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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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坊结束了陈以宁那里也闲下来一段时间，许维正好准备着投入到昏天黑地的期末中，忙一忙也就把这些异样心思压下来了，只当是些无伤大雅的八卦和玩笑，过去便过去。
陈以宁倒是和他提过一些唐川想再见他一见把上次拍好的照片给他一份的事，看许维忙也就不当真。许维随口问了句“拷一份给我不就好了”——他也并不一定别人拍的自己的照片都认真收好，看一看便罢，结果被陈以宁笑话，“你想得周全。但他那是用胶卷的机器，手冲出来的照片，你自己让他拷去。”叫许维暗自咂舌，心想若按他说的看见好看面孔便技痒，这人倒真是闲人一个。
到期末结束许维也理所应当地把这事忘了，陈以宁那边没什么事找他，他就无所事事地放着寒假，在家里待到觉得自己要长草了便出门闲逛，在这样昏沉冷冽的深冬岁末自己倒越发清闲愉快起来。
这天他去美术馆看个展览，是美术馆十周年的纪念展，主题便有些本市艺术圈中自得其乐的意味；他老板陈以宁有些作品在展出，之前也给他几张赠票。他拿来分给几个同学，想一想还是给自己留了一张。
美术馆是老建筑改造，坐落在城市中心地带，每层的空间不大，划为展区的楼层便多，这次展览内容又大，于是显出一点点局促逼仄来。许维沿着窄长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看着，到展区的最高层是两层打通楼顶换了玻璃采光，这才觉出一点松快。
许维刚刚站定想认真看看，便瞟到靠近进口的一个空间作品风格他有些认得——陈以宁的一组展品他已经看过，他走近过去看名牌，果然写着唐川。他想挺巧，之前从不曾见过唐川的展览，却在这里碰上了。唐川展出的一组照片许维之前没有见过；这些年他一直云游各处，许维竟不记得见过他有与本市相关的作品，于是一副副仔细看过去，不外乎一个个寻常城市生活的场景，被他拼缀起来，生于斯长与斯的许维看起来极为亲近，但摄影者的个人风格也是不失的，一如既往专注于细节，即使是街拍也对光线有所计较，很是精致。
看完照片走到空间尽头的角落，竟还让他寻到一阕短诗，应是唐川自己的手迹翻印上去，也有可能是布展时现场直接写的。
看得许维微笑起来，觉得陈以宁给他发的这票倒也不亏；于是又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向下一组展品走去。
等他看完展回到美术馆门口，却发现外面下起雨来——最近本来已经几天不见太阳，天气预报总是有雨，许维之前几天出门总带着伞却总不见下，于是也就把天气预报当狼来了看。这建筑倒是闹中取静，开门正对的是一条极僻静的马路，这时别说卖伞的商贩，连路人都没有。他想起自己出门前看了两眼但终于没有决定带上的雨伞，登时开始后悔，兼带有些自嘲地想着这老话还真是要信，狼果然总是会来的。
他认命地折回去，打算到馆里的咖啡厅坐一坐等雨停。正是由中午迈向下午，适合午睡的时候，馆里没有几个人，顶楼风景也不差，确实是安静避雨的好去处。吧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个看起来挺和善的女孩子，他要红茶，她就手上一边忙着一边和他搭话，说阴了好几天了雨终于下下来，可惜这天气露台上不能坐人，不然可以看到江景；又说到等等这里有艺术家讲座，不忙的话不妨留下来看看。
许维谢过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美术馆里隔音效果很好，顶层灯光敞亮，看着窗外冬季的雨水，心里却很是清明安静的。
到活动快开始，周围人也渐渐多起来。许维在周围人的交谈中不巧听见唐川的名字，尚未来得及想，就真真地看见那个他一时半会儿还没忘掉的身影走进他视野里来，穿着黑色的长外套上有略微的湿意，看上去有些滞重了，不像上次在陈以宁的工作室看见的身影年轻。来人打量着会场，精神很好的样子，自言自语似的说着“这么多人呀，”一边就从许维身边的走道上过去。
主办的工作人员见了他也微笑向他致意。“唐川老师。”
许维觉得手里的红茶有些冷了，也因为泡得过久不太好喝了。也许该走了，他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参加什么艺术家讲座，他自我安慰着。但窗外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他又一次想起那把今天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却依然没有带上的伞来。有些事情是只能后悔的，他最后还是劝说着自己，依然在位置上端坐着。
