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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华堂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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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华堂误
不久,圣旨下来了,雅华的轿子还是踏上了去往南秦的道路,而南秦王府也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王妃过府。
雅华纵是百般不情愿,也抗不过一道圣旨,只能在姐姐庄华夫人的搀扶下上了花轿。老王爷依旧潇洒,天降的两个大任终于圆满完成了,女儿们也都有了好归宿,可喜可贺。庄华夫人目送妹妹的花轿远去,想到刚才那一幕,不仅忧心忡忡起来。
“姐姐,那南秦王若真是盖世英雄,则当重德不重色,所以……”雅华理了理打点完毕的妆容,从容地挖出一团胭脂,在左颊上画了一块巨大的胎记。那胭脂是帝都烟雨斋极好的货色,一斛千金,胜在有妆若无。此时盖了厚厚一层在雅华的左颊上,还隐隐透着皮肤下的青筋,仿佛这个胎记真的是与生俱来的。
庄华夫人惊呼起来,却能将声音压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这是干什么!”
雅华微微一笑,脸上说不出的怪异,但一双眼睛灿若星辰,眼中光彩熠熠:“姐姐别急,且让我试他一试。”
“若他因我貌丑而不愿娶,我便不嫁他。反正我就是嫁了这样的人也不会幸福的。”
“若是南秦王一怒之下……”庄华勉励劝诫道。
“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如何统帅三军,睥睨疆场?”雅华冲姐姐眨了眨眼睛,“南秦王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断了两国邦交的,这可是国婚,他掂量得清楚。”
“姐姐不懂这些,劝不动你。只是你别拿错了主意,任性是要有分寸的。”庄华夫人给新娘换了一个发饰,并将她的发髻梳得偏左,又用她的发丝挡住半边左颊,算是稍稍作了一些修饰。
雅华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着脸上的胭脂,又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十分满意。庄华打量着时辰不早了,转身从身后的箱奁中取出一把珠光宝气的匕首,郑重地递给雅华:“这是我上花轿前,父亲交给我的。”
“这是干什么用的?”雅华拔出匕首试了试,发现它并没有开锋。
“你听好:虽然我们的父亲手无实权,但我们的先祖曾是混迹于马背上的英雄。父亲一直遗憾自己没有儿子能驰骋疆场,咱们姐妹的归宿,也算是父亲心愿得偿。这是家族传统,女子新婚之夜的时候,要将这把匕首放在枕头下。”
“难道是用来防身的?”雅华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庄华红了脸颊,凑在雅华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然后雅华的脸色也红了起来。虽然不好意思,还是将匕首郑重地收在了袖中。
轿子走了月余,终于离开繁华的豫州,穿过纷扰的扬州,来到了南秦境内。一路上,雅华不停掀开盖头来看窗外的景色,仿佛一入南秦,空气都分外清新起来。南秦果然不负“山林之国”的美称,山地高低起伏,处处林木参天。只是冬季的路上少有人烟,更少有房屋,夜晚只得在林中休息。
这日夜晚,轿夫说明日早晨便可到南秦王府,今晚先在林中歇息。在轿子里坐了这么多天,早就想下来活动活动了。雅华趁众人休息的时候,独自在附近走走。
南方的冬季不同于北方的冬季,树上的叶子依然在风中颤抖,并没有凋零。林中鸟兽绝迹,大有一种“万籁此都寂”的感觉。昨日开始下起了小雪,伴着月色从林间细细筛过,美不胜收。雅华一身红装,立于此间,尽情地享受初冬的第一场雪。
杀意也在这一瞬间弥漫了整个林间。
树林突然传出“嘶嘶”地响动,仿佛有某种活物正在向她逼近。雅华惊慌失措之间,不知突然被什么东西绑住,动弹不得。细看之下,那东西居然还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仿佛感受到一只蝴蝶落到了蜘蛛网上,被蜘蛛漫长的蚕食掉的那种绝望。
身上的禁锢越来越紧,似乎想将她当场勒毙。雅华并不是不通武艺,只是黑暗中的树林里不能视物,对方又是突袭,她才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挣扎之中,她鬓发散乱,寒风一吹,发丝飞舞,脸上的胎记也就完全暴露出来了。
“哈哈……”雅华仿佛听见黑暗中有人尖锐地一笑,“原来是个丑八怪!”
雅华挣扎之中,碰到袖中一个硬物。是匕首!大喜之下,雅华从袖中奋力抽出匕首,挥向身上的捆绑物。没想到这把珠光宝气的刀,虽然没有开锋,却异常坚韧。一击之下,禁锢立马消失了。雅华惊魂未定,退了几步之后立马转身跑了。
刚跑到自己的轿子旁边,还来不及细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远处火光照映着一队人马走了过来。
雅华匆忙之间被丫环塞入轿子中,并立马盖上了红盖头。
林剑翻身下马,大步走来:“前面可是雅华郡主的轿子?”
