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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色之恋1 阳光格外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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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格外灼热。太阳把温度镶嵌在空气里,透过汗毛孔挤进每个来往的人身上。
邓玉莲骑着自行车顶着烈日麻木的行驶着,一张不算黑的脸被晒的紫红,下巴上面凝聚了一滩清水,被阳光反射的晶莹剔透。
是汗?
可为什么是从眼角涌出的呢?
漆黑的柏油路拖出滚滚的水蒸气,一股一股的,像是空间都被扭曲,连空气也被蒸发。
一辆大卡车傲气的在后面嗡鸣。
邓玉莲本来呆滞的脸上一阵惊慌,自行车晃了几晃后才平静下来。
这一刻她真想扎在这辆卡车的轮胎下面,让身体被压扁碾碎,把压弯肩膀的负担和被生活摧残的千疮百孔的心都能卸掉。
回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卡车,轮胎泛着白光在旋转着,像是电影上面的时光机器正在启动。
它是否真的能把人带到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压迫的世界?
邓玉莲紧紧握着车把,脑袋闪现被卡车压过后自己血肉模糊的画面,她笑了。
那是无奈的笑。全是凄凉,透着绝望。
“妈。”
忽然一个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她想起了她的女儿。她死了女儿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变成了一个正准备冲向蓝天的鸟,迎头撞在了看不见的玻璃上。
现实里毕竟还有着太多的舍不得,即使背上压着一座山,面前总有一堵墙,可还是愿意咬着牙爬过山,翻过墙。因为在思想里总能感觉到那看不见的后面会有那么一片海,一个蔚蓝的天空,为了这个期待,即使摔得遍体鳞伤也值得。
“我不能死。”她幡然醒悟。
卡车擦过她的身边带着锐利的风呼啸而过,带起一股路边的呛人尘土。
她的头发变成了鞭子狠狠得抽打着她的脸,她又烂又皱的灰色衬衣发出‘啪啪’的声音拍击着她的身体,好似在惩罚她刚才轻生的念头。
把她的眼睛抽痛了,把她的心抽醒了。
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老公的懊悔神情,想起了母亲奄奄一息的疼痛呻吟,想起了包工头像看到瘟神一样的神色,想起了检察院门口假面伪善的笑脸。
她的眼神开始转变。
从悲伤转变成仇恨,又从仇恨变成了凌厉,凶狠的凌厉。像只饥饿的狮子看到了它的猎物。张开了身形,等待着把它扑倒撕碎。
厂院里工人已经吃过午饭开始了忙碌的工作。这些人值得赞叹,同样又可悲。他们靠着双手一砖一瓦的砌着自己的堡垒,每一寸都是血,是汗,凝聚着幸福的先苦后甜。他们用几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来换取几分几秒的享受,这个时候几分钟的幸福等于任何的劳苦,这就是人生,也是大多数人的人生。
人生多么熟悉的字眼,可总透着太多的心酸。
机器的声音单调的在这个只有一百多人的小工厂里空旷回荡着,让四周显得格外寂静。没了偶尔煽动树叶的风声,没了听似杂乱却很动听的虫鸣鸟叫,也好像没了生气。
邓玉莲来到了厂里把自行车放到停车棚却没上班,因为她在寻觅着她的猎物——厂长的宝贝儿子。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过节发礼物时,厂长总是照顾着她多给她发一份,她母亲病在床上,厂长组织全厂工人为她捐款的画面。她的心不由一软,带着厚厚老茧和条条黑纹的手紧紧握着衣角,握的泛起了苍白。才发现,连自己身上的衣服都是厂长施舍给她的。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的内心在挣扎着,像是狂暴的黑色和跳动的红色在胸腔里打着攻防战。显然黑色的赢面比较大,因为它不用赶走红色,只要能渗进内心与它混合就能掌握着心脏跳动的旋律。
当她看到出现在她面前捉蝴蝶的小男孩时,她的心就已经被黑色渗透进去了,像是流进了强力的胶水,在慢慢的变硬。
“为什么他生下来就是少爷命?我的女儿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为什么他们家锦衣玉食,而我哪怕吃着狗食,穿着捡来的衣服,只是想平淡的活下去,却都变成了一种奢求。老天是没有眼的。”
如烈日一般犀利的眼光瞬间扩张,只不过烈日的阳光是热的,而她的眼光是寒的。
“小帅哥,要不要我帮你捉蝴蝶啊。”邓玉莲蹲下身一脸的慈爱,却不敢去对视小男孩的眼睛。小男孩的眼睛会让她想起她以前抱着他,逗他玩耍,逗他笑,那时她没有分辨出怀里的他和她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世界是个大染缸,清清白白的跳进去总避免不了染些色彩。谁能逃避?不能逃避。所以每个人都在转变。虽然这些转变大多我们并不愿意。
小男孩高兴的叫着:“好啊,阿姨,你帮我捉那个最漂亮的。”
月季花上面伫立着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一个个翅膀缓慢的一开一合,像是在和花儿比着谁更美丽。
蝴蝶是否有忧伤?它们为什么能活的这么自在?
