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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幸福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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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孩儿们:
首先,我要你们相信,只要是真心的,也不一定他娘的就会实现。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别太死心眼。要看开点,该哭哭,该乐乐,不就活着吗,没什么过不去的。不信就瞅瞅人小九和蛮子,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知道了他们的事儿,希望你们也去勇敢的追求爱情去吧。这人呐,没个爱情的日子,简直猪狗不如,简直人神共愤!
这么说吧,那日子就他妈没法儿过啦。
他俩后来的事儿,是这样的:蛮子不是说死了吗,小九就觉得都是自己闹的。问题是:蛮子他到底死哪儿去了啊?
自从那次因为手机的事儿,就没怎么见蛮子,过中秋也没见。小九壮着胆子去找他叔公了,进门见老爷子脸色铁青,他放下东西问:叔公,有见蛮子没?
叔公愤愤然道:死了!
小九问:啥时候的事儿?!
叔公说:你问我呐?上他单位问去!
小九脑子一懵,拔腿就跑。叔公叫住他,塞给他一样东西,说是月初蛮子好说歹说让给小九弄的,一张宣纸,上头蝇头小楷写的是:某岁中秋西元某月日令在白露从约得赋贺莫公子小九此岁千秋兼年妙妙君母子钧安万福。
其辞曰:
昔盘古开天兮明睛化此,娲媓炼石兮恐失兹予。
十日周行兮携辰仰拱,青娥盗药兮容身其宇。
......小九,就和那年一样,失魂落魄的疯跑了一路,到蛮子单位。
15-
小九从蛮子单位出来脑子乱成一团,当天就关门歇业了。和那年一样一动不动与世隔绝的躺了十天半个月。
单位看门的摇摇头,说蛮子出事了,小二十多天买来单位。月底收电费也换成了别人。有一日房东砸门来收房租,小九才意识到,生活需要继续,他不能再躺着了。那段时间他思虑郁结,阴差阳错弄出来一种小白怪味饼。谁知颇受附近高中里头学生的欢迎。有的是当早点和宵夜吃,有的是给对象吃。为此小九联系了镇上做包装的给专门设计了小纸盒跟纸袋子。完了每天五点起身,下午五点准时提前打烊,关灯之后自己一个人呆坐。
生意依旧很火爆。他因蛮子的缘故往叔公那里跑的也勤了,被子,吃的,酒,活儿什么的,全揽了下来。
话不多,他只觉得蛮子不在了,叔公总不能没人管。只是叔公看上去没那么忧伤,倒是对他每次带去的饼颇有兴味。简直和蛮子一样没心没肺。这也他依旧早早打烊,关了灯,在门口坐着对着马路对面发呆,自言自语道:白蛮子,老子换手机了,你死哪去了?说着有东西啪啪往手机屏幕上直掉。
像是起了幻觉,有人往过跑,提着两手东西,气喘吁吁的,就在他面前停下了。他看的清楚,好像是蛮子,却也不觉得害怕。一把把这个该死的紧紧的箍在怀里头,下死力抱着。
靠!你干嘛呀?是蛮子的声儿!
小九发狠下着命令:你别说话!也别动!
说完,长出一口气,扯开嗓子地嚎起来,跟死了妈一样。
没几声儿被蛮子把嘴给捂上了,连拖带拽的往屋里折腾。他的泪湿了他的手掌,牙齿发狂地咬着他的手指,胳膊死力绕着他的脖子......内种一系列连贯性高难度动作,除非亲见不能说明白。蛮子手疼的直咧嘴,脖子早酸困的快折了。看他哭的都快岔了气儿了,也不敢犟。回了屋脚顺带着把门一关,松开手就让他那么云垂海泣的嚎。第一次觉得惹了大事儿,第一次觉得害怕。
16.1-
小九以为是做梦。死活不肯睡觉。其实小九挺可怜的。蛮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对他好点。他见小九执意不睡,觉得索性聊上一宿也是好的。刚要开口,小九抢先说:你别说话。
他能看出来,许是大哭一场的缘故。小九实在是强撑着。他小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小九不答,像是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下去关灯。小九噌一下坐起来赤脚下地跑去开灯,两人撞了下。几乎不曾撞倒。屋里又亮起来时,小九一脸慌张,说:你那也别去。好好呆着。和我等天亮。你要还在,我就不怕了。
16.2-
那一宿是这样的,小九睡的时候,蛮子一直没睡。怕他晚上怎么着。想想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小九什么也不让他说。他就什么也没说。兜儿里揣着他从王答乡太茅公路旁的一个二手手机收购店找到的小九当时卖了的手机。当时他一路往北问过去,简短的给人形容着小九的相貌和手机出售的日期。大事搞定之后单位来电话,让他立马去参加省里电力部门组织的行业大比武。事先是派了别人去的,那人赶着死了妈了,在家理丧。他就没来得及回来顶着人去了。还拿了名次,只是证书上头写的还是别人的名字。这些都是其次,要命的是他一走月余,这些小九都不知道,于是闹了个天大的误会。
小九次日五点准时醒了之后,看到蛮子在,一下就踏实了,是那种自打到东原以来从未有过的踏实。也高兴。也委屈。五味杂陈。也不开门营业。就那么看着直到他醒来。
蛮子问他:我能说话了吗?
