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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雅 灯影朦胧, ...

  •   新年佳节,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到了深夜还时不时能听到烟花声从遥远的镇子上一路在寂静的村庄上方徘徊、回荡、震耳欲聋……
      邻家的私塾先生在这走亲访友的节日里难得地带来两罐好酒到李家作客。
      这位先生原是自家父亲的邻居,是父辈前一代的人,小时候和子欢见过几回,总也算是叫过一声爷爷的。这位爷爷考上举人便在镇里开了间学院,更是让自家孩子学有所成,已是不小的官了。
      此刻和子欢的父亲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父亲并驼着背,直说:“没什么吃的,怠慢了,怠慢了!”颜容上来看,这个天天操劳的而立年汉子却也更往先生的岁数靠了几分……
      子欢不知为何,心纠着,一直沉默不语……
      先生见这少年虽年少却已沉思皱眉,一副老派面孔便不解道:“子欢,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父亲在一旁押着酒,母亲难得满脸光彩地稳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子欢笑:“没事……”
      饭局上是有一问没一搭地对话,自己的父亲总也答不上几句话,先生却先看透了许多事般叫子欢出来送送自己。
      等出了门,老先生便收起和善的笑,有些严肃地说:“子欢,你若有何心事不要埋在心里,令尊的心思不够细腻,到能和我说说……
      见子欢垂着头,满是迫切却无法开口的样子,先生便拉他到村口的井边坐下……月光正好,带着饭后的热乎劲儿却也丝毫不觉得冷,子欢抬头,一眼便瞧见了水涧的山正在月光直射下形成连绵不绝的黑色影子……也不知是何来的勇气,存了口气便毕恭毕敬地对着先生鞠了一躬,弯腰不起……
      “哎呦,这孩子,忽然这样……快快起来……”
      “先生可否收我为学生……”
      老人正要去扶子欢的手便也顿了一顿,刹那间的疑惑后,老先生带着酒劲的脸上映着红光,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小子有识也……能为未来的出路有这番考虑……”
      子欢仍旧拜着先生,也不管先生笑得好爽,依是毕恭毕敬地言语:“先生……请收我为徒……”
      一双带着酒气后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子欢的背,示意他快起身来。
      “我与你们李家说起来也算是半个亲戚,又有些渊源……更别说曾与家父是邻里好友,你也算我半个孙子,自是不会不收……”
      子欢听是自己能有个学堂名额,瞬就高兴了许多,且听一声“但是”心间自又一个落空。
      “但我这学府要和隔壁的富家私塾抢生意……我和我家那口子也是需要维系生计的……”
      子欢听出言外之意,倒也不懊恼,先就鞠躬言谢:“先生所言极是……学生一定会交上学费……只请先生现为学生留一个名额……”
      老人拉起了子欢,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子,倒也没再多说。

      那夜之后,子欢归家,却见家父早已醉倒在床,家母也是劳累完家务一脸疲态,一声:“你回来啦……”的问候都显得柔声细语。
      子欢便没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咬着。
      自己若是按年岁,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却也不能全然当成大人来看,内心苦楚自是如那年少晦涩之感,亦如无法得到意义重大的玩具心态……
      隔天与家父谈起,家父坐在厅内,原是一脸笑意谈着要给娘和自己添件新衣之事,那笑忽然就戛然而止……
      子欢自是心疼,更有些不忍自己的要求。
      爹便去掏自己的烟袋,拿起那破旧的袋子,徐徐倒了两三粒烟草出来,揉搓着,塞进烟斗,点上烟却也不说话……
      “爹……”子欢唤他,老父的眉头便皱着,似是自己犯了什么错。
      “欢子啊……”在这个严冬连烟都燃不起来了,迟迟缓缓飘出的烟草味呛着爹直咳嗽,“……就算你想去……爹今年的收成……也不能……”
      子欢一瞬间便又变回那个欢子,孩子气的、爱撒娇的、对未来和钱财毫不在意的,终究是个孩子,吵着闹着说起自己的不满来:“爹你看隔壁的先生!还不是自己读了书才让孩子当上了官!现在活得体面多了!……爹你没读过书,没赶过考,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出口言语即像炭火,泼在这冬日的心坎上,却只有疼痛……
      欢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马上低下头去,怕是一个巴掌会甩在自己脸上……到不见疼,也不见父亲动,畏畏缩缩地睁开眼,却见父亲嘴里叼着烟却也不抽,呆住了的样子……
      愧疚带来的难受感一下子让这个半大的孩子压不住地颤抖……
      太不懂事了!
      欢子暗自狠狠跺着脚,又在悔恨也不知娘听到没有……
      这些全部的重担一下子压垮了欢子,一声不吭,刀锋上的寂静。
      “我出去逛逛……”原想飞奔而出却怕二老担心,欢子的言语不成调子,说完便装作没事般回身走出自家的小木门,却想是到了爹娘看不见的地方,撒开了、忘记一切地飞奔起来……
      我要去见水涧……
      我要水涧哥哥……
      水涧……

