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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学府 心向所处, ...

  •   欢儿长大了,超持起家务事来,为父亲耕田种稻,三天两头担心着田头的收成,自是无空天天上山……欢儿自是不愿意的,只是爹催着,娘还落着病,欢儿也心疼他们。
      隔壁的花宝渐渐也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不算是倾国倾城也有几分出水芙蓉美。
      赵九不知是来打闹取乐还是寻思色心,总归是在冲花宝动手动脚……花宝必是不愿意,哭了出来,欢儿先是在田头种着茄子,这头就听见哭声,拎着镰刀就冲到那伙人群里。
      “你们太不要脸了!欺负小姑娘!”
      赵九估计是被这挥着镰刀的凶煞气势吓到了,没说几句便一声:“你给我等着!”匆匆离场。
      “花宝,你没事吧?”挡在花宝跟前的欢儿回头依旧架着镰刀的架势,问道。
      “……没,没事……谢谢……欢……子欢。”花宝微红着脸,“以后子欢叫我木灵好不好……”
      “为什么?”懵懂的男孩对着情窦初开的少女,略带不解。
      “……因为……一直叫昵称……多难听……子欢,子欢……比起欢子,好听多了。”
      “你也这么觉得啊?”就说为什么每次听水涧叫自己名字那么好听,李子欢暗想,确有道理啊。

      子欢现在上山,常常是农忙之余抽着空的,爬上山能累个半死,但是能到水涧屋里坐坐自己就会很开心……
      子欢还是在那片红花地里头等,等到一身素衣的水涧来接自己回家里头。只是此时的子欢高出水涧小半个头,看到水涧却还是一脸憨傻笑容……
      那天刚跟着水涧进门,就看见正对大堂的后院里头,有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正蹲在地上陪着猴子弟弟打滚似地玩着……
      子欢早已过了为一个小孩子吃醋的年纪,只是有股自家的窝给外人入侵了的感觉。
      “李子欢,这是……”
      “叫我三儿就行!”正躺在地上的男孩抬起半个头来,似乎是瞅了自己半眼又将脑袋缩回地上,“你就是那个欢子吧?”
      子欢笑了笑:“是……你是……?”
      “我来找水涧师傅借宿的……”
      “师……师傅?”

      这个唤作三儿的性格想来爽朗,不多时就在饭桌上嬉笑着,倒是子欢来这之后最热闹的一次……
      “来,干了这杯山泉水!”

      天色渐渐开始能够飞快暗去,快是入冬时节……
      到了秋末,子欢忙碌得简直没有了踪影。
      水涧这间大宅子里便也只有一个浅浅淡淡的人影在药房里窝着煎药,还有两个经常泡在院子里,竟是雪天也能搓在一起嬉笑玩起雪来。
      “妈妈……”
      不知是何时,院子里忽然就这么响了一声,然后水涧便远远听到三儿的惊呼:“……啊啊啊!!天啊!这小子叫我妈妈了!!水涧~~”然后这惊呼一路从院子袭来、冲入药房,“水涧!你听到了吗!?他会说话了!!”
      水涧仅是挑了挑眉:“他唤你的一声娘倒是奇特……”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便在水涧哥哥这一声笑下面面相觑,然后大点的影子便去掐猴儿的脸:“小鬼!快叫我爸爸!”

      时光的行走总是静悄悄的……山里的光线从来都没有变过,纯粹的白色,和偶尔的飘雪落在一起,自是有一番:“此为仙境”的感慨。

      三儿坐在红花地里,看着一旁下着大雪的世界,那山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个背着箩筐,手牵着手,稳稳当当地走着……前头带队的年迈老人会时不时关切回望,怕是这些毛孩子走丢了……
      三儿拉着猴子的手,脑袋抵着猴子的头顶心,看着这些从“外界”来的拾山者,忽然就笑出声来:“……看他们各个穿着衣服,就像动物用皮毛抵挡严寒一样,老人在自己信奉的土地上走,内心的关切却只有下一代的安危而已……他们念叨的山神啊,不过是自己对自己未来庇护的祈求……”
      猴子不懂,时不时扭着屁股想从这个温热的怀抱里头蹿出去。
      “猴子你记住,这就是人类……”

