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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呵,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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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座九重山,山里有座神仙府,神仙府里有个会说书的小神仙和一群不吃人的妖怪。
九重山是座半吊子的仙山,山有九重,云有九重,这边睥睨着凡间,那边又屁颠儿地跟在仙界脚后跟下。虽是重峦复嶂,可大概是与仙界接连的缘故,从内到外透着股清爽劲儿。
神仙府是几间破破烂烂的小木屋,由着妖怪们拾掇,看起来倒也光鲜亮丽。
会说书的小神仙是个吊儿郎当的散仙,唤作傅凝。成仙百载有余,对酒当歌自称跅弛不羁,说白了就是贪求安逸懒得动弹,因而修为甚少。
这一群妖怪嘛,大概是山中的活物沾了些仙气儿,加上自身的修行,年月久了,便也能似人一般言语行动了。
一山一屋一神仙,有花有草有妖怪,平日里倒也热闹。
约莫是酉时,小木屋中不时传来嬉笑声,小神仙傅凝又在讲故事了。
“神仙大人,您见识广,您说那人间的皇帝真过的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吃喝不愁的好日子吗?”鸢尾花化成的小妖精嗲着声问傅凝。
树精抢在神仙之前鄙夷的回了她一句:“废话,皇帝是谁,人间的老大,天下第一啊,谁敢管他,还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我又不是问你……你个木讷的树精插什么嘴!”花妖小脸一红,嘟了嘟嘴。
“哎,我看那皇帝吃香的喝辣的,肯定是肥大圆滚的人物。”老鼠化成的妖精挤眉弄眼自信满满的下了结论。
狐狸舔了舔身上的白毛,一脸惋惜:“啧啧……要是这样,他的那些妃子们可是亏了。”
傅凝坐于众妖之间,慵懒的撑着下巴,看这一群小魔物争来争去。
“皇帝,不也是人吗?”他缓缓开口“是人,便有七情六欲美丑善恶啊。”
“小花儿,你说那皇帝过的是花天酒地的生活,对、也是不对。”傅凝伸手摸了摸花妖头上的发髻。
“他是皇上,自然是要受人尊敬一呼百应的……”
“只不过,作为回报,他也要担起保护臣民的重责,经得起大风大浪,受得起孤独寂寞。”
未经世事的花妖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这要什么有什么的皇帝,也懂得什么叫孤独吗?”
“这真龙天子的孤独,当然是你我不能揣摩的,”傅凝挑挑眉“就比如,同是琼浆玉露,别人可以醉,他却不能醉。”
急脾气还少根筋的树精又插了嘴:“皇帝为何不能醉,不是说,皇帝不醉臣子也不许醉的吗?”
傅凝看了眼眼前的小男孩,心里叹自己一时多言了,又想这是哪只魔物告诉他的话,这榆木脑袋岂是能明了人情世故、人间险恶的?
“所以说皇帝更不能醉啊!”傅凝于是眨巴眨巴眼,故作深沉“大家都醉了,百姓会哭的。”
妖怪们晕晕乎乎地看着老神在在的傅凝。果然是神仙,说出来的话都让人那么……费解。
兴许是仙气儿清明灵动的作用,妖怪们倒像那天界仙君豢养的仙物了,一颗心是干净的,一双眼自然看不透世间尘嚣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你们这些小魔物,怎的还对那凡间的皇帝这么上心?”假意望了望天色,傅凝嗔怪道“还不回去,等晚了便被大妖吃了!”他挺挺背,大方实在地下了逐客令。
神仙大人疲累了,不想再讲了。
座下的小妖们自是懂的,一眨眼功夫便没了身影。
傅凝四下瞅了眼空荡的神庙,几不可闻的叹了声气,这一天天月起日落,竟也这样过来了百年。
刚成神仙那会儿,他以为一切皆是场梦。
他记得魂魄从自己那僵硬的身体中飘出来时,周身被阴气侵袭风一吹就要消散的感觉;他记得地府中那如血妖艳的彼岸花和奈何桥边卖汤的孟婆;他记得忘川旁的三生石;他记得自己看过……
而后,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就这样困在这场梦中,浑浑噩噩地游荡在世间。
直到司管散仙的神邸出现在他面前,拿了本神簿,勾了他的名字,他才错愕地相信——
“你为人时历尽劫数,善行已满,理应飞升成仙。本座许了你仙身,排在万千神明之末,从此你便潜心修行,和凡间断了干系罢!”
相信之后便是无奈的苦笑:“这是报应。”
本就无依无靠的自己,这下连滚滚红尘都迈不进去了。
带着前世的记忆孤零零活在世上,还不如灰飞烟灭了清静。
直到来了九重,遇见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小魔物,他才有了意外的归属感。
傅凝从椅子上站起,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麻的双腿,想去内室歇息,衣角却被扯住了,傅凝回头,是只脖子上系红绳的兔子精。
傅凝识得他,百年前来时,他还是只蛮物,傅凝见他白白胖胖的讨人喜,便随手揪了个红绳系在他脖子上,没想到几十年后竟修炼成精了。
他笑得温厚:“怎么还不走?小心被吃喽。”
那兔精眼巴巴地望着他:“先生,你说那皇帝,也是个苦命人吧?”
关系亲近的妖,总是尊他一声“先生”。
傅凝一听,舌头打了个结,不知该怎么回答。
苦命人吗?这世上又何曾有过好命人呢?
他心道,若说那捉襟见肘、露宿街头、暴病而亡的乞丐是苦命人,那些锦衣玉食的帝王贵胄便是好命人了吗。乞丐一日得一餐可饱,若三餐皆可食,便叹一口好命。千古帝王家,朝歌夜弦花红酒绿,却一朝不慎落个身首异处挖眼剖心,王孙跌做庶人,眼泪流尽,千叹万叹此生苦命。
这人啊,何来苦命好命呢,只不过一副破破烂烂苟活于世的包肉骨架而已。终究逃不了一碗黄汤下肚,赤条条的回了人间的命运。
难道自己曾经求生不能而今求死不得便是苦命么?
成仙,在凡人眼中,可是极好的命呢。
“一切孽障因果,皆是命该如此。”傅凝一句话说得的甚是洒脱,心却沉了下去。
既然命该如此,又何必在意呢?
兔子看着他,似懂非懂,一双眼似有水光,眨了眨却又不见了。
傅凝揉了揉兔子的头,宠溺道:“天晚了,回去吧!”
小兔子动了动耳朵,化为了原形,一蹦一蹦地跳出去。傅凝看着那糯米团似的身子,突然有些心疼。
他从这兔子的眼里看见了自己,又从自己的眼里看见了凡间。
“呵,凡间么,又是一个痴情人啊。”他喟叹道。
月光映在傅凝半张脸上,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