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纪·柳心列传》庄素依

2、上下溪边阿母家 （一）

　　（一）
　　我们到了宫门口。清影和婵娟见我出来，忙不迭的给我系上披巾，又为我递上热茶。我只向漓莹道：“如此我们都被选为宫嫔，至进宫前怕是不得见上一面了，姐姐保重。”
　　漓莹道：“妹妹也是。”
　　我颔首，上了马车。
　　“小姐中选了，这真是太好了！”婵娟眉飞色舞的，和清影说笑道。
　　“是呀是呀，天家富贵，咱们终于也可见识一番了！”清影大喜过望，似要流眼泪一般。
　　“嘘！谨言慎行！如今我当选宫嫔，你们两个我自然也是要带进宫里去的。宫里可不比外面，随便说一句做一下都会引发事端。到宫里去不要随便和别宫嫔妃的侍婢说些什么，在自己宫里也不要和主位起事端，万事小心为上！”我道。
　　大周后宫中正三品以上妃嫔称作主位。主位居一宫主殿，负责管束一宫的妃嫔与宫人，被称作“娘娘”。主位都是有定数的，贵嫔五，从二品九嫔各一，妃三，夫人二，正一品四妃各一。而正三品以下的宫嫔被称作“小主”，她们只是低等妃嫔，只能居住在一宫偏殿，受主位管束，且数量没有定数。
　　“嗯，我知道！”婵娟俏皮的一笑道。
　　“天家富贵……”清影犹自念叨着，似乎未听进我的话。
　　“清影…”我重重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道：“小姐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叹口气道：“那便好。”
　　（二）
　　一路上，心事重重，加之秋季天干物燥，心情更加烦躁。到我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时分了。婵娟扶我下车，却见到父亲领着母亲、灵儿、武姨娘和一众丫鬟伙计在门口等候。见我回来，他们慌忙齐齐跪下，父亲领头道：“臣柳观携柳氏一族拜见小主，小主万福金安。”后面的人也跟着道：“小主万福金安。”我眼底一酸，连忙走上前去，俯下身子道：“父亲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父亲这才道：“谢小主恩典。”我连忙搀扶着父亲，携领一队人回到家中。
　　进入室内，母亲亲自下厨，备好了晚膳。倒是十分丰盛。有樟茶鸭、烧菜心、鲫鱼炖豆腐、香菇油菜的豆腐皮包子、水晶虾饺、茄鲞、火腿炖肘子、还有清炒芥蓝、马兰头炒豆干、酸笋干等一系列时蔬。我没什么胃口，不过草草用了几口，便回房预备就寝了。
　　婵娟正要服侍我就寝，突然门那里“通通”起了敲门的声音，我一看竟是母亲。母亲道：“小主可要睡了？”说罢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遣了婵娟出去。我这才道：“母亲可有什么话要说与我听？”母亲伏下头，双手握住我的手，道：“从前常听人家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宫里，历代都是是非纷争之地。你此次前去莫要与他人争风吃醋，凡事避让三分为好。切记收敛锋芒。”我道：“女儿知道了。”接着抬起头看看母亲。母亲今年不满四十岁，容颜比之武姨娘而言，逊色一些。但是，在这不出挑的容颜下，透露出一丝清丽。我道：“母亲嫁与父亲，可有真心过？”母亲一惊，见我如此问，连忙道：“真心么，有的，有的。”我叹一口气道：“若是这样，父亲娶武姨娘的时候，母亲就合该反对，哪怕一哭二闹，也该守住自己的如意郎君。”母亲垂下头去，面容衰败。良久，道：“我与你父亲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前我从未监管见过他，何况我们女子……”母亲不再言他，只望向窗边。天际上，一队鸿鹄正在南迁。我道：“是女儿不好，不该提及母亲伤心事的。”
　　母亲道：“我……我么，看开了。只是，心儿，你务必要把真心藏好，莫要轻易显露，才不会收到伤痛之苦。”母亲摆摆手，起身来，道：“那……臣妇便告退了。”
　　油灯映衬着母亲的背影，在黑暗下显得更孤独深长。那影子似一道伤痕，诉说着母亲不能言说的痛。