      此时的水涧正从后头迟迟走来,步伐轻盈确实娴静迟缓的,就好像是在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游走一样……只有雪花、落着白的树枝和他是同步的……
      “三儿,你在乱教些什么……”冷冷清清的声音,点燃了山间的回音,静静地在一池冬水间韵出涟漪来,却是带着些许怒气。
      三儿知道,最近水涧心情不好,知趣地闭了嘴,不知是感到了内疚,怎地低下头去……不多时却又带着笑抬起头来望着水涧:“师傅,我变戏法给你看好不好?”
      “……”
      这红花地的界限以内,气候原是比外头高出不少,外头的大雪飘花在里头也只是零星而落,只是外界的严寒天气今年异常极端,住在里头都能感到膝盖骨时不时打颤,水涧的脸上便也泛着严寒天会出现的红晕,见三儿又在傻笑,心里宽慰了些,刚才还在怕自己语气太过严厉,这三儿果真是没心没肺的。

      “师傅不答,我就当师傅答应了!”三儿便把猴子从自己怀中解放出来,空出两只手,换做用盘腿圈住猴子。
      三儿举着手,装模作样舞弄了一会儿,随后指上遮在着红花地上头的树枝上……那些树枝都在这绵延的雪天,给银装压弯了身子……
      “师傅,我下大雪给你看!”

      ——嗖——
      ——嗖——

      两声飞过,不知是什么重物击到树上,一时间周围的树都在“扑簌簌”震颤着,似乎是它们在将冬天的衣裳脱出来,枝上的雪便瞬间倾倒下来……
      猴子一下就乐开了花,撒欢般想从三儿的腿间跑出去。
      “哈哈哈……”一时间孩童才有的笑声侵占了整片山谷……

      水涧有一瞬惊呆了,似是曾经的欢子在笑,伴着这一片忽然而落的雪砸在自己肩头,一瞬间内心接触并滋生起“幸福”感来……但回过神来,便不知是悲是喜……

      三儿正在陪着猴子一起笑闹,脑袋上忽然挨了一拳。
      不重,还随手风带过一阵药香来。
      “万一给外人发现了怎么办!”水涧怕这一片树在无风时颤动太过异样,立马责怪起三儿来,语气里却多是无奈和担忧。

      三儿算是认了错,又嬉笑着追着猴儿跑开了……
      三儿看是成年,心智全然是个孩童,水涧这么想着,用余光瞧着两个孩子撒着欢跑远了,渐渐收起浅笑……他专注地望着那条人通向外界的山路,望着来往的行人,望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望着望着,岁月便似乎加快了脚步,又似乎在这山宇间遗忘了曾经……
      这山间的生灵脸上流露出的表情写作寂寞,只怕水涧自己并不知道。

      李子欢已是许久没上山了,严冬的寒冷超出了预想,一些晚收成的作物一夜间在田里冻成了废品……看着一年劳作的成果,父亲独自坐在屋前的门栏上,抽着旧烟……
      李子欢的心里承载了太多东西,这些东西是年幼的自己所没有的,这些东西是悲伤的、承重的,就像这雪压在树上,压弯了、压垮了太多……一种从未接触过的疲惫感在胸口翻江倒海,半夜满是噩梦缠身,惊坐起,却只能看着门外的雪不留情面地下,遮盖了太多东西,自己则无能为力……
      几日前,村里来了招收学生的告示,在城镇里头开着私塾的先生也带着几位得意门生来这儿拉生意。虽这带着些商人气的先生自是知道在这小村落里糊口已是全部的需求,更别让他们交钱给似毫无作用的学府了……
      先生不多时便走了,李子欢当时也在场,内心陈杂,却有一腔热血在其间冲撞,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告诉他:你要去学习,你要走这条路!
      那声音似是水涧,这个在子欢心头念了许久的大哥哥,却又不是,因这执意和决然的声音不可能出自纤弱的山间水涧……是自己,那个早已不再是单纯的“为了像水涧哥哥一样厉害”而去读书认字的自己……

      “赵九哥,你肯定会去吧!”村子的青年小团体里,一个孩子笑着说,“我肯定不去,要是花这钱,我爹肯定打断我爹腿!”
      “那当然,我爹说了,咱家不缺钱,还让我到了那里和有钱人家的公子搞好关系……”赵九已经向先生报了名号,咂着嘴说,“不过要我说啊,花这冤枉钱还不如买只鸡来吃吃……”