雅华坐在轿子里,气息甫定,她极力把声音维持不徐不疾,回答道:“正是。敢问阁下是哪位?”
林剑屈膝行礼,连同身后的人也一起屈膝行礼:“卑职乃是南秦世家的林剑,奉尚贞殿下之命前来迎接雅华郡主。郡主远来辛苦了。”
“也劳烦诸位雪夜奔波了。”雅华端和有礼道。
“夫人客气了。尚贞殿下担心雪夜路滑难行,唯恐郡主在路上出什么意外。此处离南秦王府还有半个时辰的路途,烦请郡主再辛苦一阵,今夜便随我们入府。郡主远来舟车劳顿,明日行礼,总还是要先梳洗一番的。”
雅华想了想,允了。
林剑带领的人马护送轿子向王府走去,林间却突然闪出一个人,与林剑并肩而行。林剑发现出府便不见人影的妹妹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赶紧问她:“殿下命咱们来接雅华郡主,你跑去哪里了?幸好郡主不曾怪罪。”
林蝶撇了撇嘴,诡异地笑了一下:“她又没见过我,才不会管我去了哪里呢。”说罢又催着哥哥赶紧走,问她原因却又不说。
雅华在轿子里整理散乱的头发。没有姐姐帮忙,她只能随意地挽了一个髻,那么复杂的凤舞九天是无论如何也梳不起来的。
说起来刚才那是什么东西,莫不是山中有山妖藤怪?雅华这样想着,身上一阵阵的发冷。这南秦,真不是一个好地方。
不多时,轿子平安地到达南秦王府。
刚到王府门口,随轿的大丫头和王府的喜娘便一左一右扶着盖着红盖头的雅华穿过门口列队的士兵。整个王府一片肃静,如果不是到处张灯结彩,这简直就不像是一场国婚。
“这就是传说中的南秦世家吧,果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铁血军队。这么多人在场,居然连呼吸都快听不见了。”雅华穿过人群,暗暗想着。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古怪的风,雅华的红盖头生生被吹飞了老远。她的脸,以及脸上的胎记,一下子暴露在众人面前。
雅华夫人不是著名的美人吗?怎会生得这般丑陋?所有人心中都升起同一个疑问。
雅华却一点也不窘迫,毕竟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她抬头挑衅地看着站在队伍最前端的那个男人,好像在说:“这样一个丑陋的女人,你,敢娶吗?”
尚贞看到那块巨大的红色胎记之时是有些惊讶,但当他看到女子的眼睛时,惊讶之情更盛了。
怎么会是她?
凌波池上画像里的女子,一身宫装,她的仪态微笑,无不符合宫廷礼仪,一板一眼。这样下来,再活色生香的女子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而眼前这个女子,头发草草挽起,并不是新娘该梳的凤舞九天,一块巨大的红色胎记几乎盖住了半边脸,丑得惊世骇俗,脸上却有着与容貌不符合的笑容。
发生了如此丢脸的事情,她不该笑的。
可她偏生就笑得无畏无惧,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是了,就是这双眼睛。
尚贞并没有说话,侍女林蝶却抢身出来了。“雅华郡主名扬九州四国,怎会生得你这般丑陋?你这冒牌货,还不赶紧走?”
“名扬九州四国,就一定貌若天仙吗?”雅华抬眼正视她,脸上依旧带着笑,“那晏子使楚,需得身高八尺;豫让报恩,必然貌比潘安了?”
“晏子虽不满五尺,但雄略涛涛,辩才无双;豫让虽吞碳毁容,却是英雄气概,国士无双。你怎么能曲解典故,在此胡搅蛮缠呢?”林蝶有些生气,清斥道。
“所以说,个人的品质要根据他所处的位置来判断,才能知道是否合宜?”雅华说道此处,嫣然一笑,“姑娘何以觉得,名扬九州四国的雅华郡主就必须貌美呢?难道名扬四海就都是美的吗?”
林蝶刚想抢白什么,雅华又抢先说道:“原本还不知南秦竟然是一个以貌取人的地方,雅华今日受教了。”
林蝶一时语塞,尚贞也终于露出了笑意:“不用怀疑其他,只单看这口才就知道是潇洒王爷的爱女无疑。郡主远来辛苦,屋外风雪也大了,快进内室休息吧。”
林蝶不服气,喃喃自语道:“你能证明你是雅华郡主,却不知你如何证明你配当这南秦王妃?”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
林剑一身冷汗,后悔没有及时将林蝶拉下场。自从尚贞殿下被赐婚的消息传开,林蝶就一直古古怪怪的,真不知道她在别扭什么。
尚贞也是愣了一下,对于林蝶的挑衅,他并没有制止。他也想知道,这个女子凭什么当上南秦王妃?
凭一双画像中的眼睛么?不够。
凭一个郡主的身份么?不足。
凭一道圣旨么?不能。
凭她其貌不扬却有那样一份自信?这点也许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