      风被自己甩在身后,雪花的飞舞全然不能阻挡自己,泥泞的田头结冰的水洼,即使自己狠狠摔倒了也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就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的身心全部都被这个念头占满了……

      我要见到水涧!

      嘶吼,或者呐喊的欲望。
      子欢喘息着跑到红花地,已是满身大汗,尚且稚嫩的肩膀随着呼吸急促颤抖着……而那个在心里被自己呼唤了千百遍的人……正好像听闻了自己的声音一般,恬静地站在那里,甚至在笑着,甚至在说着:等你好久了,欢迎回家……甚至……甚至……

      水涧带着些许惊讶,对这个一路冲上山的少年面红耳赤却又失魂落魄的惊讶。
      没等自己摆好表情,忽然冲上前的人影张开双手将自己拥入怀里……死死地抱住……

      子欢发现自己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在确定“那个人是水涧”的一瞬间,已经快步上前将他抱住了……
      子欢在颤抖,甚至闭上眼睛就能晕死过去般,将自己的重心交托给了自己的水涧哥哥……

      水涧一个没站稳,便带着子欢一同向后仰去……

      落地的身影,溅起了地上残积的雪片,浅浅的白,透过水涧的身体也沾到了子欢的衣服上……

      水涧自是没受到的这般的身体接触,瞬间红上耳稍,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子欢依旧抱着自己,渐渐地颤起双肩……隐隐,便听出了哭声……

      水涧原想立马起身,子欢扣在自己背上的手,子欢的温暖,更是子欢的眼泪……这一切都在维系、保持着两个人拥抱……

      水涧便没有起身,子欢也毫无顾忌地,单纯地扑在水涧怀里哭……

      没人说话,寂静的山林间,仅有几只窝在巢穴中的鸟儿呀呀叫着,似是做了什么好梦。

      说不清持续了多久,子欢才抽泣着坐回身,盘着腿就用手去抹眼泪,努力吸着鼻子,红着眼眶,却对方才的拥抱并多余的想法……
      水涧见子欢起身了,便努力压回内心的震颤感,有些晕眩地也直起身坐在这片枯萎的花海里:“……怎么了?”为了不泄露内心的撼动,发问在寻思一番后成了简短的三个字。

      子欢这才说了家里的伤心事,庄稼冻僵的事,自己无法筹钱去上学府的事,这些事明明还是全部都与水涧哥哥的世界无关的“外界”的事,为何没有儿时的欢乐简单,为何也不能给水涧哥哥带来浅笑呢?
      浓郁的悲伤在眉目间流转……
      子欢在怀念的,更是自己害怕的:那样的过去,难道……回不去了吗?