      李子欢决定也找爹商量,内心却早已沉底了,闷声没响,谁知这大雪一下收成被毁,今年怕是自己都次不饱,更别说多余的钱了……
      子欢尚且年幼的声带不停地被用来叹气,花宝偶尔来陪子欢的娘聊天,听见了几次,才悄悄靠过来问子欢有何烦心事……
      子欢是个男儿,心想着上私塾的事又从没和水涧以外的人提起过,自是不好意思说,便垂下头来强忍回泪水:“没事,看着头一回亲自种的庄稼毁了,自是不好受。”
      花宝听着,怕是子欢有些讽刺自己不识脸色,有些委屈。
      子欢却伸手揉了揉花宝妹妹的头,笑了:“你怕什么,又不是你让这雪下个不停的……这几天吃饱肚子了吗?”
      “子欢,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花宝有些生气,却红了脸。
      任需卧床的母亲看着自家孩子和木灵的交谈,笑出声来:“木灵,你啊将来进我们李家吧……只是我们家穷……你不嫌弃吧……”
      “娘!”子欢忽然出声打断了母亲的话,花宝一句“不嫌弃”还未出声,便心里“咯噔”一下不安起来。
      “怎么啦!我看你们都到年纪了,而且木灵跟你一起长大,又这么漂亮,有什么不好?”
      “……”子欢想辩驳,但是确实没什么不好……没什么不好,自己却总是不大愿意……为什么呢?……子欢心里,闪着片红色,浅浅淡淡,却真若千金……只是子欢自己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木灵啊,你别介意,这孩子从小都这样,脾气里就是别扭……”母亲笑着向花宝解释,花宝便也松了口气般笑出声来:“娘,您别现在说这个,我们都还小呢……”

      子欢决定去做帮工,到了镇上,却被说年纪太小,又长得单薄总也没人要,招收新生的期限虽说还长,但要在这之前凑齐需要的银两,简直是天方夜谭……
      子欢难过地靠在镇子湖边的长椅上,肚子在不满地为饥饿抱怨……这时却传来了嬉笑声,几双脚步声参差往这里走来……

      “你们那儿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李子欢?他啊,今儿个在我家门下准备干招工活……”
      “哎,就那个臭脾气啊!我们村里就他家最穷,这家伙自己也是不识抬举,整天只会买臭脸,狠得呀……你没收他吧?”
      “当然不成!赵九你不是和我说过吗,我怎么能收自个儿哥们的死对头呢!”
      纨绔子弟的嬉笑总是和钱权分不开,因为他们的世界里除了这些没别的……
      “哎哟嘿!瞧着这里!那个不就是刚才说的臭要饭的吗?”
      穿着华丽衣裳的公子哥嫌弃着也不用手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赵九瞧见了也不知是觉得找到了玩物还是找到了自己可以显示的机会,便也笑开了花:“是啊!瞧他在这坐着……这么冷的天还敢只穿一件单衣……真是让我们长见识啊!怎么不放个碗,好让我丢个钱赏赏!”说着一脚将人踹下了椅子……

      年幼时唯一仅剩的美好就像在记忆里消失的炸弹……成长中的少年变得残忍、可笑……

      子欢当然不是好脾气,也想打回去,只是全身力气远没有这些天天鸡鸭鱼肉的公子哥厉害,只能愤恨地吼几声,连连被推倒到地上……

      这些赵九身边新的伙伴都是书院里的富家子弟,勾结在一起到处寻欢作乐。

      赵九见李子欢抵挡不了准备率先提出一脚,还没出手忽然感到身体周围刮起风来……正在奇怪,一个力道强劲愤怒地推着自己往后一屁股坐倒……
      “哎呦!”一声吃痛的声响,其余的富家子弟正在攻击的动作瞬间便给惊得先后停下来……
      只见这风旋起的中心闪出一个身影来,一身浅蓝色的衣裳夹杂着素净的白和着雪景极是静谧地出现,来人的眉目清秀,确实带着些许怒气……
      呵斥声静静在眉眼间流转,压迫感瞬间传递到了几个年轻人的身上……

      “……啊!”不知是不是见到了鬼怪,没能看清这一幕那个富商的孩子就尖叫着跑开了,以他为中心镇上的孩子紧跟着全跑走了……赵九呆住了几秒,在地上干眨着眼睛,让另一个村里的孩子扶自己起来,刚起身便是一句:“你给我等着!!”踉跄跑开了……

