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言樱

3、灵魂幻境

　　第三章灵魂幻境
　　你遗忘了我。
　　我在空间找不到你，
　　我在时间找不到你。
　　空间如梦，
　　生死俱茫然。
　　时间如何?
　　两岸人空待!
　　Lethe：古希腊神话中的不和女神厄里斯(Eris)的女儿。忘川，也称遗忘之河，是冥府中五条河流之一。亡魂须饮此河之水以忘掉人间事。
　　“浮生小馆”默默地存在于通往十全街的一条青石小巷之中。不管有没有客人，馆主童玲在夜幕降临之时营业，天空即白之辰歇业。日复一日。
　　走出“浮生小馆”所在的巷子，便是十全街。十全街上最大酒吧的老板阿Ben-蓝色茉莉PUB的主人，不知来自何方有何种经历，却是十全街上最有势力的人。他一夜之间大手笔租下十全街上联排的几栋建筑，以最快的速度开出名为蓝色茉莉的顶尖PUB。最新潮的设计、最豪华的装饰，融入古典风格的欧美最前卫装修；最大的面积，最长的吧台，诠释极致的奢华和贵气；最好的设备，最动听的音效，打造出独一无二的视听享受。
　　有钱才能生钱，开业半年来，蓝色茉莉赢得了不少时尚前卫人士的簇拥。成为夜生活玩咖们聚会的首选场所。用日进斗金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今天难得的天气暖和了一些，夜场里又开始沸腾起来。夜里十点多，喜欢夜生活的人，这个时间才是他们精彩生活的开始。阿Ben的“蓝色茉莉”人特别多，舞池中间里形形色色的妖媚少女不停的在随着震耳的的士高音乐，疯狂的晃动自己的身躯，白皙的躯体在摇曳的灯光里格外的引人注目，长长的头发在左右上下的来回摆动。霎时间暧昧的气息笼罩着整个酒吧。昏暗的灯光，迷离眼神中的彷徨，飘忽不定的魅影，尽是诱惑。
　　晚上十一点，阿Ben走出蓝色茉莉。
　　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有一双狭长的眼、浓密的眉和棱角分明的俊脸。他是一个内敛的人，通常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无所不在的威严。岁月的历练又为他添了几分从容，称得上气宇轩昂。
　　这要从他的两个反差极大的称呼说起。
　　乔君子和乔无常。
　　一面是格外礼貌的翩翩君子，一面是反复无常的暴躁阎王。这两种性格完美的混搭在一起，转换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据说曾有药头到蓝色茉莉招揽生意，被阿Ben大吼一声，气势磅礴之下，顿时吓尿。成为市井谈资。
　　他还另有一种魅力，让那些怀揣少女之心的姑娘，半大的小伙子围着他打转。阿布自然是心甘情愿被他俘虏的跟班和小尾巴。自从听完阿布绘神绘色地描述“浮生小馆”和神秘的女馆主之后，他打定主意，必须过去探探虚实。
　　遗忘，真的可以拿来卖吗？
　　那他这种极致的遗忘，曾经忘记自己的一切：名字、身份、年龄、经历，是否与此有关呢？

