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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纪文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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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清急,江水和,船行到埠头。呈报完关碟,采买食物淡水的船工堆放完毕,各归其位,一艘返川运盐的漕运官船,开始新一天的忙碌,起锚张帆,朝向四川。
宋律,漕运船,逆水日行八十里,顺水则百二十里一日。初几日风水相逆,行得缓,这几日,顺风好走,孝信叫张帆借风,给划船民夫歇几天清闲,省些气力后几日使用。
很快,剑门在望,江上风浪略急,冲开舱房,几个火家扶着李兆慕往里头走,徒单孝信抢几步先到,反手掸掸藤床,轻声斥责些,央仆从们快些搀她过去。
船行十日,李兆慕并没显出水土不服,身体在加快速度康复,每天午饭前都往甲板上观景。在船上不比陆路,物资有限,一切从简,随便吃了些粥水,李兆慕摒退旁人,江风灌进来,吹动窗边悬挂的瓷牌,在李兆慕眼前闪动,漕运字样笔法圆润。飞鸽略过,辗转入来。
孝信从鸽腿抓住信鸽,向上擎,一手解信笺,抓鸽子的手向窗外一送,见鸽高飞,转来近前。
“郎君,查清了,陆家娘子在遣送北上的官员家属里头,二郎问是否着人关照。”
“随他,只让他提防点,莫要凭空生些闲言碎语。你去罢,叫我好歇息片时。”
孝信抿嘴坚持不走,看郎君不肯让步,低头应了,复问是否阖上船户,不许,临走不放心又在李兆慕手边竹凳上叠了一层薄毯子。
据说,海陵去信责骂宋主暗使在金宋臣家属策动他们反金,向赵官家索要这班官员家属,不从即以举兵南下相要挟。在家为母亲守孝的她被皇帝下令夺情,赵官家废了陆门子弟不得出京畿之诏,她变卖家当轻装北上。文剑来信说,她一切都好,似乎稍有些消减,离京时普安郡王差亲信护送出临安。
陆沛宁啊陆沛宁,想不到你不仅是江南才女,还是宋廷倚重如此之人。若在金地相见,该当如何。
江岸边静得很,使李兆慕升起困意。不由得细思前事。犹记醒转时分已在彭泽,寻人问缘由,才知已在入川途中。纪文剑代自己飞马北上,遣亲信护送漕船上西京。
想着,不觉睡去。
皇统七年,胙王坐,斩立决。李兆慕逃难出京,不得东顾,徒单孝安带着她一路西逃,两个人生怕被人看见,日夜驰行,无暇休息。干粮很快用尽,李兆慕不许孝安耽延,抵达西京府时,水米不进足有三日。
端午正当大热,正午时分,孝安把绑在身后几近昏厥的小郎君摇醒。接着,孩子从马上跌落孝安怀里,孝安单手抱住她,另一手扯下披风,用上臂轻轻把兆慕收进怀里,将那披风抖了抖,想盖在郎君身上,被兆慕推开,她手里抓着孝安肩头,划拉开眼帘看西京府的小门,恍惚见门前是辆极大的马车,挂着黄色幡子,车轱辘边上立着的小童子也正打眼瞅这边。
徒单孝安感觉怀里的孩子浑身一软,从兆慕眼目锁住的地方循去,不由也是一惊。
那边童子,无论是身量还是模样都与怀里郎君极为相像。他满头毛茸茸的乱发生在一处,冲天长,大约有好几年没剃头发,那脸上却白净得很,煞白的脸孔绷得紧紧的,精瘦精瘦的手臂上结着袖结,瘦的像鹤脚双臂贴不到更加瘦小的身上,就那么静静地露着,更似两根站不住的枯木,仿佛霎时能落到地上跌个粉碎。漆黑瞳仁里射出两道阴冷的光,盯得孝安后背直发寒。
“孝安,我是不是已经饿死了?”兆慕不曾转目,颤抖着双唇问道,“你看看我,我也是他那副鬼样子吗?”
“郎君,我们还活着,死人是不会流汗的,你看!”孝安把兆慕额上的汗珠抹在兆慕满是手汗的手上,“鬼不会有感觉得,我能感觉到郎君的汗很凉很凉。”
“我的汗是热的!你……你把这个人杀了!我不要看到他!把剑拔出来!让他死!”
“这……”
“娘娘!娘娘!”童子呆呆看着主仆二人对他指指点点,忽然发疯似的拍打马车,“娘娘,娘娘!”
李兆慕跳在地上,把靴子里藏得匕首拔出来,在徒单孝安抓住她之前,兆慕已经嘶吼着猛冲向那个倒霉鬼!
“我要你死!”
“术儿?”
“娘亲?!”
撒卯终身跳在地上,把吓掉匕首的兆慕拉进怀里。
“我儿,我儿!让我看看。”
“瘦了,瘦了!可怜啊,我儿可怜。”
推开撒卯,兆慕怒气冲冲地问:“娘亲,他是谁!”
“他叫纪文剑,是娘在路上捡来的孤儿!”
“如果术儿没能活着来到西京,娘亲预备让这脏小子做你的儿子吗?”兆慕抢着说,已经忘了对母亲的思念和腹中难耐的饥饿。
撒卯浑然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这样说,眼泪刷地淌下来,怎么会?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他做你的儿子正正好,你们不是最喜欢儿子吗!”
撒卯用手擦净兆慕满脸泪痕的小脸,忙不迭亲吻她扭在一处的脸颊,一遍遍顺着她纷乱的发丝,“傻孩子,我只要你做我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想。”
“别哭了!”纪文剑两步走过来,把兆慕从撒卯怀里撤出来,扶着她双肩,照着脸就是一巴掌。接着跪坐在她面前,双拳紧握。
“你母亲给我第二条命。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第二条影子,你要我替你活着吗?”
“我要你马上死,你会为我死吗!”
“会。”他抄起匕首向胸前划去。
“替我死的时候还没到。”兆慕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扬手也在纪文剑脸上来了一下,“先替我吃饱饭再说吧,你这瘦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