小九说;废话。
蛮子问他还难受不了?小九点头,又摇头。蛮子顾不得深秋晨凉,呼一下坐起身来,从找到裤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那个手机交给小九。分明看到小九眼里放了神奇的光,情绪不亚于昨晚的激动。只是拿过去仔细观瞧,是流着泪仔细观瞧。最后肯定这个手机,就是他数月前卖掉的那个。
蛮子说这下可以用手机了吧。小九说把你手机给我来,说着拿着蛮子的手机拨了个号儿,他自己新买的手机就响,存好号之后说:我有手机了,用新的呀。
蛮子骂他小贱坯:早知道你不用它,我就不费劲给你找了。
小九告诉他:旧手机是为他,新手机是为你的。
说完诘问蛮子这段时间死哪儿去了。蛮子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掏出来好多名片,都是省城点心,糕点店的,让小九有需要给他们联络,原材料什么的。末了说:还有百年老店双合成的。这可是出了名啦。
秋天要是天气爽朗的时候那太阳你们是知道的,现在的太阳就那样儿,明净,干爽,有些微凛冽。蛮子催促小九好几次,小九看样子也没有要营业的意思。遂问他:我们总不能就这么躺一天吧。小九说能。
蛮子把被子一裹笑嘻嘻说道:谁怕谁,躺着就躺着。
本来想,往后一点再交待小九的一些往事,这事儿,就是在蛮子回来第二天他们躺着的这会儿,聊起来的。就是关于小九去乌马河奔丧的事儿。乌马河是汾河在晋中境内的一条支流。《水经注》称蒋溪,蒋谷水。源起太谷县。距涂川镇往南四十里。于祁县境和汾河汇合同入黄河到东海去了。
据小九说,他的爱人先时在太谷县当兵,当时往还不便,起先是通信,再后来就打电话,再后来他给小九买了这个手机。有次这个小九实在抵不住内心的想念,执意要千里迢迢来看他,家人担心太远不放心他独自远行,且当时小九还在念书,因为这个小九就害了场病。他爱人知道之后,心急如焚的提前申请了探亲假,星级火燎的往回赶。途中车祸,在乌马河长眠了。他们从小青梅竹马,他家就在他家隔壁住着。他比小九略微大些。就是这样。
小九为此绝食过,抑郁过,紫砂锅。家人一直不让他来。因中途南北横跨若干个省份。这次他来已经时隔七年,他大学都毕业两年了。
小九就在这个青阳肆虐的秋日,用最简白的语言,好似描述别人的故事,蛮子又偏偏能感到他藏的很深的哀痛,无法稀释。
他有冲动马上就借一辆摩托车载小九去乌马河。又怕他难受。心下想等他情绪安稳些了再做计较。
蛮子说: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和你说下我叔公的事儿吧。
小九点头听他讲,他叔公祖上是官宦人家,最显赫是启恩公,系五代举人之后的当朝举人,任职户部员外郎,并与显赫一时的李鸿章、左宗棠过从甚厚,拜了把子。这个白启恩就是从金河书院出来的天子门生,本是京官儿,庚子年八国联军占了北京城老佛爷带着光绪爷西逃的时,沿途随扈到了涂川老家天禄堂,老佛爷住了几宿,后一路送至西安府,被老佛爷收作义子。天禄堂悬挂的“六世功名”匾额就是当年老佛爷的御笔。后来白启恩于京病逝,老佛爷下懿旨特许送灵柩归故里安葬,并命沿途州县官府相继迎送,倍极哀荣。恰恰因这个,解放后成了黑罪状。大大小小的运动下来,白氏门中门丁凋敝,便所剩无人了。
