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偏将冷玉作无情 ...
-
老实人只因为不擅长说谎，不经常说谎，就被当做了不会说谎么？
其实，这种人是最可怕的，因为他们一旦说了谎话，便会被人轻易相信.........
你一直不知道，我沈如钰，也是这样的人。
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被我藏了整整十年...............
当日，薛瑞薛大侠，知道自己难以逃过朝廷已及六派的追杀，特意托我当夜带你走。他本是朝廷安排潜伏于武林盟的暗线，一方面帮助皇帝监察六派动向，另一方面对我父亲，也就是前一任武林盟主传达圣意。只是因为，他知道了太多武林盟和皇廷的秘密，却想要隐姓埋名退隐江湖，便要被朝廷和武林盟一起诛杀而斩除后患。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在你大婚前夜轻而易举躲过了薛家的家仆，直接到你房中把你带走的缘由。薛大侠自知府中上下早已经被控制住了，就连自己都在不觉间中了慢性的砒霜，大概也是自身难保了，他早就知道我喜欢你，薛伯母也来求我，他们为了保护你，哪怕明知我是武林盟主的儿子，也要试上一试！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亲眼目睹你全家七十口葬身火海，但也只能，袖手旁观……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就只是眼睁睁的，望着那些人命丧火海之中。我故意和你搭话，才刚刚把你迷晕，薛府的大火就好像毫无预兆的突然烧起来了。我只想背着你跑快些，再跑快些，可惜这一双腿太不中用，无论如何都像是灌了铅一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一边背着你，还忍不住想要回头看。
“沈哥哥，沈哥哥！你快带哥哥走！”出了后门的时候，明明听到了你十二岁的小妹妹，还在身后叫我。她没有叫我救她，却叫我带你走！我还记得她小时候穿着小棉袄拿着串儿山楂糖葫芦，一脸天真的笑着跟我说，“沈哥哥，颖儿给你吃糖葫芦，你要说颖儿乖”的样子。那个孩子，她那么乖，还那么小.......听见那个声音，我立刻就生出个念头，我想要救她........可一回头是滔天火海，已经看不见她了。
如果，如果我有力量，还能再救一个？我多想救她！可是........这世间，哪里有如果这么可笑的东西呢？！
无尽夜色里，茫茫月光下，是孽火熊熊铺天盖地，将宅院围困其中，就像燃起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梦。直刺眸中，烧的我满目凄凉，渐渐遍体生寒，晕头转向间却还在期盼你千万不要醒过来。
要是你忽然就醒过来，看到了身后那一幕，不肯走了，我又该怎么做？我又有什么面目来面对你呢？我又怎么可以继续下去这个谎言？！
于是我不能听，不能看，不能停下带你离开的步伐......哪怕心如刀绞，悔不欲生，我也还是，不能........这样颠簸着一路跑下去，我想要是前面就是黄泉路，让我和你一起死在里面，该多好啊！因了这绝望才会生出无尽的希望，可纵然刀山火海，也不敢与你一同相赴。那么多人已经无辜枉死，你，一定要活下来！
从那一刻开始，我想我要是能救活了你，自己也就变成了鬼.....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因此我带你去了魔教，只有那样的地方，才会逃脱朝廷和武林盟的追杀。可是我却不得不离开你，我的父亲得了重病，怕是也和薛大侠中了一样的毒。回家不过三天，他也去了。
但是武林和朝廷的关系，需要新鲜的血液来维系。我大哥做了盟主，他有妻儿老小，他不能有事！三弟入宫做了侍卫，也是要步步小心翼翼，伴君如伴虎，时时都有危险。于是，新的继任者，就是我。
我制造了那么多颠倒黑白的谣言，只是不想要你再回来，哪怕你恨我，也无所谓了。其实，我是故意想要弑天教注意你，想让你在那里呆不下去，我自废了武功，也是在等哪天你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来杀了我，然后，我就可以这么解脱了。
要是没有心，就不会时时刻刻的想起来这些事，就可以忘记一切，活着像是死了一样。因为还有心，就会想起来沈如钰慢慢的变得虚假伪善、工于心计、城府颇深、甚至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来达成目的，这样的丑恶不堪。他再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满心满眼只有薛大哥，一看到他就会脸红的老实人。
无心鬼，也不过是个一直想要无心的，鬼罢了。
沈如钰絮絮叨叨的说了这么多，自己都累了。他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薛灵剑听。这十年，人都变了，怕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薛灵剑忽然就把他紧紧抱住，才发现他那么瘦，白皙的皮肤好像包裹着干柴的树皮，甚至是像个纸片儿人一样，脆弱的可以一拥而碎。无声的沉默里，眼泪都变得太过廉价，纵它决堤而下。
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肯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其不易了。十年的误会还有谎言，到现在连时间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其实，这些也都是骗你的。我是个骗子，谁都骗。哪怕，是最亲的人我也骗。我骗我大哥和三弟说我想要朝廷青睐获得高官厚禄，我骗他们我的武功还在，我不想对沈家上下负责任，我想一死了之，非常想..........”却还是不能.........