      “水涧哥哥……”子欢早已认出了来人的身影,只是一瞬间呆住了,也不知水涧是怎么找到这边来的,心里头终于找到依靠般的感觉,那种孩子般的情感一瞬间冲破了强装太久的成熟,随着一声“哥哥”几乎哭出声来……

      水涧的胸口猛地一颤,虽不知子欢心路里经历了些什么,一声呼唤便能听出太多,“你还好吗?”甚至是身体不由自主企图去拥抱这个孩子……
      但是子欢却还未从地上爬起来,便转而开心地笑了,心花怒放般笑着:“水涧……你来看我了……”
      胸口的疼痛,是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自己从来不曾知晓的感触,水涧茫然地捂着自己的心口,为什么它会跳得这么难以平静……

      “水涧,我带你去看看这里好不好?”子欢已爬起来,忘了心酸事,满心全是水涧哥哥第一次下山这件事。
      “……”水涧想是拒绝,却愣是没能说出半点拒绝的话来。外界的天气确是比山里的归处冷上许多,水涧看着这儿的街道,河水,停泊在边的乌篷船,靠在桥边的酒家飘着淡淡的酒香……陌生而熟悉的一切……
      正在迟疑间,右手的温度上升了许多,温暖的触感再不是年幼时的柔嫩,有些手茧还有迈向成熟的骨感……子欢的手……已经长大了……子欢也是……

      子欢一路牵着水涧的手,心想着哥哥的手为什么总是这样冰冰凉的……是不是整个人都冰冰凉的……尚且年幼的心智中蕴含着的未知在虚空懵懂,却一路毫不别扭地笑着带哥哥往自己家的村落走去……虽是新年将至,但这镇子惹得自己伤心,子欢没敢和先前说的那样带哥哥走到集市……
      归途中见到了正在和一个女孩儿一起跳花绳的花宝,子欢也是没心去理,仅是:“水涧哥哥你看,这间水车房是给庄稼送水的,但是只有春天开,有钱人家自己配的……”
      “河两边,这边是梨树,那边是桃树,得分开来种,不然蜜蜂乱传粉,结的果实就不好了……”
      “看到没?树上那个黑黑的影子是鸟窝……这种用草干编的是麻雀窝……到了冬天,小鸟长大了,飞走了,就只剩下这个了……”
      “那些对着的,没家门口都有几块的,是晒的腊肉……存到新年才吃……耗子可喜欢偷了,得挂起来……”
      “……子欢……”水涧拉了拉滔滔不绝的子欢,“……那个姑娘一直在盯着我们看……”
      “……”子欢便回头冲那儿望过去,“哦,那个就是花宝……这个丫头总是奇奇怪怪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最近还总爱往我家跑……”
      “……”水涧就又不说话,抿了抿嘴,忽然子欢的右手落空了……
      “……你该待她好点……”水涧说这话时似乎看着什么不存在却又确实存在的东西,“在你们两个人之间,未来会发生很绝对的事……”
      子欢听不懂水涧在说什么,呆呆看了看花宝,花宝见子欢望着自己便笑开了,冲着这边挥起手来……在看水涧,侧身背对着自己,若隐若现的眉目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知感……好像确定了一件什么事般的表情……这份表情渐渐衍生出的,却是寂寞……
      “水涧……”子欢刚想继续询问,水涧却背对着自己望了眼天空:“子欢,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快回家吧……”
      “可我,还想带你见见我娘……她要是见了你一定会特别欢喜的……”
      “……我不能见她……”水涧调整了表情,回头认真看着子欢,“……子欢,你记住,遇到什么问题一定要来找我,不要自己扛着……”
      “……”子欢被这眉眼间的专注惊了一跳,看着水涧看似和比自己年幼却十分可靠地传递着安心感的表情,子欢嘟囔着却不敢出声……

      为什么开不了口呢?
      仔细想来,说不定是自己首先在逃避关于钱财和身份的话题不是吗?因为自己首先就在介意了……说到底,我就是一个俗人……
      这一刻,子欢忽然清楚不过地意识到了什么,内心的感情在自我撕扯……沮丧变成了最主要的成分……
      “若你不去招惹林间的动物,它们也不会来招惹你的……这里是它们的世界,我们只是过客……”
      “我们不能毁了它们……”
      忽然想起拾山老人的两句话,等子欢回过神来,水涧早已离开了。

      隔了几天,子欢去红花地,忐忑地等了许久,却迟迟没有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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