他叔公本来一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不得不装疯卖傻。被下放农场20年改造。其中整他叔公最惨的就是现在的老马。他叔公的家产,他叔公的对象,全给拐跑了。浩劫过后,摇身一变又成了镇上的头头。现在退休了。他叔公得到了,只是一手种田的好本事和退还回来的不足九牛一毛的一间祖产。
小九听着唏嘘不已,遂问蛮子,别老说你叔公,说说你自个儿。蛮子说:我自己也没事儿和你说的,我是被我叔公不知道从哪儿给捡来的。从小不学好调皮捣蛋的没让我叔公操心。
蛮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跟小九说:对了,我想起来一个人。就是薛公子。
小九好奇啥公子不公子的。蛮子说,他学问好,又肯学,现在在北京了。不常回来,上次我还见他回来,就是盖房那家你忘了?你来那次,我们去派出所办暂住证,我不是走进一户人家给妙子要了一碗水吗。他家正盖房子,就是他给我拿的。
他这么一说,小九也想起来。说:是他,前段时间你不在,他还时常来买饼呢。我还挺纳闷儿的了。看样子他也文质彬彬的不像个受苦种地的人。
蛮子说:我叔公特喜欢他,他也算我叔公的半个弟子了。诗文了得。能入我师公法眼,经我叔公金口夸奖的,他是全涂川镇独一份儿。
小九点头说道:难怪,原来这样。对了,你叔公上次,塞给我一张纸。上头的署名是和若。那是你叔公别名?堂号?还是别号?
蛮子笑道:我叔公的别号叫半坡先生。落款一般是白半坡。和若,便是薛公子的笔名儿。那文章是我托我叔公给你写的过生日用的,估计我叔公懒怠动手,让他得意高足代笔也是常情啊。快拿来我看看。
小九说你少打岔啊。许久,蛮子说:其实,薛公子也和你情况一样。
小九听了大吃一惊。问蛮子:你什么意思。
蛮子欲言又止,说道:反正人也走了。北京去了。大好机会你不把握。
小九这才恍然大悟,怪道那个人天天来买饼子,原来是你搞的鬼。正要发怒,又想,蛮子活着比什么都好。失而复得的人是多么要紧,哪能再去理会那些去。于是心平气和的说:自从他没有了之后,那时我处在自闭中,没有任何朋友,到现在也是,唯一不同的是有了你,有了妙妙。你能明白吧。
蛮子心思瞬间一乱,眼神移向别处去了。说:妙妙开始闹腾吃的了。我也饿了。
小九看到他微小的举动,心下有几分明白。学着初次见面时候蛮子的样子,大手一挥说:俺娃饿了吧,走!叔叔打发你吃好吃的去。
17-
小九开始做糕点什么的了,问蛮子,我要不要办个营业执照什么的。
蛮子说,你今天上街去问问卖灌肠凉粉的陆元老汉有没有办营业执照。或者问问我大姨也行。
小九推了他一把,让他去死。说他俩能和我一样啊,他们一个是蹬着三轮车卖,一个是支着小摊儿。我这是要开店。
蛮子托人给问了问,大概的流程,过了几天答复回来。说是需要先到防疫站办理健康证明,然后到县上工商局申请,去卫生局提交申请等待审核,到防疫站买食品生产经营卫生猪肚的挂图,卫生局审核完毕,带着卫生许可证到工商局办理个体执照。
费用在1000多点,蛮子说:卫生局审核的时候,我哥们儿的意思是最好托托人,他那店办的时候,拖拖拉拉好久不给你弄。去工商局办理申请的时候需要带着房屋租赁协议和房东家的房产证复印件一起去。先核名儿,看看你有未和别人重复。
蛮子说话的时候,小九在往出掏甩干的衣服出出进进的到外头挂,蛮子问他:你他妈的有没有听我说,到底办是不办。
小九说:办。
