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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欺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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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节当天夜里,月明星稀,暗香浮动。书斋院子的地面被清扫得宛如镜子,上面投射出树枝的黑影。
院子中央设了梨花木的方桌和鼠灰色软榻,上面摆放着清茶美酒、时令果蔬和一尊墨菊。旁边的老奴坐在矮凳上,扇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的茶壶冒出汩汩白烟。
子离翩然而至,信手推开篱笆院门,不觉笑道:“闻野好雅兴。”
林惠然早就笑着站起来,迎上去道:“乡间陈设简陋,不堪待客,见笑了。”
两人分了宾主,在木桌旁坐下,子离见那花瓶中的墨菊开得鲜艳郑重,凑上去认真把玩了片刻,然后和林惠然聊起了古今中外的各色花卉,乃至各色美人。
子离见多识广,语言又婉转有趣,听他说话,比读一万本神怪历险的古书都有趣。林惠然听得十分畅快,两人多饮了几杯,子离渐渐的露出了活泼玩闹的本性,他解了玉带,脱了皮靴,踩在地上效仿广寒仙子起舞,又吟唱着时下教坊里流行的曲调。
狐狸本来性格淫|媚,为人所不齿,所以子离平时谨言慎行,不露出一点轻佻相,今日逢着佳节,周围又没外人,就大胆了起来。
子离声音清冽悦耳,舞姿曼妙。林惠然和旁边煮茶的老奴都看呆了。
一曲完毕,子离整顿衣衫,敛衽坐回桌前,刚要笑着说什么,忽然眼神一寒,看向了篱笆外面。
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矮个子少年,呆呆地站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目光如呆如痴,似乎是个傻子。
子离哼了一声,随手一挥,凌空握着一口长剑,冲向少年。
“子离。”林惠然忙拦住他,急道:“这个也是我朋友。”又低声说:“没事的,只是个乡下小子。”
子离收了长剑,长身玉立,目光冷淡地把流火全身扫了一遍,最后转过脸:“既然是你朋友,就算了。”
林惠然松了一口气,心里又有些懊悔,其实他才不愿跟这个蠢小子做朋友呢,免得给人小瞧了。而且自己明明说过了不许他重阳节来,为什么又巴巴地跑过来?
林惠然走过去,态度冷淡地说:“流火兄也来了。”
流火神情痴呆,目光只紧紧围绕着子离,此刻三魂七魄都被眼前的美人给勾走,唯有一具躯壳还留在原地。
林惠然大声喊了几句,才把流火的魂魄给叫了回来。流火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回想自己为什么来这个地方,然后举着手里的食盒说:“陪你一起过重阳节。”
林惠然哦了一声:“进来吧。”
流火一溜小跑地来到院子,跪坐在木桌前,把上面的花瓶和精美的酒具撤掉,打开自己的食盒,往上面搬运菜碟。
“这盘红油猪耳朵我娘做的。这碟猪头肉是家里厨娘的拿手好菜,还有这个梅菜扣肉是我最喜欢吃的,这里还有一碟猪肉馅饼。”他仰起脸问林惠然:“你喜欢吃吗?”
林惠然整个人都呆掉了,木然道:“嗯,喜欢。”
流火大着胆子去看子离,想问他喜不喜欢,但是目光刚接触到他,灵魂又再次被吸走,大脑呈现出放空的状态。
流火再次回过神来时,旁边的老仆已经重新添置了筷子,并动手去厨房熬粥了。
林惠然本拟着今晚是一场清雅的诗酒茶会,被流火破坏成了一顿饭局。他心力交瘁,又知道对方是一片好意,倒不好赶人家走。
子离瞧不出流火的路数,只觉得这小子似乎很弱智,但是带来的饭菜还是蛮好吃的。他冷冷清清地吃饭,也不怎么开口说话。
流火在反复经历了灵魂飞升又归位的刺激之后,终于淡定了下来,他斜眼偷偷瞄子离,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轻声说:“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又大着胆子道:“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他难得学了这四句,全用上了。
子离心中大怒,看在林惠然的面子上又不好翻脸,只好是侧过脸喝酒。
林惠然也有些不高兴,无奈还得暗暗提醒流火:“流火兄,怎么才喝了一杯就醉了。这位是我在读书时认识的朋友,叫子离。”又对子离说:“这位是元流火。”
子离略微颔首,元流火痴痴一笑:“我今日可算没有白来,不然怎会见到如此佳人,刚才你唱的是什么曲子,我听别人唱过,可都不及你万分之一。”
子离佛然起身,甩甩袖子,手中似有微光闪动,然后大步离开了。
元流火宛如提线木偶似的,直接站起来追,跑到篱笆门时,才觉出自己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片片碎裂,散落了一路。
流火大为羞窘,一时顾不上追寻美人,捂着屁股低头捡衣服。那些布条被切的丝丝缕缕,最大的约有指甲盖大小。他抱着一堆碎片,顿时傻眼了。
林惠然早就领着老仆进了屋子,并吩咐老仆关上房门,不准理睬流火。
流火年纪尚幼,从未遇到过如此尴尬诡异的事情,他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找林惠然求救,结果房门紧闭,窗户里的灯火也依次熄灭。
流火又气又伤心,光着屁股把自己的食盒拎起来,哭哭啼啼的回家了。他还怕黑,往常都有仆人或者林惠然来送他,今日独自光着身子出行,精神上受到的创伤可想而知。
