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凶极恶》叔我

214、趾间魔法（四）

　　对于曾经前往冥间的经历，赵瑞至今心有余悸，所以在看着娜伶为自己戴上手绳的时候，他的神经紧绷，心跳如鼓，内心一直高度紧张。虽说伍虞嘴上保证灵魂离体的感觉和熟睡一样安详，但赵瑞依然十分不安，尤其是瞥见伍虞似笑非笑的脸，更加令他心情忐忑。
　　“好了。”
　　娜伶刚一绑好手绳，赵瑞立即就举起手看了几眼，还真别说，这过阴绳其貌不扬，可到真上了手就能知晓它的不寻常之处——无论怎么甩手，绳结端的小铃铛愣是纹丝不响，想来伍虞应该也没骗人，这铃铛该响时就会响的吧。
　　不一会儿，赵瑞开始感觉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眼皮逐渐亦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于是他躺到了伍虞的罗汉床上，还算清醒的心里默默念叨着：只求天求地，千万别再把他带到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了。
　　没几秒，赵瑞便在辉明和娜伶焦虑的注视下酣然睡去。
　　这一睡仿佛过了整整一夜。
　　赵瑞猛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间极其黑暗的房间，周围没有丝毫光源照入，奇怪的是，身居这本应漆黑不见五指之处，赵瑞却感觉自己看得十分清楚，似乎他现在看东西已经完全不需要光线了。
　　“……这是哪？”居然不是阴间？
　　赵瑞爬起身体，困惑地四下张望，发现这房间很狭窄，四面墙壁都高高堆满了纸箱子，肉眼可见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可见此处已很久没人踏足过。
　　他尝试着迈动脚步，一股诡异的昏然感立刻在体内蔓延开来。于是赵瑞低头摸了摸胸口，心脏确实没有跳动，果不其然自己再度变成了鬼魂模式，而且整个身体感觉飘忽不定，非要形容的话就有点像生病发烧，反正比在阴间时还要难受好几倍。
　　赵瑞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这种感觉后，便继续探索这个房间，希望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光用眼看，这整间房塞满了大件纸箱和不明用途的铁架子，赵瑞凑近了观察，见每只纸箱上貌似还封有字条，可惜大部分字条不是破烂剥落就是被污渍覆盖，根本无法认出上面写了什么。他将视线移向下方，察觉有只躲在角落的箱子字条还隐约可认，上写“第12幕道具/L市舞蹈艺术团”。
　　这不是娜伶以前所属的舞团吗？赵瑞心说，这房间难不成是L市舞团的储物间？尹小羽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两排纸箱之间，可以看见一扇木门紧闭着，插销锁没扣上，想必门是在外被锁好了。赵瑞一开始没想太多，伸手就欲去推门，谁料手才刚碰上门把，一股不知哪来的力量便将他手猛地弹了开来。
　　居然出不去！赵瑞有点不敢相信，不信邪的他再次尝试开门，可无论试了多少次，结果还是一样，手完全碰不到门把。又或者说，不单是门把，室内的一切物品他皆难以触碰，手指刚碰上就被弹开了。
　　完蛋了，那他该怎么出去？
　　“不对不对。”赵瑞马上摇摇头，心想他如今是鬼不是人了，不应该再拘泥于活人思维，说不定鬼有特别的出门方法……比如穿墙术？这可能吗？
　　赵瑞一边思索，一边苦恼着往墙上望去，不想仅仅一眼，登时就给他发现了墙上的某个不寻常之处——箱子。
　　只见角落有一摞纸箱堆置地特别高，几乎比两边箱子的高出了大半截，他上前一看，才知道这些纸箱原来全垫在一张桌子上面。桌子是张老式梳妆台，露出来的黑色台面因为积尘都快变灰色了，一只抽屉半开着，露出里头的梳子发夹等饰品。