所办他们就开始办了,准备房产证复印件的时候遇到点小麻烦,他们在房东家遇到了老马。说明来意之后,房东说第二天再说。后来听说老马家和房东家结了亲家,好像在商量他们两家婚嫁的事儿。第二天再去,见房东就有点不情愿,肯定是老马给说了什么。蛮子直截了当告诉他:能办就办,不能办我们就搬家了。房东说:你这娃怎么说话了,又不是你租我房子。蛮子说:人是我当初给你领来的,老马和我们家那些陈年旧事儿,你也清楚。不管他说了什么,我们该开店还是要开,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们另找别家。
房东说:现在小九的生意蛮好的,我也支持办。只是能不能房租再上调一点。
蛮子当即说,这月下来我们不住了。然后拉着小九就走。其实蛮子和小九也商量过,要是不行就准备另找了。因为觉得老马那人不地道,要是好容易办下来。他挑唆着他亲家三不五时的来找茬儿,还不够麻烦的。
第二日,房东让他儿子亲自送来了房产证复印件,说是房租照旧,你们就住着吧。
蛮子问小九,小九说,既这样,就住着吧。离你单位也近点。我也住习惯了。蛮子也觉得,有自己在,都是一个镇子上的,房东他们也不敢使坏。第一次去县城的时候,经过汾河。蛮子心里一动,再看小九头埋在胳膊肘里哭了。他到底还是忘不掉那个人,蛮子心想,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究竟又能如何了。许是尽快带他到乌马河亲自去上一趟痛快哭一场,会好些。蛮子这么觉得。等待卫生局审核的那段时间,他们天天忙着搞卫生,蛮子还叫了他哥们儿来帮着参谋。还让人做了玻璃柜台和货架子。万事俱备了之后,他俩叫了那哥们儿一起出去吃了一顿。就在那段时间,妙妙,他老人家忽然怀孕了。小九说:我们忙的也顾不上你,也不知道你上哪浪去了。早知道,还是拿绳子拴着你点好,听了这个白蛮子的话只能坏事。
妙妙一幅爱答不理的神色瞧着小九,只听蛮子在一边嚷嚷,小九儿!我的衣服瘦了咋整啊。小九问他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别人脱衣服睡觉,你在那儿穿衣服,吃饱了撑的啊!
蛮子说:马上可以领营业执照了。到时候我带你去乌马河。天气预报说天儿要起风。
小九打量着眼看着就要诞生的小店和他们所有付出的辛苦。百感交集,自言自语叹道:是啊,天气就这么凉了。
那晚,蛮子破天荒的接到了他叔公打来的电话,让他回家一次。
那晚,他们许久以来,一次少有漫长而短暂的分开。因小九直觉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18-
过后小九问蛮子:喂,你叔公那晚叫你啥事儿?
蛮子说没啥事儿。
其实还是有事儿,小九看得出来,只是不说。
营业执照下来当天,小九买了一大包吃食当然还有酒和自己弄的蛋糕点心。带蛮子去看他叔公。路过他叔公往出外租的房子那里,见那家饭馆儿生意十分红火。小九说:你叔公其实比你强,起码有眼光。
蛮子说:废话,他家给的钱多,谁给钱多租给谁,连傻子也懂。你看看那边,就是卖麻辣烫的那儿。
小九顺着他指的地方去瞧,广场拐角处,他们第一次吃豆腐脑和麻叶儿的地方,感觉就像昨天。
叔公住处,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无一例外地他叔公逢酒必欢,兴头上,嘱咐蛮子:要好好和那个姑娘处。是叔公在教育局的老领导下属的闺女,咱们白门中虽然家道中落了,但门风不能丢,指望你我是指望不上了,这姑娘学问蛮好的,足足配得上你。我已经给你找人了,把你调到县上电业局去。你和这姑娘好好过吧。主要是你老丈人了得,老马的老上司了......
