”容玉父亲端着脸,摆手,“不如直接带他回来。”
      “我去吧。”容玉开口。

      容玉娘,也就是太太太姥姥不识字,脚比三寸大不了多少,那么远的地方叫她一个人去,她是万万不敢的,而且家里上有三个老人,下有容玉年幼的弟弟要照顾,她走不开,何况正如太太太姥爷讲的,她要是到了大儿子身边,除了赔笑伺候,干不了别的事。
      容玉的提议,父亲踌躇再三,首肯,她是长女,已经成年,而且时代与以往已经大不相同,他相信对她的教导足够令她有能力在外照顾好自己和劝慰得了儿子。当然也有些迟疑,毕竟“再过四个月你就嫁到那边。”他道。容玉安抚,“三个月,回来还有宽裕的时间,大哥那边能听得进我的话一定能挨过去。”
      ……
      隔天平旦时分,天麻麻亮,容玉起,怕吵醒家里人,轻手轻脚的洗漱收拾完毕,还没到破晓就一个人早早的去了火车站,但是万没料到,当她拎着箱子走到售票口时,看见了父亲,他已经买好了票正在等她,浑身带着凉气,显然等了好长时间。
      容玉走到他跟前唤了声“爹”,他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把她送进了月台。临上火车前,他从长衫袖口袋里取出几张银票、一袋碎银以及一包煮鸡蛋递给她,鸡蛋被捂在他手里,还带着暖。
      “银子,家里还有,别舍不得花,到了那边直接去学堂找晴望,遇上急事寄信。”他絮絮叨叨的交代,如果不是学堂里还有几十个学生惦记,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升学夏考,他是万不会叫闺女单独出这趟远门,好在她也曾多次往返苏州和松江府,见过世面。
      登上了北上的火车,火车驶动,透过车窗,容玉看见她爹的身影始终站在月台上,穿着黑布鞋的一双脚岿然不动,一直到驶出去很远很远,他都没离开,风吹在他的长衫上,衣摆高高的被撩起,身影显得伶仃。
      容玉清楚,他心里其实是有担心的,这就是她的父亲,即使担心也放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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