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92、第 92 章

　　其水汤汤，渐车帷裳。
　　一叶扁舟划过烟波浩渺的大湖，当它靠近了，才看得船头蹲了两只鹈鹕，抖抖乌黑油亮的羽毛，懒散地闭着眼睛，偶尔甩一下长长的喙，因为长相阴沉吃相难看，这鸟儿又被叫做渔乌，以至于主人得给它脖子上套一根控制胃口的草绳。
　　潮湿的空气里裹着淡淡的腥味，湖面上有一层薄雾，犹如仙境，只是若不小心就会让人丧失其中，前认不出方向后看不清归途。
　　一个穿着青色百褶裙的“女子”站在船头，头上带着半片青纱，抓着青纱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堆砌了繁杂诡秘的黑色花纹，一双阴鸷的眼眸从盖住整个头部的青纱里看出来，如同被隔离人间的邪魔，扫视着这外界热闹繁华的一切。
　　曾经的渔乡城是百越地区最为热闹的所在，地处北越，是越部与汉地交往的必经之路阡陌交通来往繁多，尽管受战乱和掌权者顾氏的影响曾经有过一段低迷期，在新任城主锦湘夫人的管理之下，这片古老的聚落却焕发出了新的活力与生机，变得更加繁荣热闹，远远超过了前几任顾家家主的作为，隐隐生出百越座首之势。
　　不断迁入的新越民与汉民铭记着城主锦湘夫人颁布的宽厚政策，口口相传中渐渐将“渔乡”的名字变作了“锦湘”。
　　曾经的锦湘县主，如今的锦湘夫人，出门总是青纱覆面仪仗拦街，很少有人看到过她真实的面容，因此这位被传颂得越发神秘尊贵的城主孤身出现在渠吴大湖上的时候，反倒是没有人认出来。
　　距离北门关被围已经过去三年时间，这半年的修养生息使战争创伤渐渐被抚平，正如武陵君所说的那样，最平凡最低贱的人们总是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抵抗一切不公正的残酷肆虐。
　　只要活着，总有再回来的机会。
　　如今繁华无比的渔乡，不，锦湘城已经成为了汉、越等各族交居的地方，随着越来越多人群的混杂，人们对于高低贵贱的看法也越加淡薄，风气越是开明平等，也越是为这片古老的聚落带来更大的繁荣。
　　然而这一切热闹繁华却似乎与一手成就它的主人格格不入。
　　渔船靠了岸，重新被青纱遮得严严实实的“女子”走下船，避开一路热闹的人群，自一条偏僻的小径慢慢往山林里走去。
　　这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了不少人，黑瓦白墙的建筑和碧绿滴翠的草木组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越地多雨雾，此刻细雨收住，湖上雾气刚散，“女子”顺着那人初到百越时所走的小径缓缓而过，经过那些原本稀疏如今却密集的房屋，踩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穿过成群的家禽，看过那些已经有些斑驳陈旧却不掩卓越工艺的青铜祭物。
　　百越地势低洼而多丘陵，其山不过数十丈，低缓绵延，苍翠密布，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大的青铜山门，上面绑缚着供奉的彩色丝带。
　　“女子”对着青铜山门看了一会儿，默默向那青铜柱所在的方位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到青铜柱前，就被人拦住了——
　　“主人。”带着三名死士出现的顾十二单膝跪在跟前，“北州府来讯了。”
　　百褶裙下的布鞋顿了顿，一双指节苍白却爬满黑色纹身的手慢慢掀开脸上青纱，露出阴郁邪气的面容：
　　“……是他要回来了吗？”
　　顾十二将手中的信件举过头顶，静默了一瞬才语气坚定地说道：“渤辽国内乱，少造主领命前往渤辽，出发前送了封私信给主人。”
　　“……前年是养伤不宜远行，去岁是要收拾北州府内乱，这会儿又要去管那什么别国的闲事……他怎么总是这么忙……”
　　“主人……”顾十二双手举着信件不知如何应对。
　　“知道了……”老魔接过信件，收进袖子里，“罗珪生呢，他最近有什么消息么？”
　　“罗二公子派人送来的几味药材刚刚到府里，据说是有清血去毒效用的，让主人试试效果。”
　　“嗯。”老魔点点头，“先回去试试吧，上次给他送去的药丸看来是没什么用处。”
　　“拔毒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主人保重身体为上。”
　　每次炼制解药老魔都会用自己的血做药引，一来缓和药性二来他记得当初的药方里也是有魔血成分的，必须一一对应，失血多了自然要伤及根本。
　　“无碍，这点儿消耗我还承受得住。”
　　老魔低头看了看这些年越发变得干枯尖瘦的十指，回想与剑师相遇的那些日子心中微凉。
　　到头来，将罗明正送到他身边的人是他自己，将罗明正的推离他身边的人也是他自己，这一双爬满黑色纹身的双手能翻云覆雨，能操纵生死，却偏偏也为自己定下了一个悲哀的命运。
　　“顾十二。”
　　“奴下在。”
　　“我觉得他快要回来了。”
　　顾十二自然知道老魔说的是谁，顿时沉默了下来。
　　“我昨夜梦见他了，三年来他头一次入梦，我想他大概要回来了。”
　　穿着青色女裙的锦湘城城主慢慢走进一间炼丹室，这丹室还是主楼重建后才修起来的，不处理城中事务的时候城主就会闷头呆在里面炼丹，不知道的人大多以为这是因为受前城主顾家家主的影响所致，少数如顾十二一般知道一二内情的清楚这丹室只不过是为了研究罗氏一族体内毒物的解药。
　　当年北门关一役死伤无数，五万越兵只回来十之一二，城中越民对于借兵的罗氏心中怨恨可想而知，身为城主的锦湘夫人暗自抗下一切，约束好斗的越民保护经过的汉民，亲自到祭台上与越民解释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直到后来通过越来越多的交居缓解了矛盾之后，众人才知道城主的丈夫，罗氏嫡长子少造主在那一场战役中身受重伤几乎丧命，休养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直与锦湘夫人分居两地，这种怨恨才渐渐消弭，转而化成了对锦湘夫人的同情。
　　尽管这种同情，他并不需要。
　　老魔走进丹室便反手关上门扉，将自己独自隔绝在这一片天地中。氤氲的药香寂寞而熟悉，尽管冰冷空寂却让人安心。
　　一旁的桌案上放着新送来的药材。老魔用指尖捻着试了下品质，便走到丹炉旁，取出袖子里的信件，看也不看一眼丢到炉中。
　　没有拆封的信件连着其中的字句一起化成了灰烬。
　　我总是依你，你叫我等，我就一直等着你……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