　　这是“浮生”开业的第十天，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阿Ben推开“浮生”的大门，只见里面一片雪白，隐隐还有梅花的香气，一个女子坐在蒲团之上，身上是黑白格子的袍子，用小火炉煮着茶，抬起头来看见了他，若有若无的一笑，眼波流转处，竟如化雪融冰的春风一般。
　　阿Ben心中一动，这场景，像极了他曾做过的一场梦。
　　他一向有这样的习惯，在不熟悉的地方，保持完全的警觉。首先他要确保自己百分之百的安全。
　　这间小馆不过30平米大小，一眼便能看穿。装修、摆饰、器具能看出来花了一些心思，但也并无太多的特别之处。馆主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眼睛清亮有神，娃娃脸，称不上美女。胜在和颜悦色、未语先笑，勉强入眼。一身长袍，与周围环境还算融洽。
　　若论危险，深夜小巷中的女馆主只怕比他更加危险。孤男寡女，如果他是淫邪之人，女馆主必定节操不保。更何况，不远之处都是他的地盘。
　　即使这样，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因为有一股寒意，从心底扩散，仿佛又听到了梦中的那句话：“喝了这一碗，你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童玲圆圆的眼睛对上了那双狭长的眼睛。有一股奇怪的氛围在他们之间涌动。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不同的气场带来不同的感受。只一眼，十分准确的直觉让她知道，这就是她命定的客人。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她摸不准，最好以静制动，慢慢引导。目前要做的是把握机会，赢得信任。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阿Ben瞟了瞟价目表，戏谑的笑了，回答道：
　　“来一碗孟婆汤。”
　　“好，只是熬汤需要一段时间，您确定能等？”
　　“若是值得，必然能等。”
　　童玲了然，这是个讲究效率之人，也是目标明确之人。
　　“请坐,我为您熬汤”
　　熬汤的童玲将“慢”字发挥到了极致，慢慢地选取药材、称重、清洗；小火炉填柴烧旺，将水滚沸，倒入准备好的药材，熬制，逐渐水烟弥漫，药香四溢。知道他观察已久，这场虚拟的博弈，各怀目的，双方都在寻找对方的弱点和突破口。她不能着急。
　　“馆主有些品味，这屋子布置的不错。”阿Ben打破沉默：“浮生二字莫非是取自清朝时苏州人沈复著于嘉庆年间名为《浮生六记》的自传体散文，当年沈复曾暂居在如今的沧浪亭旁边，就在十全街附近。”
　　《浮生六记》童玲尚有几分印象，那位沈复，字三白，号梅逸，江苏苏州人。年轻时秉承父业，以游幕经商为生，后偕妻离家别居，妻子客死扬州。46岁时有感于“苏东坡云‘事如春梦了无痕’，苟不记之笔墨，未免有辜彼苍之厚”，乃作《浮生六记》。
　　哪怕与《浮生六记》一点关系没有，童玲仍夸赞说：“您是个广学博识之人，佩服佩服。”好听的话永远不过时。
　　“哪里，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想将话题扯的太远：“您对苏州这么了解，莫非是苏州当地人？”
　　“不是，实际我是哪里人，去过哪里，过去做过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童玲大吃一惊，试探着问：“您是在开玩笑吧？”
　　一个失忆的人，怎么会是她的客人呢？
　　阿Ben表情严肃，并未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童玲将药汤滤出，倒在木碗里。此时的“浮生”只有她和阿Ben，顽皮的阿布早已不见踪影。童玲心想，这个人难得有如此的耐心。
　　待汤药冷却了些，童玲将木碗端起，放在阿Ben面前的茶几上。
　　“慢用。”
　　阿Ben看着碗中冒着白色水汽的褐色液体，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抬了抬眉毛，问：
　　“这就是孟婆汤？传说中喝了可以忘记所有烦恼、所有爱恨情仇的东西？”
　　“是的。”
　　“喝了之后真能忘记前尘往事？”
　　“当然。”
　　“那忘记之后该如何生活？”
　　“之后的生活可不归我管，孟婆汤你愿意买，我便卖。”
　　“你卖这种毫无售后的产品是不是很不负责任？”
　　“那你选择放弃前尘种种，对你身边的人，又负了多少责任？”
　　阿Ben鄙夷地一笑，看穿这所谓的孟婆汤只是一个噱头而已，就像那些吹上天的保健品，说是灵丹妙药、立竿见影，实则既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
　　哼，他偏要拆穿。
　　“我敢喝下去，即便没有效果，你也要给我一个交代。”
　　端起木碗将孟婆汤一饮而尽，这汤苦到极致。
　　气氛凝重。阿Ben盯着她，童玲被盯得发毛，分分钟都是煎熬。直到他不屑地笑了。
　　说：“你看，我还记得你，所以你的孟婆汤并不管用。”
　　童玲窃喜。垂钓之人将鱼饵放在鱼钩上，吸引鱼儿上钩。示弱，才能诱敌深入。
　　“其实孟婆汤只是药引，想要遗忘，还需要孟婆。”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刚刚明明说喝了孟婆汤就能忘记前尘往事，我喝了，确定没忘。”
　　阿Ben的眼睛里有隐含的愤怒，忍而未发。
　　童玲领悟到自己高兴的太早了，他并未上钩。
　　“你很有耐心，说明你对我和我的生意非常感兴趣。”
　　“我不想看你继续耍花招，我要掀你的底牌。”
　　“我怕你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
　　呵呵，鱼儿经过试探，终究还是上钩了么。
　　童玲站了身来，说：“你随我来。”
　　阿Ben随她引入内室，里面空无一人，没有灯，比起前厅来更加幽暗。
　　烛光燃起，阿Ben看见内室墙上一幅巨大的画。画中的河被黑暗笼罩，红色的云漂浮在河的上空。河水映着红云，河畔开满火红色的彼岸花-传说中走向死亡国度的人，就是踏着这凄美的花朵通向幽冥之狱。
　　相传有一条路叫黄泉路，有一条河叫忘川，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走过奈何桥有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老妇人在卖孟婆汤，忘川边有一块石头叫三生石，孟婆汤让你忘了一切，三生石记载着你的前世今生，走过奈何桥，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喝碗忘川水煮的孟婆汤。
　　阿Ben素来胆大，从不信鬼神之说。对于装神弄鬼的人一向厌恶，倒想看看这店到底有什么诡异。
　　“请坐。”
　　阿Ben在童玲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你是否相信有灵魂。”
　　“从不相信。”阿Ben回答道。
　　童玲解释说：“据说，距今二万五千年至五万年前的人，已具有灵魂的观念。宗教认为附在人躯体上作为主宰的是灵魂，灵魂离开躯体人即死亡。意识、记忆这些不能被物质化的东西便寄居在人的灵魂里。”
　　“既然不可见，又如何让人相信。”
　　“你看不见，不代表别人也看不见。”
　　“这么说你能看见。”阿Ben更加感到好笑，这一番装神弄鬼，就为了强调早已被证明是迷信的假说。
　　“通过与人的接触，我能看到隐藏在人灵魂深处的幻境，记忆就像海上的浮岛漂浮在幻境之中。暗淡的浮岛代表悲伤的回忆，明亮的浮岛代表快乐的回忆。每个人的灵魂中有无数的浮岛，代表着不同的回忆。它们按照个人的习惯排列，在幻境中，记忆的拥有者无法掩饰也无法阻抗。经过我的语言暗示，我不仅能看到人的记忆，也能删除人的记忆。”
　　“你怎么证明？”
　　“将你的手伸出来，放在桌子上。”
　　“刚被你欺骗，你认为你有哪里值得相信？”
　　“你不是要掀我的底牌么。”面对强大的对手激将法也不能少。
　　“可惜，你那套理论我并不相信。”
　　阿Ben起身，觉得这屋子里的一切都让人压抑，渐渐透不过气来，他急需清爽、新鲜的空气让他的思绪舒展，于是快速地离开内室，走出“浮生小馆。”只是，为什么会觉得那诡谲的彼岸花红的那么鲜艳，那么耀眼呢？
　　童玲嘟了嘟嘴：“真没礼貌，连钱都不付。”
　　接着她神秘一笑“不过，日后你必定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