蛮子说:既然他这么好,你应该介绍给薛公子才对,他是你的得意弟子。
说完看小九,又自悔失言,因为他知道薛公子的事儿,和小九儿一样。但叔公绝计不知道薛公子的事儿,要按叔公所说这女子这般好,在他眼里应该是和薛公子才更堪匹配珠联璧合的。
“我多么希望柏柏是我儿子呀,我多么他和你是一个人啊”叔公说着竟老泪纵横起来,叔公说的柏柏就是薛公子。叔公搞不清楚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北上,之前常说:许是那边有更好的前途?能遇到更好的老师?说这话的时候不无失落,他满心希望自己钟爱的弟子能有更好的学问前程能在学业上超越自己,又担心他遇到别人把自己这个启蒙授业的恩师给忘了。
好在薛公子每次回来都常来看他,说些学业的事,所以前次蛮子求自己给小九写个生日文,他才交给薛公子写,想试试他长进多少。薛公子作的,他反复看过,倒背如流。笃信他将继承自己精神衣钵有了传人了。
蛮子给他叔公点了支烟,说道:您老人家放心吧。我是我,薛公子是薛公子。我们都是您的。谁也跑不了。白家六世功名的旗号薛公子会给你扛大旗一直下去。等您老百年之后,我披麻戴孝拉着孝子贤孙纤儿送您到苜蓿地。将来有了小的,要是好学学问的也让跟着薛公子学去,您放心,放心。包我身上。
叔公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算你小子有良心。
回去路上,镇上除了吃饭聚酒,唱歌棋牌的一些地儿还开着,多半都已打烊。路灯下的马路分外安静。东大街的改造工程还未交工,已经能够看到宏大的规模。
蛮子又想起来小九做点心时候胭脂虫红,小九说,我只以为薛公子对这胭脂虫红才会感兴趣,没想到你这小电工也蛮有雅劲儿。蛮子说,上次你说胭脂虫红好像是从寄生在仙人掌类植物上的雌性胭脂虫干体磨细后用水提取而得的红色色素。我就觉得蛮好奇的。你说薛公子对这回感兴趣,我也觉得是,包括我叔公,他们都是一类舞文弄墨的人。要是别取这个文雅的名儿,估计也就罢了。那颜色蛮好的,人见人爱。红色,真是奇妙。
蛮子问小九:你看我都胖了。
小九说我知道啊,让你吃,晚上往床上一趟,我都能够觉得床板明显下沉一下。
蛮子说都是他闹的,弄那么多好吃的。小九说你自己就是个吃货,赖谁。
蛮子叫屈,说衣裳都不能穿了。
小九建议他冻着,说胖子都扛冻。
19-
营业执照下来,他们没有马上营业,先定制的招牌,蛮子建议弄那种彩色喷绘的,需要在门外上方弄一个铁架子,再将喷绘固定上去。小九说倍儿俗气。他要那种简单的小门匾,写上几个字儿就行,黑底金字的。为此又跑了趟县城,县城没有又去了省城。
在去乌马河的事儿上,他俩又有了分歧,蛮子要打车去,小九要骑自行车去。蛮子后来妥协,自己骑摩托带小九,小九死活要骑车。
那天邪门儿,天上居然下雨。头一宿还晴空万里无云朵。一早就起下雨,还有风。
俩人,穿着雨衣。借了自行车,双太路上骑车四十分钟,到了乌马河。那河水河床挺宽,可能不是汛期,再加上是乌马河源头的缘故,河水浅浅的。一直往西流走。小九说蛮子,我们下桥吧。到河床那边。
蛮子点头。路湿且滑,俩人彼此拽着慢慢的移到河床那里。因为下雨,准备好的点心,纸蜡烛,香,和白酒。纸和蜡烛是点不着的。
蛮子还没把那些东西都摆开,小九已经止不住泪如雨下,继则嚎啕大哭。天空有多么空旷,雨水就有多么密集。蛮子觉得在和小九进行一场迟到七年空前盛大的悼亡。
不清楚小九哭了多久。小九哭的时候,蛮子将不能点的黄纸撕成了等大小块儿。就在那里等着小九。许是累了,小九的哭声渐渐止住,俩人就在雨地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不说话。
