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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锦瑟,原自 ...

  •   第二天一早就出了破庙,走着走着晕倒在路上,等我醒来时,面前的地面上落了不少施舍下来的铜板和吃食。

      接下来便也就是这么过的。

      不到一年的时间,岐城发生了瘟疫,在官府还没意识到病情的严重性时,已经全城扩散了。彼时,我还躺在破庙里默默数着衣兜里还剩几个铜板,婆婆走的时候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身无分文的时候在路道上睡一觉,醒来就有的吃了,我觉得这样挺好,恐怕也正是仗着年纪小这点,所以后来才会一个人千里迢迢从岐城走到帝都吧。

      那天我挤挤挨挨跟着庙里的乞丐走到城门口,他们走的很快,我需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怀里唯一揣着的临走时特特去馒头店老板那用两个铜板换来的白面馒头,香香嫩嫩的,一口咬在嘴里都舍不得咀嚼,生怕它一下就进了肚,再也感觉不到那种软糯的香甜。

      我讲不出婆婆说的那些故事,所以攒不下多少钱来,每天也就那么一点不至于饿死。当急急忙忙追着人潮出城时,全身上下最为珍贵的就是怀里的白面馒头,它将是我在城外荒无人烟的地方唯一的吃食。

      城门关闭的很快,一路走着看着脚下的青草根,翠翠绿绿的,就着光看,鲜嫩多汁。

      城门轰的一声响,隔了老远都能听到它合上的撞击声。婆婆后来如何我是不知道了,或许染上瘟疫静静地等待死亡,或是在我们之前便就出了城去。

      书上说,但凡密探,藏身之所不外乎乞丐、小贩、青楼。乞丐是四处流动的,各方消息搜集的最快,所以这场瘟疫在爆发之前,走在最前头的必然是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婆婆离了乞丐这身份与我们再无联系,或许过得比从前体面安稳,但不过半年,瘟疫便蔓延开,后来想想,应的就是那句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四娘怜悯我小小年纪孤身上京时,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多惨。比起初初降生于世就夭折的婴儿,至少我见过这个世界,我能睁着眼睛继续过完我的一生,所以我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四娘仍是贴身将我携带,当一件小棉袄似的捂在怀里。

      这些年,我感激她,那是亲人也无法给予我的关怀。

      四娘有些心事,我不大能懂。

      譬如她给我取名字这件事。

      锦瑟,原自一句诗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四娘钟情一人,常对镜端详自己的容颜是否老去或是不再美丽,口中念叨这句诗来总是别样的愁思,因为见了我,并给我起名锦瑟。

      安平申是一个书生,和大多书生一样爱逛这青楼,当然这只限于荀芳阁。

      现在的书生来找姑娘,大多寻的是些风花雪月的场面,前面也说了,荀芳阁的姑娘在帝都也是首屈一指,才情品性样样不输于王孙公子家的小姐,既能吟诗也能做对,偶尔情投意合了也能上演一段鸳鸯露水的戏码,这是那些酸腐秀才最为梦寐以求的事情。

      人生一大幸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安平申从远方的城镇上京赶考,一晃三载,连个进士也未能取得,本也想着男儿志在四方,区区三五年算不得什么,于是就在京城租了间屋子,一边给有钱人家当个私塾先生,一边自己寒窗苦读。

      我曾跟在四娘身边见过,清秀白净一书生,就是生的偏瘦了点,想来也是过的贫苦的日子。

      四娘偏爱那书生,甚至提起他时眉目上也会羞上一羞,含情涩涩。而我既作为丫头又作为小厮的跟在后头,只不过离上几步,她俩风霜对雨雪,晴空对骄阳,我蹲在一旁折草斗蛐蛐。

      东方那会儿也爱跟在安平申后头乱跑,瞧着什么都觉得好奇,当然我也好奇,但不同的是,他会贴上脸去不看个明白誓不罢休,而我则躲在一颗树后等他回来把看见的小声告诉我,然后两人默默傻笑。

      京城富饶,权贵官员与商贾大户一同聚集此处,商人攀附权贵,官员从中谋私,一来二往之间,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例如东方家里,母亲是礼部尚书的嫡女,父亲为家中长子,祖母乃当朝长公主奶娘,家族生意遍布京城,掌握丝绸、茶庄、酒楼、当铺等各类生意往来,可说是富甲一方。

      所以作为独苗的东方止玉,从落地起便在各大名媛闺秀最佳夫婿排行榜中赫赫有名,不为他娘家的关系,就单单是父辈传承的家业来看,也够不劳不作几辈子的花销了。

      安平申凭着才学进入东方府邸教书,虽然学生令他颇头疼,但好歹钱财补给上还是甚为丰厚的。

      四娘往年会贴补他些银两,但总在提出之时遭到他严斥的拒绝,回回总让她唉声叹气,叹的是郎君傲骨才华得人敬佩,气的是妾身一番苦心不被理解。

      话说安平申曾在家中是有定亲的,可惜上京赶考这些年,他等得,人姑娘等不得,一封歉信退还了信物,改天就找人嫁了,一点儿没给他挽留的机会。故而他在扼腕伤情之时来到荀芳阁,遇上我家四娘,一切都水到渠成的很。