“沈如钰！”一如多年前，他一生气，就会一本正经的叫他的名字，这样沈如钰就会服软，就会老老实实地凑到他跟前，小心翼翼的问他，薛大哥，你生气了？
“怎么了？”现在他会眨一眨桃花眼，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好像是脱胎换骨般，已经变了太多了。
“你很好！”薛灵剑顿时青筋暴起，暗想此人简直恶劣至极！
“是，我这半死不活的日子，现在已经过的挺习惯的。被我骗了这么久，是不是觉得我很聪明呢？”眉眼弯起，似新月，又含了那么一丝莫名的狡黠。
“我真想就这么一把掐死你！”恨得牙痒痒，却是低头轻轻吻着他的面颊。
“求之不得。”他也笑着回应。
用十年时光，做这一场梦，如同坠入，乱红千丈。
谁叫夜夜梦红莲，两处思念，一塘开遍？鲤鱼含羞入清澜，深水浅翻，似花潋滟......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
沈一心一大早就跑来扰人清梦，一双小手有力的拍着雕花木门，还颇有几分节奏感。嘭嘭嘭，一二三，一二三。
“二叔！你怎么还没有起来？！娘叫我喊你吃饭！”一心也觉得奇怪，平时这个时候，二叔早就起来去账房查账去了，怎么今天也学会居然赖床了？！当然，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谁？！”薛灵剑何其机敏，闻声立刻坐起来，却不料这一出声，就暗道糟糕，怕是惊动了门外的沈家人。
“你，你又是谁？！”沈一心模糊间听出不是自己二叔的声音，更是奇怪，怎的二叔屋里还有别人？随即就要推开门去看个明白...........
说时迟那时快，沈如钰突然就半坐起来，一把将坐在身旁的人推倒在床，然后..........用被子捂了个严严实实。
“二叔？”沈一心刚一进来，就受到了两只眼睛传来的超级惊吓！这一地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破布条儿一样的衣服，还有床上的二叔，以及里面被子里冒出的那颗背对着自己的脑袋。他的嘴张大的可以塞下一只鸭蛋，然后努力地抬了抬自己的下巴。
“你，你床上...........”别告诉我你床上藏着个猴子啊！那么大的东西当宠物一起睡床上不会产生困扰么？
“啊，是春宵楼的姑娘。”一本正经，面色如常，继续编，“这小娘子倾慕你二叔我风仪俊朗，昨夜突然要来相邀一夜良宵，还带了迷香。无奈你二叔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只得被她霸王硬上弓。她虽然一派天真烂漫，豪放不羁，却也十分怕生人，所以.，一心，二叔一向都疼你，你这么聪明.............”就给我识相点儿，速度出去！
“呃，我知道二叔你一向很‘疼’我哒！我这么聪明.............”如果关小黑屋跪太爷爷们的集体排位算“疼”我的话。二叔，小侄儿我也想疼你一回！哼哼，这下好了，被我撞破奸情了吧？还有！生人？二叔你不是生的难道还是熟的？！我还清蒸的呢！再者说，天真烂漫和豪放不羁这俩词儿放在一起合适么？!
薛灵剑躲在被子里面听不下去了，小声骂了他句，衣冠禽兽。
但是好像被那人听到了，那“衣冠禽兽”隔着被子轻轻拍着自己，只听得他道；“小娘子莫怕，虽是你强来，但我终究会与你负责的。”
“啊？！”看二叔那一身又啃又咬的还有像是猫抓过的痕迹，沈一心捂着眼睛，半露出一个指缝儿偷看，故作淡定地说，“这么粗暴凶残的场面，我还是不看为好。呃，二叔，你被蹂躏......啊不，是累了一整夜，我去跟娘说，让大家不要等你吃饭好了.......”二叔果然不愧是二叔，被蹂躏的那么惨还要一派淡定的微笑，示意他再不出去就会死的各种很难看......