回去之后,他大病了一场,关于那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含糊其词,只说自己着了妖人的道。其实心里凄苦万分,一方面很恨子离,但想起他绝世的容颜,又舍不得撒手,偶尔想起林惠然那夜对自己的冷淡,心里隐约知道了两人并不算是朋友,他只觉得有些怅然和耻辱罢了。然后自己在被窝里暗暗攥紧的小手,发誓自己从此孤身一人,冷面冷心,从此只许他负天下人,不许天下人负他。
他病好以后,已经是新年过去了,初春时,他才扶着手杖迈出村落,远远地见了那书斋,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掉头就走。
远处却有林惠然的老仆追上来,叫住他,先是对上次的事情表明了歉意,代林公子向他致歉。然后又说林公子早就搬回城里了,这个书斋从此不用,里面很多珍藏书籍,都是林公子喜爱的,一并送给他。
元流火呆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读书人赠书,是很重的情分,心里就又暗暗的原谅了林惠然。老仆笑着递出一张书柬,上面写着林惠然家的地址,林少爷邀请他有空找他玩。
元流火收下了书柬,却并不打算真的去找林惠然,心里想着,让他空等去吧。
其实那只是富贵公子之间的礼节,林惠然回去之后每天要赴无数的宴会,又有许多人天天巴望着能陪他游玩。他才不会真的等着元流火。
林惠然在家中度过了新年,立春刚过,林老爷子派了一顶小轿,迎娶回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姨娘。林家的几位少爷和小姐都成家立业,有自己资产,所以并不计较这种事情。唯独林惠然尚未成亲,林惠然的母亲——正房林太太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先是牛刀小试,使出了妇人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技能。然后又各种阴谋陷阱、给小姨娘穿小鞋,使绊子,联络家中有势力的长辈,说小姨娘的坏话,又使出了各种诬告陷害的伎俩。
那几日整个林宅阴云密布,沉浸在宅斗的机关陷阱之中,人人自危,唯恐走错了一步,说错了一句。
林惠然又想跑出去了,这次跪在父母面前,禀明了自己想寄情于山水、四处游历的决心。林夫人目前所有精力都用来斗小三,无暇分心,听说儿子要远行,十分开心,鼓励他越走越远,以免被刀剑误伤。林老爷子被家里众人缠得半死不活,抱着能走一个是一个的原则,很豁达地放儿子远行了。
林惠然没想到自己十几年来未曾实现的梦想一朝解决,于是临行前遍邀四方好友,为自己饯行。如此热热闹闹地摆了几天宴席。他走的那日,却静悄悄的,只带了一个包袱,连仆人都没有,独自出城了。
他在城外见到了给他送行的两人,子离和元流火。
这两人相隔很远,站在护城河的两端,像是根本不认识似的,见到林惠然来,才慢慢迎上去。
林惠然将子离看做自己的知音,他能来送自己,这是意料之中的。然后元流火来送他,林惠然觉得很意外,但并不感动,也不感激。
元流火跟他说了几句送别的话,又感激他送的书。林惠然只礼貌的应承几句,目光却看着子离,眼角似有笑意。他早将自己的志向跟子离说过,如今终于得以实现,这种愉快,只想与子离分享。
子离固然也替他高兴,但也嘱咐他外出小心,世道险恶,又跟他讲述旅途中的注意事项。
元流火未曾出过远门,也从来没听过那些新奇的言论,不由得也认真地听,然后目光渐渐移向子离那张魅惑众生的脸,魂魄又不争气地被勾走了。
子离无意间瞄了元流火一眼,见他又露出那种无赖流涎的嘴脸,气得火星乱蹦,他最恨别人这样瞧他,到显得他自己多么风骚不要脸似的。
子离神色如常,与林惠然聊了几句,玉臂一手,拦住了元流火的胳膊,笑道:“元兄,你跟我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元流火浑身发痒,几乎瘫倒,他懵懵懂懂地跟着子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城墙后面。子离冷森森地一笑:“你这家伙,胆子很大。”
元流火迷迷糊糊地说:“哥哥,我自从见了你,命都快没了。”
“那你听不听我的话?”子离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听。”元流火气息不稳,痴痴道:“你就是现在叫我死,我也不说二话。”
子离笑道:“我不叫你死。林公子是我的朋友,他一个人外出,我不放心,你陪着他行不行?”
元流火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如梦似幻地回应:“好……”
子离嘿嘿一笑,在他后背上拍了三下。元流火顿时形貌扭曲,全身衣服簌簌落下,四肢拉长,浑身长毛。不多时,地面上显出一只黑白相间的小毛驴。
子离扯了两根柳树条子,做成笼口,套到流火的嘴上,然后牵着绳子,慢慢悠悠地走出城墙外面。
林惠然正在桥头张望,见他出来,笑着问道:“跑到哪里了?”又见他身后无人,问道:“姓元的小子去哪里了?”
“我教训他几句,他气不过,已经跑了。”子离道,又把绳子递给林惠然,道:“这是我刚才买的驴子,送个你当个坐骑。”
林惠然也不跟他客套,接过绳子时,看了一眼,笑道:“这毛驴看起来还很小,背上也没有鞍,想来是从未做过苦力的。”
子离扯了柳树枝,剥掉叶子,当成鞭子递给林惠然,道:“这畜生脾气倔的很,若是不听话,只管往他身上抽就是了。”
林惠然接过鞭子,跟子离致谢,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才挥手道别。
初春的阡陌小路上,贩夫走卒行色匆匆。一名年轻的公子,牵着一只娇气的小毛驴,悠悠然地前行。
子离站在桥头柳树下,目送他离去,心想,林公子这一路,大概是不会寂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