走之前,蛮子把黄纸小块儿给了小九,说:把它扬了吧,点不着了。小九没说话,接过来撒手的时候,那泪又来了。
蛮子打了个喷嚏,见小九定是没完没了了,你要不管他他能在这里呆到明天也没准儿,想到这拽着他就走,一用力,噗一声上衣一开,崩掉一颗扣子。顺雨衣落到脚下。小九问他,什么东西掉了,蛮子说衣服太瘦了,崩开了。小九说你上头穿的不是拉链的衣服嘛。说着蛮子觉得裤子有点松动,仔细看那是牛仔裤的那枚铁纽扣。
上了路,小九还在回头,蛮子抬腿上车,裤子的缘故,一下没站好就倒了,开天辟地一声巨响。小九回头再看,蛮子倒地,车胎也暴了。小九止不住爆乐起来。蛮子屁股虽然疼,却难得第一次听到了小九放荡不羁的笑声。唯独这一次,再没听过。
蛮子看着小九说:喂。下雨了。许个愿吧。
20-
小九说我自己准备来的时候,都没想到过要买祭奠的东西。就自己一个人带着妙妙。人世间的事情,深不可测。谁知道能遇到你了。
蛮子说:我最近可能要去见那个女孩儿了。我叔公让我。
小九点头。没说什么。回去蛮子热乎乎的给弄了两碗姜沫子汤,俩人喝了。
那晚,白蛮子跟莫小九聊了一次就起了当菩萨的心,他觉得这个小九太需要他了。他也属实喜欢小九子做的紫薯马蹄糕。近来不知从哪刮起的风,好多人都说他是图小九子的吃的,才肯对小九好。让他气恼的是小九不冷不热,对这些闲言碎语从没表过态。
蛮子赌气去相亲了,小九问他觉得咋样,蛮子也不理他。只问小九:现在闲话很多,说我是图你什么。才肯对你好。小九说:管他们了。
蛮子狠狠道,行,你不管,我管。说完甩手回去了。次日就出了事儿。就是早起上班儿,路过老马亲家门口时候,老马的亲家在那儿刷牙,见了蛮子也顾不上漱口一嘴牙膏沫子阴阳怪气儿地问蛮子:上人小九那儿蹭饭去呀。怪道人人都说小九手艺好,把你喂的白白胖胖的,你好福气呀。
蛮子上去路边搬了个石头就把房东家车玻璃砸个稀烂,房东急了上来动手,蛮子二话没说就给人开了瓢,他以为这是为他的尊严,也为小九战斗,孰知小九冲出来喊了一嗓子:妙妙快生了,你丫别起腻了!可恨人人都那么说,但他始终不这么认为。
好像对小九死心了,看守所呆了十五天,他实在想不懂,小九一次没看看他。他觉得他欠他的。真以为老子稀罕他的东西!他嘴上骂着,心里想着:丫就是欠操!没错。勾儿的等我期满,家去草不死丫。
其实,在这段时间,还发生了别的事儿,蛮子因为打了人吃了半月牢饭,本来上次因小九打架记过的事儿他上次替人到省里参加电力系统比武获了名次,就算功过相抵了。这回又打了老马的亲家,老马虽退休,但是人脉犹存,好多提拔上去的老部下,听说这事儿,都憋着使坏。蛮子单位想来个内部处理的,谁知道有人给告到县里去了。不依不饶,蛮子单位保不住他,也顶不住压力,不得已把蛮子给辞退了。这下他叔公的如意算盘落空,对蛮子气的压根儿痒。
为这蛮子倒不上心,觉得解脱了似的。再也不用去见那女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丢了饭碗,丢了对象,会觉得轻松呢。他自己也奇怪,奇怪他念想的只是小九。他越发觉得小九欠了他的。但是想想小九那个死去的男人,又觉得小九可能再放不下谁了。他的那份爱情空前绝后,怕是普天之下没有谁能够为他,献出生命了。
拘留期满那天,小九来接蛮子。见蛮子之前一头浓密头发,现在青茬新剃,越发舔了几分英气。蛮子见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笑他拿了一大包新做好的点心,还有紫薯马蹄糕。蛮子拿了一个吃了,随即拉着小九说:想死我了。赶快回家!