      水涧实则早已知道子欢的事,他连续多日上山采药,冬日无法暴晒便要三儿在家熏干,又想子欢这孩子自尊心强,怕伤着他,便只好委婉而言:“……子欢,我在家闲来无事挂了写中草药……在这儿能给我看病的除了形形色色的动物,就是你娘了……多着的药也是没用,倒不如你拿去卖了,换个钱来,供自己读书。”

      水涧拉着一路沉默不语的子欢往宅院走去,后者时不时抽抽鼻子几乎哭出声来。

      “我去……师傅,你这是从哪儿捡回来一个爱哭鬼啊~!”还没进门便瞧见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蹲在石阶上吵吵闹闹,“猴子快看!这个大个子,长这么大了还爱哭!……”三儿伸手便去拽猴子的尾巴,边抓边笑,“终于找到比你还爱哭的家伙啦!”
      猴子举着两只小手,颤颤巍巍向子欢奔过去,一下子撒了欢挣开三儿的魔抓,跑到子欢腿上一副要爬树的架势……
      “呵呵……”没怎想,子欢就笑出声来。
      “妈妈……”一声呼唤从子欢腿上传出,再看这猴子分明看着三儿。
      “……猴子,你怎么又乱叫!”三儿一下子像只炸毛的动物跳脚起来扑向子欢的腿,猴子便跑到水涧的衣摆上,顺势钻上水涧的肩头;这边三儿倒是扑倒了子欢的腿,子欢也一个踉跄倒地而去,手却还牵在水涧手里……水涧给拽着也躺倒了……猴子笑着攀到三儿扑倒在地的屁股上……场面一时极度混乱……不多时,却听见几声浅笑,冷冽的声线满是温存……水涧难得笑得开怀,子欢见水涧笑自是也笑……三儿也笑,猴子便也跟着笑……
      “我靠!你笑什么!还不是你的错!”三儿听那猴子咯咯笑着反倒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去抓猴儿……猴子跑开了,三儿就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跑着去捉……

      水涧用衣裳捂着嘴,子欢一路笑得便愈发开心起来。

      忘记了那些事,该多好……忘记山外面那些事,忘记红花地外头那些事,跟水涧无关的那些事……
      因为外头的世界,那么冰冷,那么悲伤……
      而所有的悲伤,只要被带到这里,就会消失不见……

      可是,子欢知道。
      自己属于外界,属于外面那个世界。

      后来,三儿拉扯着子欢进屋,给子欢展示着满桌子猴子捏的泥人,时不时指点“瞧这是山鸡,那是猫……还有这只是你。”一脸母亲的自豪感。
      水涧便拍了记三儿的脑袋:“去把药材分好类拿来……”
      “是,师傅。”这个俏皮鬼唯有叫一声师傅时听起来算是乖巧,起身便去了里屋。

      不多时,右手拎着一袋的草药、左手挂着几包药饵重回大厅。
      一本正经地开始介绍起不同的药来,特别叮嘱子欢要分开来谈价钱,特别是左手的药饵尽量压高才能不亏本……
      “这些药饵啊,可是师傅去了特别危险的……”
      “……”听闻这话,水涧便在一旁轻咳一声,见子欢早已一副关切表情却也浅笑,“三儿总喜欢言过其实,不过去深山多走几回,偶然发现的,也没那么稀奇……我还留了些,下次给你娘配药用……”
      子欢一时不知和以为报,仅能看着水涧一颦一笑,认真地看,似要将这人的身影刻画到眼睛去……

      夜色泛上来,隐去了霞光……
      水涧在自己身前稳稳地走着,一路能心安地明白着,自己身后有个叫子欢的孩子跟着,信任自己、依靠自己是孩子……水涧并不明白这种平生的安稳感是怎么回事,只是自己的内心温暖得可怕。
      等到了红花地,子欢自觉地超过了水涧,往前一步迈出去了,记着水涧的话,没回头,渐渐那个已经长大的身影,消失在深夜里。

      ……
      ……

      等子欢回家,父亲一脸倦容黑着脸,再熟悉不过的生气表情……只是这父亲,已经打不动自己,也似老了许多……子欢怕爹训话,便缩着头提着药进门了……没走到父亲面前,那个矮小的中年影子就起身一把抱住自己,老泪纵横。
      娘在后头哭着:“傻孩子!回来就好……你爹以为你想不开……出门找了好久……”
      子欢一下子也哭出声来,唤两声“爹,娘。”
      父亲便一直念叨着:“就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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