　　之所以觉得这点不寻常，是因为房间四面墙的箱子都叠得很整齐，唯有这一处的箱子就像是故意堆叠在桌子上，为的是挡住箱后面的什么东西。
　　后面究竟有什么？这问题本来应该很简单，只要把纸箱移走就行了，但依赵瑞的目前状态，除了在原地干瞪眼，根本无计可施。
　　得，算是进死胡同了，怎么办才好？赵瑞暗自嘟囔，自己是否该好好回忆一下，过去见的鬼是如何做的？赵瑞正盯着那几只箱子苦思冥想，突然间哐当一声，最上方的三只纸箱竟这么掉了下来，砸到地面的瞬间掀起灰尘无数。
　　“……”赵瑞自己都被吓愣了，想不到光靠脑袋想就能操纵物体的移动，他总算明白各种各样“闹鬼”现象是怎么来的了。难怪从来只见厉鬼闹事，一般的鬼哪有这么强的意念左右现实世界的物体？
　　无论如何，那排纸箱子一落地，墙壁上原本被掩盖的气窗就露了出来。该气窗呈长方形，说大也不大，高度大概二十公分上下，正常来讲以赵瑞的身形是通不过的，可他现在也不是啥正常人，可能有缝就能钻出去呢？
　　顾不上多想，赵瑞立马爬上桌子，果真顺利地从气窗翻了出去。
　　经过这一系列操作，赵瑞差不多弄懂了作为鬼能“控制”的范围，那便是自己仅能通过触碰某个物体来移动自身，而无法直接像活着时那般直接移动某个物体，身体也可以自由通过许多地方，若是他愿意，说不准连地板缝都能钻。
　　反正不管怎么说，赵瑞总算能从房间中脱困了。
　　气窗之外是一片同样漆黑的楼道，赵瑞爬出来的房间在楼道尽头，两边有别的房间，但全都被锁起来了，房门上仍挂着门牌，分别是“更衣室”“配电室”，走道墙上被除了乱七八糟的鞋印，还有各式各样的涂鸦，墙角边上烟头堆成了小山，扁啤酒罐到处都是。
　　明明库房里头积灰成堆蛛网乱挂，外边的垃圾居然大多挺新，这楼道怕不是变成了什么混混专属的场所。
　　穿过楼道，他一步步爬上楼梯。顶端迎面是一扇半掩的铁门，侧身钻出门外，赵瑞便一脚迈入了舞台之上。
　　这是栋半圆形的礼堂建筑，两层楼高的穹顶，两边几扇巨大的弧形玻璃窗皆被木板钉死，一些板子因老化裂开了缝隙，一束束阳光穿过缝隙投射下来，能看到灰尘粒在光束中静谧地飘舞，显得此处空旷而颓败。
　　面对这依旧陌生的地方，赵瑞更为困惑，心说这又是哪里？
　　他脚下踏着舞台木地板，满地废纸和烟头，正对面是一排排空空如也的座椅，舞台之下，发黑的幕布也像垃圾一样随意丢弃。赵瑞回头，见台口两旁各有根柱子，右柱边吊着条仅剩半边的横幅，尚能看到的几个大字是“院贺新春文艺汇演”。
　　先瞎猜一通，“院”前面会不会指的剧院？加上后台的几个房间，以及纸箱“L市舞蹈艺术团”标签……对了，红沙大剧院！赵瑞恍然大悟，终于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这是家很古老的剧院，位于老街之中，据说有四十年历史了，不过看舞台荒凉的模样便知其早已被弃用。赵瑞不是L市本地人，不晓得过去的红沙剧院究竟有多辉煌，但从娜伶对自己舞团的描述中也能略窥一斑。
　　本来他还想在舞台附近继续寻找其他线索，视线从台下一晃而过，蓦然瞥到了什么，愣一瞬，又立刻转回了目光。
　　偌大的观众席中，独独有个人影端坐在正中央。
　　赵瑞再定睛看去，发现那女孩身形苗条，穿着吊带裙，打扮与尹小羽颇为类似……等等，她不就是尹小羽吗！
　　天助我也，这么快就找到她了！
　　赵瑞内心大喜，跳下舞台便向观众席走去。
　　尹小羽就在座位上安静地坐着，双手叠放于双膝间。她眼睛直视前方舞台，神色漠然，五官僵硬，仿佛是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即使赵瑞来到她身边依旧无动于衷。
　　窗缝漏下的阳光穿过尹小羽身体，直直照在椅子与椅子之间，留下地面一格一格的黑影，却唯独没有尹小羽的影子。
　　她是失去记忆了吗？赵瑞默然片刻，轻轻问了一声：“……尹小羽？”
　　眼睛轻微一眨，尹小羽慢慢转过头瞄向赵瑞，双眸中不带任何情感，且只一眼，她又重新转回了视线，不再理会赵瑞。