一路吃也不说话,小九问他:你怎么不说话。蛮子说:在里头吃不到好茶饭,你也不来瞧我。车子经过教育局门口的时候,蛮子让停了一下,拿手机拨通了电话,让人出来一下。小九看的清楚,出来的是那个女生,长得蛮好看。蛮子挠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见蛮子朝车里指了一下,然后那女生往这边看了许久。
车上,蛮子如释重负,说:他们都说我是希图你的吃的,我得吃好,不能白落了一个虚名。
小九,则只是想着刚才那个女生,和蛮子的婚事。
回去,叔公青着脸在小九店门口等着,见他们只说:你打人丢了工作,我不恼,因你打的是老马的人,虽然长了志气,我也要说你,拜托你往后做事过过脑子。县上给你说的那个对象,人不愧是读书人,不嫌你没工作,还愿意跟你继续处。你改天去见见去吧。往后好好过。
蛮子说,我刚才见过了。我跟人说了,觉得不合适。
话一出,叔公上来拿着拐棍一顿猛抽,那是真抽。蛮子也不躲闪不吭声。或许他觉得欠了他叔公的什么。小九为拉他叔公也被抽了几下。
那种疼,或许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三人同时同地,感同身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了。
21-
小九看蛮子浑身被抽的,一条一条的青紫。小心的擦着红花油。说我觉得我虽然没去看过你,但是我也一直没离开过你。那段时间,房东住的医院,我跑了好多趟,送了好多吃喝,答应涨房租和帮他修车。他才答应让老马给派出所打招呼尽早放了你的。
蛮子才想起来,起先关进去那几日日子过的多么不堪,后头好像却是好多了,原来关节都在这里。
小九继续说道:我从租房那会儿上你家第一次,直觉就告诉我:我一定要认识这个人。我把自己逃避爱人的功课完全投射给你这个当初于我完全陌生的人,我从里这里获得过喜悦和柏拉图式的爱恋,关闭情欲。
蛮子说,小九我往后做你的天使吧。
小九此时只想知道后来蛮子和那个女孩儿怎么了。继续迫不及待地问他,他说:就和我俩一样。
那你怎么和人说的?小九问。
蛮子说:我说,我觉得我喜欢他。
小九就开始替那人不值。当时太阳很高很小。蛮子见小九不说话,用胳膊肘向后捅了捅他,说:不行的话,我们出去干上一架。小九顿觉五味杂糅,心说我没心眼儿也就算了。你他妈拒绝别人背黑锅都不忘把我捎上。我真想一脚踹死你丫。转念又想:这或许也不是黑锅。
他直接问蛮子,你是不是真喜欢上我了?
蛮子点了点头,说我心里很乱,从来没敢往这方面想。
小九问他老天使是什么意思。
蛮子说,就是好好照顾你,你的爱人还是你的爱人,他一直在天上等你。等你死了,你魂儿就去找他。
小九说:那你呢。
蛮子说:我还是我呗。
22-
说这话之后,他们过了几个月舒坦快乐的日子。白天小九闲暇下来,俩人笑着玩麻将,研究广东麻将和四川麻将有啥区别。蛮子给他掰斥那些电工上的小笑话儿。说怎么着握着零线火线必死无疑。怎么着就死活电打不死啥的。
小九死活让蛮子给老马亲家赔礼道歉,蛮子死活不去。小九说我还租人房子了。蛮子说,又不是不给他钱,况且是他先招惹我的。我该受的都受了。不欠他什么。
年后,蛮子他叔公轮番让蛮子去相亲。蛮子又是死活不去。小九觉得他们这样的快乐或许会很长。只是次年三月,蛮子叔公就殁了。死前让蛮子发毒誓,找对象结婚。蛮子没发,他叔公死不瞑目。镇子上蛮子成了千夫所指。许多的好哥们儿都觉得他大不孝,弃他而去了。
蛮子有次恼了打过一次妙妙,打着打着就哭了。喝的大醉。
没几日,上了省城。多半年没回来。也没联系小九。
他们再见,是两年后的冬天,小九要南下上海之前。其实小九没通知蛮子。小九听说蛮子结婚了。也没收到蛮子的通知。
蛮子那日带了个小孩儿来。许久才说,听说你要走了。
小九点头。指了指身后,该卖的都卖了。这是我的行李,过几天就走了。
他们同时问对方,你还好吧。
又同时说很好。
蛮子让小孩叫小九叔叔,说:这是我儿子,叫白丁丁。