邓玉莲站起了身看着正在炫耀的舞蝶,没有了羡慕,只有嫉妒撞在心头,她伸手狠狠得拍了过去。
蝴蝶有些不舍得离开花朵,在空中翻了两个圈后才向远方飞去。
她的手在流血。月季花的刺坚硬而锐利,毫不犹豫的扎如她的手掌上。
她毫不在乎,笑了笑对小男孩说:“哎,没有抓到。阿姨知道哪里有更大更多的蝴蝶,我陪你一起去,一定给你抓一个最漂亮的好不好?”
小男孩低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拉着邓玉莲的手走出了厂门口。
小男孩看着邓玉莲的笑脸变得狰狞,看着一向对自己和蔼可亲的工厂阿姨,发疯般的把自己推进了荒地里的小黑屋里。
房门无情的关上,他大哭着,哭的像个泪人。
黑暗像一个漩涡般吞没了他挂满泪水的脸,好像在黑暗里有无数个魔鬼在盯着他看。他不哭了,已经被吓得哭不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门缝地下传来一条细光,在黑暗里显得明亮异常。这一点光线变成了上帝拯救他的手。他趴在地上摊开手掌,让它浮在上面。心里得到一丝安慰,又开始大哭起来。
慢慢的他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来,却已经不见了手心里的光线。他伸手摸到了矿泉水和方便面,一阵狼吞虎咽,他太饥饿了。他劲量把塑料袋弄得很响很响,来驱走一些恐惧。
三天。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和黑暗在一起呆了三天。
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他只看到了一双眼。
那么美丽,那么明亮,就像他在黑暗里抓住的那束光线一样明亮,就像木棉花开的春天一样温暖。
邓玉莲隔着玻璃看着来监狱看望自己的厂长,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疯狂的跪在地上磕头,旁边的两个女警卫拉都拉不住。厂长站在外面看着里面的一切,对她轻轻的摇了摇头。邓玉莲知道那是厂长已经原谅她让她好好保重,她还是哭的泣不成声。她知道厂长不但没有起诉她,反而又给她家里送去了两万块钱。她现在只感到哪怕多看厂长一眼就多一分罪恶,低下了头任由着警卫把她拖了下去。
爱有多长,一辈子或者一瞬间?
我们总在得到和失去中寻找,总在不经意和珍惜间徘徊,最后才发现回忆里最欣慰的是曾经流过的汗和受过的伤,最怀念的是在心底深处的那份爱。
2003年中国北方某市。
东方刚刚透出微亮。一个个晚睡早起的人张开双眼祈望着大地,一切的景物由模糊恍然变得清晰。整个城市慢慢的露出了轮廓。
离市区不远是一排排村庄,像一群饥民在拭目以待等着一个简陋的粥摊施舍救济。
其中一个村庄里有一个特殊的宅院,绿油油的宅院。虽是夏末,仍然有些不知名得花在四周彼此争艳,初秋的催促依旧未减它们的娇艳欲滴。
像这么优美的宅院,城市里都很少有,它像一个衣着华丽的傲气书生,冷眼的嘲笑着这些‘饥民’。所以它矗立在这个小村庄里格外显眼,把这家人的富贵尽数显示在别人的眼前。
风和日丽。玉米杆已经开始泛黄,收获的季节快到了。
被玉米包围的村庄还没有显露出收获的喜悦,依旧静静的。喜鹊在枝头欢叫,麻雀上下翻飞的玩闹,树叶‘哗哗’的为它们伴唱,一切都带着和谐的安静祥和。
争吵从远飘近,越发清朗,惊飞了一群刚落在院里花丛嬉戏的麻雀。
韩枫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从被窝钻了出来。
屋里简单简洁,书本,衣服,凳子都放的井井有条,给人一种很整齐的立体感觉。显然这屋子的主人是个爱干净的男生。最特别的是屋子里有很多灯。十个?二十个?或者一百个?反正要数出来都要花上几分钟时间。
这些灯全都亮着,像是一个个小太阳,屋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白皙的亮光。这些开了一夜的灯也说明了它的主人很害怕黑暗。
很多人回忆童年都像在回忆一场美好的梦。虽然曾为一个破损的玩具或者一个死去的麻雀难过,虽然有被玩伴奚落过欺负过,虽然有被父亲揍过,责骂过。这些都不重要,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时依然带着淡淡的温馨,就像在篮球场奔跑,流着汗却享受着。又像再喝一杯浓茶,有些苦涩,咽下去却有丝丝甘甜。
可是这些片段里却没有在被人遗弃的心酸,没有在黑暗里绝望的呐喊。这些回忆会变成一把利剑,在那个少不经事的心田划下恐惧的伤疤,时间也不能把它变淡。
在他脑海里就有那么让他终身恐惧的三天,融进心脏,变成了永远的伤。
争吵已到了堂门边,韩枫也以洗漱完毕穿戴整齐。
这一切仿佛已经延续了十几年,从能够听懂别人说话时他就要承受着。像是呼吸和心跳一样,没办法不选择接受。
他微微的皱着眉头,轻轻的叹了叹气。
“你们慢慢吵,我上学去了。”韩枫笑着走了出来,和刚才判若两人。不是他人格分裂,只是他认为用不羁来面对某些事情,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去学校就给我好好上学,别在让老师天天给我打电话,我丢不起那人。”韩父手里拿着半支烟,边用手比划着边说着,烟灰却不曾弹去。听说伟人都是这个架势,不过如果能再披个外套会更有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