　　（三）
　　这样我又恢复平常的作息，晨起向父母亲问安，之后用膳、读书、做女工，下午午休再陪灵儿嬉戏，晚间抄写经文，与往日无别，只是不能出门罢了。
　　约是九月初九重阳节这一天，宫里的教引姑姑终于来到我府上。她名印月，在世琪身边当差。那日，她初见我，笑吟吟道：“奴婢印月，向小主请安。”我颔首，略欠身道：“有劳姑姑，今后几日还请姑姑照顾了。”说罢，我使一使眼色，令清影赏给她一锭银子，清影却拿来一块碎银子，道：“有劳姑姑。”我心下怕印月嫌弃少，又气不过清影如此小气。但印月接过，笑道：“谢小主的赏。”
　　印月为人爽快，年纪四十上下，我心底喜欢的紧。她一点点教习我宫里衣、食、住、行、礼节等等规矩，我也一点一点得学。从印月口中我得知，此次当选的宫嫔共有十位。除我、漓莹、金氏和夏氏外，还有镇国将军孙栋之女孙妙芳，如意馆画师沈逸文之女沈知画，大理寺少卿季迟钟之女季雪，江南总督刘化之女刘绮轩，会稽知府朱载兴之女朱如慕，以及兵部侍郎乔督之女乔丽珺。此外宫中除皇后外，已有舒贵嫔荣江月，良贵嫔赵玉芹，温嫔李沄烟，婉嫔安欣媛，谦嫔齐荀婷，和嫔胡沁珠，于今年早些时候进宫，都是功臣之女或皇室贵族近亲。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已是十月初一，印月道，今日会有内监来宣册封旨。我与父母坐在正堂，等待着。快到晌午的时候，终于来了。“皇上有旨。”内监的特有尖细嗓音宣道。
　　我们连忙跪下，准备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侍郎柳观之女柳心，着册为正七品常在，于十月十二进宫入侍，钦此。”我伸出双手接旨道：谢皇上隆恩。”
　　这之后，父亲又接待内监喝茶歇脚，从他嘴中听闻漓莹亦被册为正七品常在，我心里高兴的紧，又打赏了那内监一个玉镯，便回房了。
　　（四）
　　落叶随溪水流向远方，转眼间，已是我在娘家的最后一晚了。今晚，我特特遣了婵娟出去，独自一人歇息。我环视我的闺阁，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一切都是如此的亲切。临世十六载，我在柳府度过了最无拘无束的时光。父亲和母亲一点点老去，家中有没有儿子，今后的一切恐怕都要落在我这个宫嫔身上了。我进宫后，灵儿或许也没有了玩耍的对象，会不会感到孤独与寂寞呢？还有武姨娘，若我进宫，来日武姨娘被扶正，那母亲又会置身何处呢？事情如同一缕麻，剪不断，理还乱。思绪间，隔壁传来了清影与婵娟的私语声。
　　“明日就要走了，还真舍不得这府邸呢。”失望的声音，是婵娟的。
　　“我倒无所谓，去哪里不是去，进宫里，到底也是伺候人去。”清影轻蔑道。
　　“不啊，或许我们二十五岁以后，小姐会给我们指个好人家呢。”婵娟若有所思道。
　　“能是个什么人家呢！顶好的是个御医，要不就是侍卫，次了没准还是太监呢。”清影尖酸道。
　　“不会，小姐待我们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太监！”婵娟坚定道。
　　“哼！”清影似是不屑道。
　　我沉沉的叹了口气。婵娟自是好的，能吃苦耐劳，为人又机灵，办事情又得力。清影这丫头，自小跟着我，仗着是我的贴身侍婢，在府中不理睬婵娟外的任何人，家事数她做的最少。其他伙计丫鬟倒是也不喜欢她，彼此相安无事，互不来往。清影倒是和武姨娘走的很近。
　　想着想着，思绪见见迷糊过去。与周公约见去了。
　　我在娘家的最后一晚，就这样，流走了。
　　（五）
　　十月十二，是我告别父母入宫侍奉的日子。
　　我穿着者寻常样式的紫衣，梳着寻常的发髻，除了府门，上了马车。今天，柳府出了宫里的小主，是件大事，全胡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母亲止不住的哭泣。灵儿亦拉住我的裙角，哭道：“长姐别走！灵儿求你了！”
　　我心底一酸，眼眶再也止不住泛滥的眼泪，道：“长姐走了，以后再回来一趟，怕是难了。灵儿勿要惹母亲生气伤心，要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知道吗？长姐，长姐也……”说罢便在止不住哭泣，失声拗哭。
　　婵娟上前来，轻拍我的肩，道：“小姐不易多说了。”
　　我点点头，用手帕拂过灵儿的脸，又心一狠，挣开灵儿的手，上了马车。
　　“长姐！”灵儿企图扑上马车，却被母亲牢牢的抱住了。
　　“再见！”我从凭轩挑开窗纱，恋恋不舍得望着母亲和灵儿。
　　马车走动了。一点一点的，“柳府”两个大字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娘家，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