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白雪》反骨33

1、初见

　　三伏天已经过去，阳光依旧刺眼而毒辣，路边的石块被晒得发烫。若是打个鸡蛋摊在上面，恐怕能听见“刺啦”一声响。官道上的行人十分少，靠山处巨大的杨槐树下竟然摆了个茶棚，只有两个伙计，其中一个端的是眉目如画、倾国倾城，虽穿着淡青色的粗布衣裳，却掩盖不了他纤细诱人的美好身段。要不是他白皙脖颈上明显的喉结凸起，大概会被当做是女扮男装的美娇娘。
　　另外一个虽逊色不少，却也是眉清目秀。喝茶的客官看他们举止柔和，谈吐间有一股自成的高雅气质，又见他们细皮嫩肉，全然不像开茶棚干苦活的。
　　眉目清秀的那个急忙解释，“客官，您有所不知，我和我兄长是从帝都来的，家中长辈让我们出门历练历练。”
　　“原来如此。”喝茶的人也不过是随口问问，乘够了凉气，也不再呆下去，付了铜板，又顶着太阳赶路了。
　　伙计笑了笑，用素巾抹了把汗，重新加柴煮开水。
　　耳畔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外走。马背上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脸色红亮不似本地人，想是因为太热，他竟裸着上身，胸前爬着墨刻似的虎图腾。
　　“时凉师兄……”大概是被男人彪悍的外貌给怔住了，小伙计开始踌躇起来。
　　“……你在边上看着。”时凉低头紧了紧腰带，他的嗓音凉浸浸的，却又说不出的宛转动听：“一会儿留意着点。”
　　时凉压低声音说完，蓦地上前拦住马，憋出一副热情的笑容道：“这位大爷，那么热的天还赶着路啊，来我们茶棚喝杯茶吧，顺便凉快凉快。”
　　突然冒出来的人影让骑马的男人有些懵，但一看面前这人长得讨喜，便翻身下马来，跟着时凉走去茶棚。
　　时凉手脚麻利地拿碗倒茶，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他的那匹骏马，马鞍上有一个薄如蝉翼的绸带。时凉心道这人大概不会把东西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但也不能放过——兴许蛮子做事就是那么直接干脆呢？
　　“大爷请用。”时凉盯着他的手，当他正要把茶水往嘴里送时，时凉却往后一退，抬脚踹翻了桌子，而后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冰凉的判官笔已经抵上他的咽喉。
　　“……卷轴在哪里。”时凉将判官笔往前送了送，冷声道：“还有新月党的名单。老实点。柳四，去看看他的马匹。”
　　柳四应声跑过去，那马儿性格倒温顺，任柳四在马鞍上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他便拎起绸袋，撕开来，里面是一张牛皮纸，用红绳系着。
　　“师兄，是不是这个？”柳四举起牛皮纸问他。
　　“嗯。”时凉漫应道，眼角瞥见有人来了，他干脆点了被吓得目瞪口呆的男人的穴位，堂而皇之地去掏他的裤袋，却只有几两碎银子。
　　这倒奇了怪了。这么大的一个卷轴会被藏在哪里？
　　“你是谁？”短暂的惊吓后，随之而起的是喷发的怒气：“你可知道我是西昌国的使臣，你竟敢抢我的东西吗！”
　　时凉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柳四面前，将牛皮纸放进兜里，他的目光在马的胸肋处，那儿鼓起一个突兀的包，像是瘤子。
　　“匕首。”时凉轻飘飘道。
　　柳四急忙自后腰抽出一把小巧锋利的刀递给他，“师兄，难不成……”
　　“看来他们也不笨。不过很可惜……这个东西，我们拿定了。”时凉说着，手里的匕首像切豆腐似的剥开了马儿胸肋处的毛皮，他用刀尖轻轻一挑，沾着血的卷轴从里面跳了出来。那马顿时嘶叫着抬起前蹄，疯了似的，跑了。
　　柳四惊住了，急忙捡起来，“师兄，那咱们是……走吗？”
　　“嗯。回去交差了。”难得他居然很认真地笑了笑，顿时将柳四看呆了。
　　……果然，自家师兄笑起来比那个姒红楼的花魁娘子好看多了。柳四默默的羞红了脸，也不管卷轴脏不脏，直接往胸口抱着，垂首不想被时凉看穿自己的表情。
　　突然，时凉猛地拽了柳四一把，一把弯刀以破竹之势插在了他们脚下。
　　时凉握紧手中的判官笔，抬头往茶棚看去，方才那蛮夷汉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哼，皇城脚下，卧虎藏龙啊。”
　　不错，他们所在的这条官道，正是直通宫门的。约莫再往北行三里路，就可以看见护城河了。