      四娘是个心软的女子,她欣赏他的才华,又心疼他的痴情,一边陪着酒一边听他诉说往事,寒窗十载,只为求得功名能与一心人相携到白首,可叹功名未成,青梅已嫁他人。四娘耳根子软,仔细的安慰他,好言相劝,自己也跟着感动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来着,我看他们至少还有一样厉害的,那就是嘴皮子利索。

      四娘与安平申处的久了,也就托她给我指点指点才学。我敛着眼听他胡扯些之乎者也,从白天讲到天黑,偶尔搀和几句愤世嫉俗的语调来,听得四娘连连拍手称快。东方扯着眼皮对我做鬼脸,于是我非常傲气的又回了他一个白眼。

      其实安平申对与东方的教导才是时日最久的,在我的印象里,只要安平申来了荀芳阁,东方也必定会出现在我周身范围十丈之内。

      东方往年总爱借着跟夫子学习之名偷溜出来玩,而安平申也不负他所托,每每出来必定来这荀芳阁走上一遭,偶尔与四娘说说闲话,或是与铃兰姐姐作画赋诗一篇,这让四娘时常独自哀怜一会儿。

      天下男子皆薄幸,安平申与四娘之间说不清是红颜还是知己,若即若离的态度时而引得四娘凭着栏杆问我,假若容颜老去,他还是否会待她如初?倘若容颜不老,他又是否会厌倦疲乏于她?

      我只手撑着下巴瞅她,人怎么可能会不老?老与不老于安平申又有什么关系?安平申又为什么会厌倦疲乏四娘?

      四娘心情不佳,我就乖乖伏在桌上看书。

      荀芳阁中的夫子教导学生时,在琴棋书画之前先是识字,我唯一学的不落且日渐长进的一门功课便是念书识字,但不是夫子手中的诗经论语,而是从街上落魄书生手中买来的,不值几个钱,却很好看。

      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秀才手中有各式各样的杂书,我从中挑了几本棋本和野史来看,颇为耐看。

      四娘对我宽容,见我读这些书并不苛责我,只摸着我的头教我别把功课落下就好,我应声。

      夫子抚琴,我端坐在书院的角落里,这里的姑娘年纪都比我大些,据说是嬷嬷从各地精心挑选出来的,大多十一二岁,各个唇红齿白,肤色细腻。

      彼时我刚过九岁,算算来这荀芳阁差不多一年时间。

      刚来时,嬷嬷不待见我,拨给我些粗活给我做,从早晨起来挑水劈柴,午时做饭,当然不可能是给客人吃的饭菜,就后院的下人们自己吃吃的常菜。我因为个头小,够不着灶台的边,端个小板凳站在上面两手挥舞铲子,门外有熙熙攘攘的杂声响起,以为是嬷嬷来了,想起当日的柴没劈完,急急要跳下来认错去。

      哐当。

      大致是转身的太快,脚步重心歪了,翻到了凳子,从上面摔了下来。

      入眼就出现了一双娟秀的红鞋,四娘闪着慈母的光辉踩光而来,后来我便跟随其后了。

      我的黑瘦在十二岁之前一直不变,四娘塞给我的银子都虽是兑成吃食进入我肚子里,但锵锵填补了多年来营养的空缺,所以只长了个,没变脸。

      身子长些,越发像个毛头小子,除了一头长发比东方亮些,他进男厕我进女厕,别的没什么不同。

      我在角落里摸索这琴的骨架,从弦丝到弦扣,从琴盒到中空的内里,只差一步便能将它完整的打开。

      夫子闭目沉浸在自己的琴音里,离得近的姑娘们也不爱与我说话,要么摆着姿势作势要抚,要么撩一撩裙摆,随处抛一抛媚眼。后院没有男子,她们也爱自个儿斗着玩,摆出妩媚的姿势给同龄的姑娘们看谁的好看。

      荀芳阁不同于别的人家,嬷嬷从不限制姑娘们爱美的天性,在这后院里不必避讳,也无须收敛,要知道,女子之美是男人最爱看的东西,若是藏着掖着,荀芳阁也就揽不住恩客了。

      好在四娘将我送来一同学习,且不用读那些女戒佛经,对旁的孩子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德了。夫子只顾教习琴棋书画,陶冶出我们的书香之气,另一方面也张扬女子的妖娆魅惑。

      这里的每个姑娘在十五岁生辰之前嬷嬷便差人来她闺阁之中授些房中之术。十五岁是个坎儿,笈笄就代表着可以挂牌,每当这时荀芳阁总是高朋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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