　　见小羽对自己有所反应，赵瑞决定开门见山：“尹小羽，我是来带你回去的，跟我走吧。”
　　“为什么？”尹小羽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宛若空洞无物，“我已经被车撞死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回去？”
　　赵瑞一怔，诧异道：“你，知道自己死了？”
　　“知道啊，这是我欠阿姨的，现在我终于可以还给她了。”她淡淡地回答道。
　　欠阿姨的，什么意思？赵瑞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你在说什么？你还没死呢，真的不想回去了吗，你家人怎么办？”
　　赵瑞的话，尹小羽也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她至始至终都紧盯舞台，只字不言，僵硬得像一尊坐像。
　　在尹小羽身边等待片刻，赵瑞慢慢觉得有点不对劲，于是便抬手打算去摇一摇她，然而他手刚伸出去，尚未碰到尹小羽时，对方的身影倏地在座位上消失了。
　　赵瑞吃了一惊，猛地回头，却见尹小羽正背朝舞台往剧院门外走去，门扇被推开的刹那，她的背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搞什么鬼。”暗骂一声，赵瑞迅速跟着追出了门。
　　剧院大门敞开着，赵瑞跑出去的那一刻，忽然感到一阵恍惚，再抬头看时，天色已近傍晚，剧院外熙熙攘攘的马路被洒下橘黄色的光。
　　赵瑞愕然，刚剧院里日光明明是发白的，出门怎么就变成了傍晚？而且眼前的街景……总感觉哪里不对啊，不管是店铺亦或招牌，皆和自己见过的老街不符，尤其斜对面的小卖铺前居然还摆了个修手表雨伞的小地摊，印象中他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摊位了。
　　不仅如此，赵瑞的右手边，也就是剧院大门角落，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崭新宣传板——大型音乐舞蹈剧《花雨恋歌》，L市舞蹈艺术团七夕倾情献礼，2001年8月25日起全市盛大演出。
　　“2001年？”赵瑞大为震惊，这都十几年前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个时间段？穿越？他急忙左右环顾，很快就在对面的街道看见了尹小羽，于是拔腿便要追过去。
　　可谁也没料到，正当他即将穿越马路之时，一辆汽车毫无征兆地驶来，掠过赵瑞后狠狠撞上了什么东西，巨响过后，伴随急促的刹车声，一个女子仰面倒在了血泊中。
　　赵瑞愣在原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倒地的女子身穿职业装，头发又黑又长，脸上淌满了鲜血，高跟鞋也掉落一只，瞳孔溃散，似乎早已死亡。歪扭的四肢、毫无神采的姣好脸庞，令她看上去只像个被毁坏的人偶。
　　一时间，周围景色全部灰暗下来。
　　原本车水马龙的老街，此刻已看不见任何汽车和行人，甚至连撞人的那辆车也消失了，长长的街道两头，仅剩赵瑞在一端，尹小羽在另一端。
　　而将两人分隔开的，则是死在路中间的女子。
　　尹小羽站于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满身是血的女子，脸上流露出惊恐之色。
　　连续一次次匪夷所思的遭遇，直令赵瑞措手不及，望向周边愈渐昏暗的光线，消失的行人，死寂的街道，他便深知此处绝不可能是现实世界，那么唯一的可能……
　　赵瑞脑内逐渐冒出了一个惊奇的想法。
　　难不成……
　　这里，是尹小羽记忆中的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