刚刚把门从外面关上，沈一心就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啊哈哈哈哈，二叔你也有被人扑倒蹂躏的时候，这么大快人心的消息，我要去告诉昨晚上跑来找我打麻将的那个怪哥哥！
突然之间，沈一心就觉得自己小小的心灵就充满了对未来人生的无限幸福希望。至于这个希望为何来得如此突然，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沈一心刚一走，薛灵剑就立刻将被子丢在一旁反扑了过来，邪笑着道；“沈二公子，你这么喜欢被霸王硬上弓么？不如我们来试一试，个中妙趣？”亏他想得出来！还小娘子！
“你若真是个小娘子，我便娶你了，将你藏在屋里，以后日日在一块儿。”委委屈屈的望着他，沈如钰好像又变作了那个老实巴交的模样。
“.............”真真气也不是，高兴也不是，被他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正无语间，就听那人开始捧腹笑了起来。
“还敢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是，继续扑倒与反扑倒..........(懒，省略河蟹字若干.............)
这时候，隔壁厢房里的萧白正一边儿嗑着瓜子儿，一边儿同坐在身边的冰山护卫韩叶叙话。
“呐，你看，沈如钰跟我说我能净赚四千两黄金，果然就这么轻易到手了！”一想到钱，萧阁主就眉开眼笑，“看这情形，我以后也不用杀他了，省事儿了。想不到掌控这整个武林盟的人，竟然是个不会武功的书生。啧啧啧，果然读书人什么的，最可怕了！”
“阁中规矩，拿钱办事，半年之后，人还是要杀。”韩叶面色不改，冷冷道，“阁主不可恣意妄为，阁中长老要我提醒阁主......”
“打住！”又来了，又来了！左一个阁主，右一个阁主，口气冷硬，面色不改，如同念经。他就不能亲切一点儿么？！
“你就不能稍微温和一点儿，脉脉含情一点儿的叫我小白么？”萧白的眼睛里好像装了两颗星星，那么一眨一闪的盈盈发亮，望着自家护卫。
“这......逾矩了，恕属下不能。”还是那冷峻的一张轮廓分明的无私铁面，冷鼻子冷脸。
“可恶！总有一天本阁主要把你给霸王硬上弓了!”不解风情的烂木头一根！
“阁主您确定么？”隐约间，这话里似乎，含了那么几分暧昧？这冰山脸怎么反常了？
“当然！”前提是，他真的带了分量足够的迷药.................开玩笑，谁来理解一个带着冷面冰山脸的木头护卫的可怜阁主的心啊？！明明整个追星阁我最大！我最大！我才是阁主！这么心里叫嚣了好一阵，还是恹恹作罢。
“若是阁主所愿，在下必当不惜一切为君达成。”如同誓言一般，他又说了那句话。
“阿叶，你......”萧白一愣，半晌没说话。
“入阁那日，韩叶已经说的十分明白，愿将这条性命奉于阁主，决不食言。”他信誓旦旦，双眼与萧白的对上，却是一片赤诚。
“不，阿叶，我要的情义和你所想要给我的，并不一样。你是以性命相托之情，报我救命之恩义。但我想要的是一片真心爱慕之情，白首不离之义，有一个人可以一直陪着我，走下去。”他还记得，那一次是在一个偏僻的小树林里，他救下这个命悬一线的的人，将他一直带在身边。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因为进谏而触怒龙颜，被帝王流放边疆的江陵王刘烨，你心系天下黎民，却又有哪个人肯来真心诚意的关心你呢？除了我.......你知道为何么？
因为啊，你就是当年我接下任务里，洒金红笺上面写的那个名字。我就是帝君派去要杀你的人，所以才能从追星阁十三逐光骑手中救下你。
我什么都不说，就这样一直的望着你。你可能已经不记得当年，寒冬腊月之时，还是少年的你锦衣玉带，眉目带雪，曾在一条小巷里被一个十一岁的小乞丐打劫，却把身上所有的财物都给了他，还会那样温柔的说——多买两件棉衣御寒，快回家去吧！待来日，政通明达，国富民丰，定不叫妇孺老幼如此度日。
我一直记得，从不曾忘记过.......那年那月那日，那一刻在我眼中已是天下无双的一个你。
“阁主，你怎么了？”韩叶见他忽然就沉默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他忽然孩子气的笑起来，“阿叶，你会一直陪着我吧？对不对？”
“自然会，属下会一直陪着您。”丝毫不犹豫的回答，韩叶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问。
“嗯。”不，这样还远远不够，我是个贪心的人，我想要的是你胸怀之中那满心的天下，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终有一天，你可以回头看到，我一直就在你身后，默默地望着你。
哪怕，我明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偏将冷玉作无情