唐川也确实是兴致很好——摄影的技巧也讲，过去拍片时的趣事或感触也一件件讲出来，说故事似的；他声音明亮，语气恳切，十分抓人。
他一开始说到这次参展的作品，原来是他将几年在本市生活与朋友交往的细节拼缀而成，都是未发表过的照片，而写的那段小诗纯属他个人爱好，布展的时候觉得一块空间缺点什么，就直接提笔上去——这让他非常愉快，于是觉得这次做展览是一段很好的经历。唐川说做这些让他想到他还小的时候——他第一次有自己的相机时刚刚上高中，喜欢得不得了，平常没有时间，就每天到夜深人静瞒着家里人溜到街上去，什么都拍，觉得什么都有趣；笑言自己是如此熟悉这座城市的筋骨血脉，以至于在任何别的地方都不能久居，总是想着十一二点自家外面街道尽头的灯光，没有一夜曾经熄灭，每天等着他偷跑回家。
许维想这人要么是真正的艺术家浪漫到无可救药，要么是真正的骗子编场面话都编得这样不着痕迹。
之后唐川又放出了些过去的作品，讲着竟放到和季景合作的那组照片。许维记得他在杂志上见过的那组作品是饱和度很高的彩色的，而唐川放出来的版本却处理成黑白。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唐川顿了一下才讲下去。许维感觉现场的空气仿佛也滞了这一刻似的。
“这是与一个很好的朋友合作的项目，就是季景，你们可能也听说过……我们早早的就进到雪地里，自己动手装上的这些镜子，为了角度还吵起来……我是第一次到这种环境，觉得简直是活见鬼的地方，季景不一样，他一辈子都在这种地方拍照片，老取笑我……”
唐川讲到这里笑一笑，许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和他老挂着的那种礼貌的微笑不一样，和他那个晚上让许维精神上落荒而逃的笑容更不一样。
那是一个挺淡的表情，但就仿佛整张脸都笑开了，舒展起来。
“后来我们做后期，我想做这样的——”他指一指屏幕，“但季景说这不好，没有生气……他是对的，这大概是我到现在，最能体会到生命的力量的一次拍摄了。”
许维就认真打量起唐川做的那个黑白的版本——滑雪者腾空的动作，扬起的雪粒，冰雪反射的光斑，镜面倒映出魔宫一般的影像，都被静止在这一帧画幅里，好像被冻在一个平面，困在无数反射之中，没有下一秒，也没有出去的路，真正令人绝望的处理。
于是许维觉得这人二者皆是——好的骗子本来就是艺术家，要做个好艺术家一定免不了骗骗人。
讲座结束后许维直接走出去，想着雨停最好，没停他也只好冒雨出去，希望能快点找到卖伞的地方让他不至于淋到一身湿回家；走前留意到唐川周围绕着不少人，有提问的观众也有聊天的相识，便不再去打招呼，只当他只是碰巧听了场毫不相干的艺术家讲座，精彩固然是精彩，但却与他是没什么关系的。然而许维下到底楼发现这雨竟下不停，站在门口略一踌躇，就感觉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果然是唐川。
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叫唐川老师。唐川很随意地点点头，说“刚刚在楼上就看到你了，没想到你来听；等结束了想来跟你打个招呼你又不在，我还想我虽然年纪大了，眼神和记忆也没有差到这种程度。”
许维只能承认是自己的不对，“唐老师别这么说，是我失礼，早应该主动来打招呼。”
定一定又说，“唐老师今天讲得很好。”
于是他毫不意外地又看见唐川那礼貌的笑容，于是自己也摆起那种年轻后辈真诚又有点敬意的表情和他随口寒暄，却没有猜到他后面说的话。
“我看你大概不着急回去，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新开一家餐厅，据说水准不错，我还没有去吃过。”
他本想推脱，但看见唐川自门口拿起一把长柄黑伞，就应了好；其实许维明白要让自己避免在这样的天气湿得一头一脸的方法很多，但他下意识选择的，似乎是颇不靠谱的一种。
唐川似乎有点奇怪他没有带伞，于是告诉他地方很近就在后面一条街，步行即到，两个人走出来，好在唐川的伞够大，遮两个男人中间还能留些空隙。两人并排走着，唐川似乎觉得作为年长的一方有义务不让气氛沉默下来，和他解释了一遭自己顶不喜欢一个人吃饭，又提到上次拍的照片的事，许维时不时搭话，很快就走到沿江的路上，唐川说“到了”，收了伞走进去。
许维正拿出手机来给家里发信息说晚饭在外面和朋友吃，唐川大约看见他手机屏幕，竟笑起来，手拍在他腰际，说“真是幸福的好小孩”。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章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