　　由护城河往里，三道巨大的宫门已经打开了，华盖宫车赶趟儿似的往里面挤，守门侍卫挺直了腰杆，手里拄着的红缨枪尖刃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太和殿内，沉香木熏出的轻烟缓缓往上升起，厚重的香味扑鼻可闻。御案上堆了厚厚一摞折子，朱笔被随意地扔在一边，顶上的一本折子上还有未干的墨迹。
　　站在太和殿前的小太监远远地瞅见了静顺太后的凤辇，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去通报睡在龙床上的胤子衿：“皇上，太后来了。”
　　胤子衿翻了个身，咂吧咂吧嘴继续睡。全无一点天子该有的样子。小太监见他不醒，更着急，也不敢去推他，只得硬着头皮走出太和殿，扑通一声跪下了：“太后娘娘金安！”
　　静顺太后小心翼翼地踩着随侍太监的背下了宫车 ，望见太和殿里面空荡荡的，点了黛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皇上呢？”
　　“这……陛下在午睡呐。”太监小声道：“奴才叫了，可皇上不理咱。”
　　静顺太后摆摆手，“行了，平身吧。”
　　太监拍拍膝盖上的灰尘，低眉顺眼地站在边上，等静顺发话。
　　看她的脸色，是不大高兴的。也不知道她对待胤子衿究竟是有怎么样的打算，按理说，胤子衿十岁登基，现在早就该是个大权在握的明君了……然而，静顺却剥夺掉了胤子衿的权力，让他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但既然静顺太后要夺权，为何又时时督促着皇帝处理国事呢？
　　“……过会儿皇帝要是醒了，别忘了提醒他，明日早朝……给哀家端着点。”
　　小太监答了声“是”。
　　静顺转身欲走，鼻尖嗅到一股子沉香木的味道。她的身形顿了顿，半晌，才低声道：“把沉香木换成南果儿吧，清雅一些。”
　　太和殿前两株参天的杜薇树被风吹得“簌簌”响，巴掌大的叶子雪片似地掉了下来，静顺抬头，风钗上的宝石流苏从脑后垂下，“已经是秋天了么？还这么热。”
　　“禀太后，这是‘秋老虎’，热一阵子就会冷下来了。”
　　静顺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踩着随侍太监的背上了宫车。
　　直到宫车影子都看不见了，里面突然传出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亭三儿，她走了？”这人说话带着股子慵懒，却又不是那种骄慢的懒散，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亭三儿木着脸，没好气道：“主子，你刚才是在装睡么？你不知道太后看我眼光，好像在说‘你们家这位爷简直就是没用的懒虫’……”
　　“哟，居然敢骂我了，看来我平时对你太好了，小崽子还无法无天了，啊？”胤子衿伸着懒腰走出来，倒也不像是真的生气，估摸着是在逗亭三儿玩。
　　亭三儿却有些当真了，试探着道：“主子？你说这话是怎么个意思？”
　　“哈啊～我在跟你开玩笑呐。”他打了个哈欠，问道：“明儿早朝要去么？”
　　“……”亭三儿选择保持沉默。
　　“哼，叫我端着点，端给谁看啊，那西昌国的使臣都已经被吓得滚回家了。这些蛮夷之人，总被说得神乎其神，其实也就那样儿，对了，亭三儿，上次叫你去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回主子，奴才在兆祥大人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封信。”
　　胤子衿道：“西昌国的？”
　　亭三儿道：“是兆大人写给西昌国国君的。”
　　“哦……”胤子衿若有所思，“信呢？”
　　“不敢拿。怕被兆大人发现。”
　　“看来我要出宫去会会那个‘新月党’。胆子也够大的，居然去劫使臣。”他摸着下巴笑了笑，心道还是一个美人劫的。
　　“奴才在想，为何‘新月党’的人没有把使臣杀掉，反而放他回西昌？”
　　“因为我把那个使臣救了。啊，就在刚才，你调戏小宫女那会儿。也亏他们想得出来，居然在官道上摆茶棚来套狼。那个使臣也真够笨的……啧啧，不过……使判官笔的那个倒真是天下绝色。”
　　亭三儿听得一头雾水，但也琢磨出一点自家主子不良的心思：“……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对啊，不然我吃撑了才出宫去找‘新月党’……”胤子衿不怀好意地眨眼睛。
　　亭三儿捂脸：“我就知道……”你果然就是个无能的色鬼皇帝。
　　正在勾眉的时凉冷不防打了个喷嚏，柳四替他把戏服的衣带系好，问道：“师兄，你着凉了？”
　　时凉面无表情地放下笔，拿起绸巾将画花的那笔擦掉：“……大概是有人在我背后嚼舌根罢。”
　　柳四：“……”

作者有话说

　　奴家是萌萌哒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