小九笑着摸摸他的小脸蛋,找了些糕点。其实就是紫薯马蹄糕。蛮子爱吃的。
当时的天气好的不成体统,曾几何时他们也曾一起经历过如出一辙的绝好太阳。只是生命太漫长,变数太复杂。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蛮子说他在太原富士康上班,还是做电工的活儿,当了小组长了。小九问:他妈妈呢。
蛮子说:上班了。然后掏出来一个围脖,说:这是丁丁他妈给你织的。她知道你。
小九问,做饭挺好吃的吧她。蛮子说:没你好吃。
蛮子瘦多了,坐在那张床上,抽了只烟。丁丁就在门口和妙妙玩耍。蛮子和小九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蛮子说:我去送送你吧,到车站。小九说:还不走呢,得过几天。
蛮子哦了一声。说了句对不起。
小九说:喂。下雪了。许个愿吧。
蛮子笑着看了看窗外新如无染的太阳说好的。
起身告别了。小九转身没看他,他俩都知道,小九就是今天走。去上海的火车。妙妙好像还记得蛮子。蛮子离开的时候,它就蹲在门口,晒着太阳,一直看他。
23-
现在小九在上海。
现在蛮子在北京。
他们都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和你我一样。孤单,快乐,怀念,寻找着。或许能找到的,或许回不来的。
全文完
和若
2014年8月2日?——9月6日
从东原到北京手帕口
关于《白蛮记》的撰写
写这个的时候,我身在东原,当时正式和小马“白衫结夏”之后,思念熬煎的无可无不可。觉得不能太粘人,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每天抽空在手机上陆陆续续撰写这个。写到13回的时候,因为小马的事儿,一度中止。
后续写了三回。到28号回京,29号变故,消沉多日。生活还得继续,在之后的途中。
爱情于我还是莫大的事情,爱人于我还是不变的找寻。
我每次遇到都以为会陪伴终生。不曾想老天从不管我心。
总之,谢谢一切。祝福一切。祝福我小说中出现的亦真亦幻所有人。
小说中出现的地方,是我的故乡的风景。我很爱他们,但是他们给了我世俗所能给我的巨大压力和让我抵触、厌倦又无从套盾的无奈。
小九生快。
和若
2014年9月6日星期六 18时14分
附:薛公子当年给小九生辰写的《秋中赋》
秋中赋.予吾朋小九三十一岁生辰
甲午中秋西元九月八日令在白露从约得赋贺莫公子小九此岁千秋兼年妙妙君母子平安万福
其辞曰:
昔盘古开天兮明睛化此,娲媓炼石兮恐失兹予。
十日周行兮携辰仰拱,青娥盗药兮容身其宇。
辟广寒兮收玉兔,降吴刚兮植桂树,
瀑月华兮万籁齐,九重为职兮绝尘在。
秋色无涯,敢驱一天风清物白,共赞普世思还。
凉风有幸,尝历贰季火种刀耕,同庆五谷稔熟。
小果时鲜兮月白煨酒,风色横空兮芸芸共有。
即日生辰兮尘寰几人,卿云遥贺兮吾朋小九。
折桂魄兮为旗,采月明兮为诗。
驰神骏兮被玉宴,寄清歌兮汝知。
借良辰兮托吾愿,共银辉兮乐四时。
明明如月兮代祈诸神,佑之小九兮赐结缡人。
肇肇如风兮再望食眠,眠餐多壮兮静候有缘。
三星璨璨兮使之如愿,有生富足兮有涯游遍。
韶光似水兮祈覆华衣,除妙妙伴兮得有情惜。
其乡敦厚兮其人亦然,其肆清新兮其馔解馋。
此君纯良兮灶君须勉,助之烘焙兮美食糕点。
其人纯良兮其喵亦然,妙生幼崽兮左右承欢。
经眼即缘兮长聚莫散,诸神须许兮吾朋常伴。
迢迢千里兮虔虔无已,月明如白兮祈赐天使。
适逢诸般兮南北共永,襟怀雅乐兮随缘欢喜。
即日当歌兮明明在天,吾怀吾愿兮如月出东山。
小九小九兮嗨皮图呦,会妙妙阖家兮听吾歌言:
时新兮月旧,欣欣兮上寿,诸愿兮虔呈,安常兮如佛手。
多祝兮良缘,再祝兮容颜,三祝兮共永,
永祝兮双携妙妙五福长在岁岁年年。
薛柏柏
即日念并贺
2014年9月3日星期三晨0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